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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亲痛仇者快 ...

  •   温君恒心中恻然,五指按弦止住余声,忽听得辛如许长叹一声:“小温这是什么曲子?”温君恒听他气息微弱,已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大哥只知赏心乐,竟忘了第二阕大憾恨吗?”
      辛如许惊道:“你竟然练成了大悲上人的大憾恨吗?不是只有一些零散的曲调吗,自百年前大悲上人练成,后世再无人可弹,你竟练成了!”
      “十二年前,我枯坐于此百无聊赖,试着抚这大憾恨,竟是别有滋味,我这才知也许幸福的感觉是各自不同的,可是痛苦的滋味何其相似,这零星的曲调只是激发内心的痛苦,随心敷衍成曲。说来这大悲上人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他乃我辈中人,只是身世奇惨,落得一世伤心,却从这伤心中化出旷世奇功,要不然今日我也难逃你的倚风掌了。大哥你去吧,你须善自调养,不然……”

      辛如许试运气知道他所言不虚,惨然笑道:“小温,天也帮你,这劳什子的大憾恨竟如此厉害,不过你却忘了我手下还有一人,小骨!”只见一个蓝衣青年走上前来,虽面带悲伤神智仍然清醒,温君恒心中奇怪,忍不住问道:“这是谁?”
      那青年忽地跪倒叩头:“我叫柳小骨,是金算子林长老属下,我曾身受温先生大恩,只是今日方才得知,大恩不敢言谢,小骨粉身碎骨自当报答。”
      温君恒心下更奇:“柳兄弟何出此言?”“温先生可记得十五年前芦花荡七鬼灭村,您曾救下了一位带着孩子的妇人,我就是那个孩子啊。今日我又听到您的琴曲,才知原来恩人是您。” 温君恒沉吟:“十五年前,芦花荡……”可是他心中却想起了十五年前与辛如许金戈铁马,意气正酣,那样快乐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辛如许面沉似水,低喝道:“这么说你是不听我的号令的了。”柳小骨又向他跪倒:“辛盟主提携培育之恩,小骨没齿不忘,只是我答应了娘,一定要报答恩人。您难道看不出来,温先生也是一世伤心,不然他怎么会弹出这样悲伤的曲子。”
      辛如许仰天大笑:“小骨,你好,原来你竟是小温的同党,何必假惺惺,走,我们走。”温君恒说道:“大哥,这孩子心性宽仁乐观,意志坚韧刚毅,才不受大憾恨的影响,大哥你又何苦如此执著呢?”辛如许冷笑:“除了报仇我已是生无可恋,我干冒大险练倚风掌,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小温你的运气也真好,不过我是不会罢休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手下几人过来扶持相谐而去,望着温君恒时犹有惧色。

      温君恒长叹一声,望着辛如许蹒跚而去,垂下头怔怔出神,不禁长叹一声。萧逸云见丈夫神色郁郁,愤懑失落,轻轻拉过女儿把她推入温君恒的怀中,那女孩用手抚住父亲的脸,说:“爹爹,辛大伯太伤心了才迁怒于人,等他明白错了,你再好好告诉他,不可以这样的。”
      温君恒苦笑道:“宛儿,你不懂的,你辛大伯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也永不想明白。二哥你伤势如何?”“我还可支持,如今此地不可久留,我们速速离开才是。”“小骨兄弟,你已得罪了逆天盟,不如和我们走吧。”
      “那你们要去哪里?”
      “你可听说过倚云阁?”
      “就是与不平军、逆天盟齐名的不执阁,只是这个组织极为神秘,温先生向不履江湖,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小兄弟你既与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必瞒你,不执阁阁主就是我家芸儿。”
      柳小骨讶然看着这个流波生慧、风致楚楚的女子,实难想象她竟会是叱咤风云的一阁之主,“三叔取笑了,我不过是代你和爹爹统摄罢了,我一个小小女孩,又懂得什么?”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老了,以后的江湖是你们的天下。”他一拍柳小骨肩头,小骨如梦初醒不知怎地脸却红了,温君恒与黄伯雄交换了一个眼色,抚须微笑。宛儿却“咯咯”笑出了声,拉着妈妈的袖子,萧逸云见了也觉好笑,却怕芸儿羞窘,只作不觉。
      宛儿转头促黠地看着姐姐,只见她的脸先是绯红,又变为惨白,眼中竟是含泪,宛儿吓了一跳,正待询问,姐姐悄悄伸手拉住她,也就不再作声。

      旁边几个人怎知这小儿女的情态,萧逸云领开宛儿收拾细软,黄伯雄在村口查看。柳小骨从后院拉出一个人:“温先生,你看他该如何处理?”
      温君恒见正是元拓,想是辛如许走得匆忙将他遗下。温君恒沉吟道:“携带此人上路多有不便,且他心性毒辣,留他不得。” 拍开他穴道问道:“你还何话说?”
      元拓忽道:“凌霄儿。”
      温君恒正茫然不解,忽觉右胸一凉,回头看时,只见黄芸手中的闺怨已深入体内,黄芸拔剑疾退,拉起地上的元拓,凝立一旁,那泓碧水一般的闺怨只落下一滴血珠。温君恒捂住如箭般疾射而出的鲜血,只问得:“为什么?”就倒上地上,再见元拓已环上黄芸的肩头,目眦欲裂,“原来你们……”黄芸扶住元拓腰身,“快走。”往墙头纵去。
      忽听身后一声惨呼:“爹爹……”正是宛儿的声音,忽见迎面一人扑来,“怎么了?”却是爹爹黄伯雄,黄芸不免犹疑一下,只这一瞬黄伯雄看清场内形势,他怒喝道:“别走。”一掌拍来,黄芸气也喘不上来,只得又退回院中。

      黄芸方一站定,黄伯雄已站在面前,面沉似水,“为什么?”黄芸见身周已被团团围住,忽向黄伯雄跪倒:“爹,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黄伯雄怒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你怎会做出这种事来。说,这是为了什么?”
      “爹,当日我和元拓一见钟情,种下孽缘,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我面前,实是情非得已。爹,你饶了我们。”
      黄伯雄面沉如水:“那么说,也是你泄露你三叔的下落,引他前来追杀。”
      黄芸畏缩道:“不是我说的,不知他从何得知。”黄伯雄抓起元拓:“臭小子,快说你怎么知道的,不然我让你悔生在这世上。”元拓扬头不理,黄伯雄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元拓口角渗血,黄伯雄一指封住他的督脉,元拓只觉全身似有无数虫蚁咬噬,饶是他性格倔强不肯发声求饶,也把口唇咬得血痕斑斑。
      黄芸见他受苦,扑上去救助,黄伯雄一脚将她踢出一旁。黄芸满面痛泪喊道:“是我告诉他的,他答应我不伤害你的性命。”
      黄伯雄怒喝道:“那你三叔和婶娘呢,他们视你如已出,你却做出这样事来,你这不知羞耻的贱人,忘恩负义,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一脚踹在黄芸胸口,黄芸翻了几个身俯卧于地,慢慢抬过脸,嘴角渗出一缕鲜血,冷冷笑道:“爹爹,我只是不想象你一样,一辈子给他们温家做奴仆。”
      “什么,你……”黄伯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黄芸心一横:“你为了三叔,甘心得罪辛如许,不当逆天盟的副盟主,躲在这荒山野岭,甚至不惜为他而死。可你从来没为我想过,我已经十九岁了,让我掌管这不执阁劳什子,却不许我公开露面,我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吗,这份产业还不是宛儿的,我有什么?元拓是天潢贵胄,他答应我只要我帮他报了父仇,他就正式娶我进门。哈哈…你不为我着想,我为什么不可以为自己打算。看着你对他的样子,就让我恶心,好,你杀了我,好成全你忠心为主的一世名声。”黄伯雄看着黄芸倔强地扬首闭目,终于手软。
      转头见元拓仍倚在黄芸脚旁,一时怒从胆边生,恶向心头起,“我杀了你这臭小子。”元拓大惊,扬手招架怎奈半晌穴道被封,手臂刚举至头顶便告酸软,眼见就要丧生在黄伯雄掌下,黄芸见势不好和身扑上,“不,先杀我吧。”黄伯雄痛心疾首,只喃喃念道:“冤孽、冤孽呀。”伤痛之下再无力支撑,向旁倒去,一旁柳小骨急忙扶住,黄伯雄侧头见温君恒死不瞑目,脸上犹带怒容。心下愧疚不已:“三弟我对不起你。”这时深深明白当日温君恒的心情,“我生女如此,再无颜见你。”

      黄芸如在梦魇中一般,眼见爹爹用力在胸前一击,一口鲜血喷出,颓然倒地不动。此时情切关心,扑上前去却已回天无力:“爹爹,爹爹……”宛儿一把将她推开,“你还有脸哭?二伯都是因为你才会这样,你是个坏女人,我没有你这个姐姐,你、你不要脸。”两个小小的拳头不停地打向黄芸,黄芸忽地伸手扣住宛儿双手,将她提在身前,“我是不是好人,那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好父亲为我着想。”转头看向萧逸云:“婶娘,让我和元拓走,否则让我和宛儿同归于尽。”
      萧逸云本非决断长才,见此情景早已心乱如麻,她轻轻放下怀中的温君恒,“你放开宛儿,她是你的妹妹啊。”“您没听她说,已不认我这个姐姐了吗?快让开,不然我就要下手了。”萧逸云见宛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好,你放下宛儿,你们去吧,好自为之。”黄芸知婶娘向来言出必行,只是自己已成她杀夫仇人,她是否真会放过自己呢,“不,待我们行出十里,我再放她。”
      此时宛儿忽张口用力咬下,黄芸虽是心存防范,也措手不及,用力甩手。宛儿腾在空中,元拓情知这个小女孩是护身符,忙伸手去抓,只说必是手到擒来,谁知宛儿在空中轻轻巧巧一个转身,躲了开去落在萧逸云旁边。萧逸云惊喜异常,忙伸手搂住。黄芸见事不好,飞身上墙,却见身前伞影旋转,伞影中一尖急速刺来,黄芸从未见过这兵器,又情知如退回去,就再无法逃脱,避开伞尖一剑刺向伞面,谁知竟刺了个空,剑刃竟被锁住,对方一转之下,闺怨险些脱手,百忙之中顺着对方旋转之势,沿伞骨一拖,方才免除此险。
      耳听身后又传来白练破空之声,情知若被缠住,再无逃生之法,只奈元拓疲不能战,微一犹疑,忽觉身后大力推来,身不由己向伞尖冲去,胸腹一凉,眼前又见伞骨反折而回,惊叫的声音却淹没在骨肉碎裂声中。倒地之时见一白色身影疾如流星般掠过微微发蓝的天际没入远方黑暗中,“他终于平安脱险了。”
      忽听机括咔嗒声响,插入肉中的伞骨齐地收拢,这一下痛得险些晕去,却见原是柳小骨正手持一把怪模怪样的铁骨伞。黄芸怨毒地看着柳小骨,谁知柳小骨竟对她视若无睹,面容冷峻迳自朝身后走去,问道:“温夫人你还好吗?”

      黄芸大奇,用力扭颈看去,只见萧逸云面色竟是蓝的,说不出的诡异与恐怖,宛儿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连哭都哭不出了。
      黄芸心下一阵伤痛,随之又是一喜,“是谁,是谁救了元拓?”粗嘎的声音又是谁的,黄芸恍然原来自己竟受伤如此之重,萧逸云看着她,发蓝的眼中露出悲悯的神色:“芸儿,你还不明白元拓这个人,是他亲手将你推向小骨的伞尖,也是他射出暗器阻我追击,他在危难之中是无论谁都可以牺牲的。他只是在利用你,你竟把终身托付在这种人手中,你太傻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会这样做的,他说我是他最心爱的人,何况我已有了他的骨肉,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你骗我,你骗我……”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萧逸云再也忍不住,珠泪一滴滴流下,她用力抓住柳小骨的手,“小骨,我们虽刚见面,但我是很了解你了,我有一事相求,希望你能答应。”柳小骨慨然道:“温夫人,但有吩咐纵然上天入地,我也会尽力的。您说吧。”萧逸云说:“你去君恒怀中将一本绢册取出。”柳小骨依言取来交给萧逸云,萧逸云轻抚册面,“这是君恒一生武功精华之所聚,今日我将它交给你,你就算君恒的关门弟子吧,我希望你能秉乘君恒报国爱民的拳拳之心,以解救天下苍生疾苦为已任。这绢册后面是不执阁的名册,这或可助你一臂之力。”柳小骨含泪跪下叩了三个头,萧逸云微笑道:“好,我就代君恒受你拜师之礼,能收下你这样一个少年英雄,君恒若地下有知也可快慰了。宛儿!”
      宛儿象从噩梦中醒来,小嘴一扁终于哭出声来:“娘……”萧逸云抬起手想抚摸她的头,可力不从心手到半途就落了下来,宛儿忙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孩子,不要哭,你要好好跟着你师兄,学好武功。你一定要杀了元拓,为我和你爹还有你芸姐姐报仇。”宛儿哭得哽咽难言,“孩子,一定要记住人心险恶,常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说着手垂下再也没有醒来。

      山下村庄的人天明时只看到尚余袅袅青烟的一片废墟和几座孤坟,而住在这里的一家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再也没有人知道。人们最后往往用上天无眼,好人没有好报的老生常谈来结束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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