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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过轮回秋雨寒 ...

  •   “我是萧冷香,不是姜白。”他温言微笑,宛如繁花烂漫时,聚拢了漫天星辰的光辉,段紫钤竟微微发怔,忽而一笑道“对,对,你不是姜白,不是……”

      冷雨飘摇,伴随着飒飒的朔风夺窗而入,萧冷香命侍女来帮段子钤换衣服,自己却披着湿透的雪衣站在梁廊下,眼中始终是那般似笑非笑的神情,手指微微捋着四散飞舞的墨发,却令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楼主!”

      有两人一前一后自雨帘中走来,前面的人面色焦急,玄色衣袍,却是玄王;后面的人神态安然,步履轻缓,好似悠然于梦境中般,却是当年号称不死不救的神医,青王。

      萧冷香唇角勾起,那般谦逊的微微一笑道“青叔,玄。”

      玄王匆匆掠过面前的重重水榭河道,直直走到萧冷香面前,粗糙的手指紧紧握着他的肩膀,朗声叫道“楼主,冷香啊,你怎么样?有病的身子还敢再动武功?”

      萧冷香莞尔,微微垂下眼睫道“不必担心,冷香虽然身子不好,抱个人施展轻功还是游刃而有余的。”

      说完,似乎又轻声补了一句道“是冷香不好,玄叔担心了。”

      “玄王!不必管他,那小子不好好爱惜身体,三焦玄关,五脉经络都折损了一半了还这么摧残自己,咱们何必去管!”

      远处的声音阴阳怪气,似乎被气得七窍生烟,却又强状淡定,轻袍缓带的青王徐徐走来,玄王一时语塞,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倒是萧冷香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柔声道“冷香错了。”

      他低眉温顺的样子宛如一尊风华散尽的雕像一般,苍白中透着点点促狭的味道,

      “你这小子,每次都来这一招,你错了,错了,每次都不是还要我给你吊命!”

      青王摇着头走到廊梁下,突然瞠目结舌的望着他一身湿透的白衣,“你!你!你怎么淋雨了?你不要命啦!”

      萧冷香微微振袖,柔声道“劳烦青叔进去看看紫钤的伤,我怀疑她在来冷香楼前就受了重伤,否则,刚一见面的时候就会杀了我。”

      青王十指合十,面容逐渐恢复淡定,阴阳怪气的道“老夫,不死不救,阿弥陀佛。”

      萧冷香依旧浅笑盈盈,轻声细语的说了一句“若是青叔非要等她死了再救,那下次发病的时候冷香就先去拿根绳子吊颈,再等着您起死人肉白骨,如何?”

      “你!你!你这刁狐狸!”青王刚刚淡定如雪,却忽而暴跳如雷,指着萧冷香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却是振袖一挥,叫嚷着‘家门不幸’摇头晃脑的走进敛云阁为段紫钤治病。

      “咳,咳……”萧冷香一挑雪袖,遮在口间,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朱颜之上漫上一层妃色,

      “咳咳……”胸口郁结,仿佛有一团火焰在胸腔内燃烧不觉,四肢百骸却又寒冷若冰,他右手紧紧握住面前的梁柱,竟直直削掉了一层木屑。

      玄王面色冷峻,手臂一振,浑厚纯实的真力就源源不断地自他背后命门穴输入,命门穴本是人体死穴,位于督脉之上,然而玄王的真气却如同残月照江,宛如三月暮春的湛碧烟水,这一招‘化魂春’便是当年玄黛震惊江湖的一门绝学,如今却不断地将那珍贵真力化入萧冷香血脉中,助他气血归元,萧冷香,这个男子,这个冷香楼主,究竟有何德何能可以令这整楼的人都对他推心置腹,依赖而信任,然而,却从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得到这个一身雪衣的贵公子眼底的真正想法。

      “咳咳,多谢玄叔。”萧冷香振袖回身,微微拱手,空灵的瞳孔依旧滞留在那缱绻的雨帘中,他将手中的紫玉玉佩递给玄王,负手而立。

      “夭桃堂!姜白?”玄王心下一紧,这枚玉佩,乃是夭桃堂的绝密信物,更是那个阎罗一刀的杀手姜白号令手下的凭证,怎会被楼主如此轻而易举的拿出来?

      “这是紫钤给我的,显然,她很聪明,却不谙世事,根本不懂这枚玉佩的意义。”

      “楼主,你打算怎么办?如果有了这枚玉佩……”

      “不行,”萧冷香回首一笑,冰冷的眼睛里却是丝毫笑意都没有,“玄叔,受人之托终人之事,这枚玉佩的确可以成为我们将来制约夭桃堂的一个小砝码,但是……我要你把这个放回到咱们冷香楼三天前遭到盗窃的那个客栈门口。”

      “楼主!咱们那批货可是夭桃堂偷下的啊。”

      他叹息般的苦笑“我又何尝不知,三日前的那批货被偷并不是夭桃堂门人随意而为,他们还没有这个胆子,那便是姜桃夫人下令干的,显然是有人觊觎冷香楼的银子,要拜托姜桃夫人,姜桃夫人是何等聪明之人,她不会想不到那批货的价值,因此,我猜,姜桃夫人派人偷出那批货,却暗自杀了幕后的人,她在等,等着我给她送钱去的,所以,迟早要花钱,我却没有太注重那批货,但,既然有人来追紫钤,可以想象她再夭桃堂的地位,所以,把这枚玉佩放在客栈门口,客栈的路只有一条,他们只会认为紫钤是往北方逃,我们冷香楼会脱干系,另外,既然把信物放在失窃的客栈门口,以我们冷香楼遗世独立的作风,想必姜桃夫人第一个排除的人便是我了。”

      闻言,玄王释然的叹了一口气,暗自思忖这个少年心思何等细密,竟要利用段紫钤出逃一事令姜桃夫人对冷香楼放松警惕,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天,冷香楼躲不过去,终究,要引出那一战。

      “楼主……你其实是在帮段姑娘,否则,以你的性子,又怎会搅到这趟浑水里。”

      “是么?”萧冷香眉梢微挑,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玄叔你知道么?我爹说我除了经商赚银子什么都不会,但家里却很穷,起初他不要我的钱,后来我重伤以后他才勉强肯收,如今……这副身子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十八岁那年还气盛,凭着一把疏雨刀,凭着一身武功就敢独闯江湖,闹得这个下场,过一两年冷香再也握不住笔的时候,自会为楼里寻一个良人担任新楼主,玄叔尽可放心,万事,待解决夭桃堂以后再说……”

      玄王还待说什么,那寒光黯黯的眸光却霎那间委顿了下去,沉默半晌,只听得那淅淅沥沥的江南烟水交织成一派冷寂,空蒙的水汽恍若残烟,袅袅盘旋在层层河道上方,映衬得萧冷香那一袭雪衣也宛如不真实,粲然一笑,宛如皓月当空,弥漫在这雷雨凄然中。

      “楼主!”

      “嗯?”萧冷香回首看向神色凝重的神医,却依旧是变幻莫测的一笑“是不是段姑娘身子不好?”

      青王双手合十,摇头晃脑,不予理睬,那一头柔顺若丝的墨发也随着摇头浸濡在烟雨中,青衣沾湿几点催花雨,萧冷香伸手把青王拉到房檐底下,很耐心的问道“是不是段姑娘身子不好?”

      “不好?”青王突然双目一瞪,抱着廊柱跳了起来,宛如踏水若萍的轻功在轻如浮云的衣角下漂浮,他双颊徐徐漫上一层绯色,大声嚷道“不好?那姑娘简直就是太神奇了!我敢断定,她身上曾经至少有过九百七十四个砍伤,至少曾经断过八十九次骨,体内毒素很多,我甚至在怀疑她之前是不是做过试药人,天哪,她居然还没有死?难道,另有神医?难道比我还神?”

      “没有。”萧冷香温颜微笑,“她只是比较坚强而已。”

      雪衣领主走入敛云阁,一头墨发飘洒似飞花,镂空金香柳丝木门在他身后合拢,玄袍参事听到里面一声传音入密道“玄叔,莫要忘了明日到闻李客栈去解决玉佩的事。”

      玄王侧目望向那缱绻如虹的江南烟水,蓦然有一股无言的悲戚笼罩在他面前,却是那个雪衣少年深邃的瞳仁,夜凉如水,满目的雪梨花翩跹而舞,沾湿雨水,便垂上衣角,或者陷在泥土中长眠,几点落红,刹那间惨败。

      “明年,还会开花吧。”

      月中天,萧冷香走进敛云阁的时候,帷幕翻卷似云海,在满室的金碧辉煌中摇曳不绝,沾湿几点催花雨,斜飞在鎏玉金丝的屏风上,一袭桃花香盘旋在吉祥纹梁柱上,徒留一抹残香,月如镜,镜如水,流光万转,模糊了人生一世。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他闭目一笑,却是不带感情地吟出了蒋婕的《虞美人》。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只听得内室里有人将下阙接下去,声音如同九月的菊花,盘旋直落,却不屑于落入那多情人口袋中,段紫钤抬眉看他,微微一笑,竟是如此的揶揄。

      “想不到以萧楼主之能,也有如此徘徊悱恻之时?”

      萧冷香捋过鬓间墨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轻袍缓带,他悠然的徐徐前行,迈过地上的锦缎丝绸,瑞脑翡翠,墨发抚过口吐雾气的金兽,才走到段紫钤的牙床面前,

      “人生在世,总会是有需要暗自谓叹的时候的,谁也不能指望能依附一棵永远也不会倒塌的大树。”

      她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忽而眨了眨眼,问道“我占着你的房子,你睡哪里?”

      “无妨,我平日很少睡。”

      萧冷香便顺势坐在柳木的太师椅前,朱笔殷红,映衬着雪衣男子深邃如凛的瞳孔,持笔在雪白的信笺上不断的批注着,偶尔撩过额间碎发,神色自然而认真。萧冷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派似笑非笑的眸光却又宛如鹰隼蛰伏在其中一般,那样恍若一潭幽泉的神秘感往往会令人在刹那间被其魅惑,然而,看得时间久了,就会认为似乎这个人全身上下的一切都与那双眼睛所融合了,青丝如画,雪衣绝尘。

      尽管隔着一层帷幕,段紫钤依旧可以看得到萧冷香持笔的动作,她笑了笑,宛如万花璀璨,盖好锦被,竟是从未如此安心的闭目而寐。

      雨声如落盘玉珠,烛如红锦飘扬,纠缠着满室的帷幕,那一派雍容如画,温暖而多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夜过轮回秋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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