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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下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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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花浪山,春气和暧,繁花满枝,照眼欲明,桃红杏白,灿若云霞,时有间关鸟语,绕枝群蜂。林木深处传来叮咚琴声,柔曼清悦,如春风拂面,如春江流水,真个可使人醺然如醉,乐而忘忧。
一老者携一少女向林中走去,少女扳住一枝,花落如雨,霎时拂衣还满,少女咯咯轻笑,唇边酒窝一漾一漾,玉雪可爱。老者笑着呵斥:“别闹了,快走。”
一条小溪穿林而过,桃花枝丫横斜,映溪盛放,落花随清澈溪水飘流旋转,清幽绝俗。一青衣男子正坐在溪边抚琴,两人不敢打扰,静立而听,琴声更加欢悦,节拍驰沓,如春郊试马,意气风发;又如心愿得偿,欢喜难禁。
老者只觉喜心欲裂,忙退后数步。青衣男子袖手回头,只见他虽只是中年却两鬓斑白,面容沧桑,但却难掩秀逸俊朗之气。他说:“二哥,又有什么高兴事?是芸儿回来了吗?”少女奔上前扑入男子怀中:“爹爹你怎么猜到的,快把这法儿告诉我。”男子笑道:“我这赏心乐你二伯没听一百遍,也有几十遍了,今天与琴声相感,定是芸儿回来了。你这小丫头,满头都是花瓣,回去你娘又要说你了。”少女侧着头说:“花瓣儿自己要落下来,娘可怪不到我。”男子说:“你总有得说,快抱琴咱们回家吧。”三人相偕出林,日已西斜,山腰处几间茅屋烟囱中已有袅袅炊烟,少女已远远地跑在前面。
青衣男子轻吟道:“寻几个知心友,乐以忘忧,愿作林泉叟。”面现幽远之色,慨叹道:“弹指十二年,当日的婴儿今日已是亭亭少女,二哥我们可是老了。”老者说:“可不是,当日三弟意气风发,一举荡平金吾府,人都道雄才天纵,江湖气象一新。却不意激流勇退,我能伴你隐居,已是心愿足矣。"男子心中感动,双目微湿,握住老者的手叫声“二哥”,相望无言。
进入茅屋,只见方桌之上已摆好了杯筷,虽是菜蔬之类,却也是色香俱全,一中年美妇从厨房出来笑道:“你们哥俩回来了,快吃饭吧。”男子笑道:“芸儿呢?”美妇道:“宛儿巴着她说话呢,芸儿给她带回了许多小玩意儿,小妮子乐疯了。”
门帘一挑,里屋走出一个鹅黄衫子的女郎,约十八九岁,肤色微黑,凤目樱唇,十分俏丽,只是柳眉带煞,流波生威,此时虽嘴角噙笑,但柳眉微蹙,显有极重心思。她手里拉着那少女,头发已重新梳过,新换了一件大红衫子,高兴得蹦蹦跳跳。
一家人团团坐定,美妇不停地为芸儿挟菜,饭后男子对宛儿说:“你弹半个时辰的琴,然后上床。”宛儿娇嗔道:“我要让芸儿姐看我的新琴室。”妇人道:“明天再看,我们和你芸儿姐有话说。快去。”少女见母亲严肃只得去了。
四人走入书房,轩窗敞开,房中弥漫着浓浓的花香,突然男子喝道:“何方高人,为何藏头缩尾?”
只听哈哈一笑,一男声道:“睚眦必报。”一女声道:“穷追不舍。”男子与老者俱都皱起眉头,原来这二人乃是夫妻,只要有人得罪了他们,纵是旁人无心的小小过犯,他们亦要穷追不舍,如附骨之蛆。后来人们送了这两个外号,二人却大为得意索性舍弃本来姓名不用。男子因修面师傅先为后来的客人修面,一怒之下杀了修面师傅全家四口及一名客人,手段之辣,骇人听闻。女子擅长追踪蹑形,因出身贫贱受同门师姐轻视,她武功大成后,上门寻仇,师姐远避荒漠,她也孤身一人深入漠北九死一生历时三年,方寻到师姐将其折辱杀死。男女一齐说道:“与温盟主、黄长老一叙前情。”原来男子名温君恒,是逆天盟副盟主,老者黄伯雄是盟中四大长老之一,二人曾因这夫妻俩滥杀无辜而与之对决于首阳山之巅,大战二个时辰之后,夫妻俩不敌竟从山巅跳下,之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人皆以为二人必死无疑,孰料竟也命长得紧。
四人走出房外,见有二人站立于阴影之中,温君恒笑道:“多年不见,为何藏头缩尾?”二人从暗处走出,明月清辉之下只见男子断臂,女子跛足,二人面上俱是伤痕累累。芸儿一见不由惊叫一声,男子阴森森地说道:“我们素来敬慕温盟主的为人,不意我二人拜你厚赐,日夜感念,无日或忘,只是无缘得见。近日闻温盟主之消息,我夫妻日夜兼程赶来拜见,以免落在人后,不得一见,现请二位赐教。”说着一摆手中吴钩,女子手持苦情索夹角而立。
听二人如此说,饶是温君恒涵养甚好,也不免心中一震。黄伯雄早已忍耐不住,一步跨出说道:“当日你们二人有命逃脱,就该龟缩保命,今日竟上门罗嗦,不必温盟主动手,看你们能在我的撼天掌之下能走几招。”男女齐说:“今日能报仇便报,我夫妻二人命丧你手,那又如何。”说着吴钩急劈,刃下苦情索如毒蛇般刺向黄伯雄心口。
黄伯雄右手穿过刀影,直擒男子手腕,左手一粘一引,苦情索索头垂落。男子手腕一转,雪刃划弧,刀锋直向黄长老虎口推去,黄伯雄喝道:“好一招顺水推舟。”女子不待索头垂落,一抖长索反卷黄伯雄手臂。黄伯雄一招倒行逆施,女子苦情索竟疾向男子刃锋刺去。温君恒笑道:“二哥虽多年不动手,看来竟是老而弥辣,这二人虽武功大进,却也不是二哥的对手。”美妇面带忧色:“听他二人说话,竟是有大批敌人在后。芸儿你在外可曾听到消息,有什么人要和我们为难。”芸儿颤声道:“不曾听说。”美妇听她声音有异,只道她还为他二人的面貌惊吓,笑道:“芸儿你别瞧他们,不过他二人也伤得委实厉害,昔日那女子面貌也是挺不错的。”温君恒笑道:“咱们多年未曾动手,今日也活动活动罢。难道你也害怕了。”
美妇名萧逸云,当年以飞流练和凌波幻影名满江湖,人以仙姿飘逸,姿容绝世而称之为凌波玉女。萧逸云说:“我只是有些担心宛儿。”温君恒颔首道:“宛儿还在琴室罢,别担心。这几个小角色二哥就可对付了。”再看黄伯雄撼天掌施展开来,沉郁雄健,落拓倜傥,大有满目悠悠,不堪愁对,英雄落魄,无力回天之感。而那夫妻二人,直如风雨飘摇之中的一只小船,颠簸起伏,虽吴钩如雪,索影缠绵,却也无法摆脱这宿命一般的漫天掌影。
正在这时,只听足音沙沙,一群黑衣人默不作声地走入院中,一个男子白冠白袍随后而入,服饰精致,人品俊雅,只是面带煞气,倨傲不群。温君恒道:“你是何人,深夜来此,有何贵干?”男子恨声道:“我是堰海王元拓,我父亲是金吾府主元忽尔,当年被你所杀,二十年来我无日无夜不想报仇。今日你拿命来吧。”拔剑在手,已不由分说向温君恒疾刺,温君恒闪身避过,那厢武芸已与黑衣人交手,萧逸云在旁掠阵。元拓轻吟:“念念一心,无时或忘,剑名念心,誓雪此恨。”温君恒只觉他剑法诡异,瞻之在前,忽而在后,却剑剑不离心口要害,这是用仇恨淬炼出的,以剑刺入敌之心口为快。
温君恒只是腾挪闪躲,元拓心中一喜,剑影越发如水银泄地,一往无收。温君恒长笑一声,喝道:“黔驴之技,不过如此,萤草之光,难登华堂。”长吟道:“丈夫素有志,愿为天下先。救民于水火,解民之倒悬。非为恋兵戈,何奈苦无边。一朝天下靖,身死不须怜。”口中长吟,双掌却如剑影中燃烧的火焰,初时犹微弱摇曳,之后漫天掌影,英姿飒飒,高视阔步,雄睨一世,惊才绝艳。黄伯雄在一旁喝彩不迭:“好一个愿为天下先,二弟这一套平天下真是非英雄不能用。”温君恒笑道:“虽非英雄不能用,却是非英雄不能懂。”
元拓左右支拙,大有狼狈之态,听二人说个不休,怒喝道:“放屁,放屁!”温君恒微笑道:“有些事你是不懂的,你没有见过当日金吾府之暴虐横行,杀人如麻,还挑起江湖仇杀,妄想一统江湖。”
元拓怒道:“杀几个汉狗又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这些学武之人,以侠犯禁,叛上作乱,只恨杀之不尽,才伤了我父王性命。”
温君恒敛起笑容,说道:“你知为何杀之不尽,因为朝廷残暴,涂炭生灵,既不可苟生,则不如奋死。你既学武,却存不仁之心,须留你不得。”元拓只觉压力陡增,只是尽力舞剑防守。只觉虎口剧震,长剑几要脱手,原来温君恒用手指弹开剑刃,手掌趁虚而入拍向元拓头颅,元拓只觉心魂俱散,忙退不迭,还是被掌风伤及,一口血喷了出来,只见温君恒又再上前,几个黑衣死士上前抵挡,温君恒随手几挥,俱都像稻草一般飞了出去。
元拓大惊探手入怀,只一撒粉烟满天,沉沉落下,又翻卷而起,弥漫无边。离他较近的躺在地上的黑衣人闻到之后,头一偏嘴角沁出血来,面上却有着甜蜜的笑意,紧接着肌肤消蚀,只剩下几具白骨,说不出的诡异。场中打斗的众人均各自捂鼻散开,元拓得意的笑声从雾后传来:“这是相思烟,无始无终,无边无际,得之甜蜜,蚀骨三分。哈哈哈哈!”忽强风扑面,那粉红烟雾如冰遇火,消逝无踪。温君恒的面貌显现,他笑道:“这是海清风靖。”元拓大骇,见黄伯雄已制住夫妻二人,正如摧枯拉朽般打发自己的手下,他知事不可为,转身逃走,温君恒追之不及,却见他的身体从院外飞回,砰的一声落在院中,一动不动。
黄芸跃到院中,翻过元拓身体,见他身子僵硬,二目转动,喜道:“不知谁点了他的穴道?”
院外一声朗笑,“小温,多年不见,你清健如昔,可让我好生想念。”一灰衣老者缓步走入,形貌威重,气和神清,温君恒一见正是逆天盟盟主辛如许,不由喜心翻倒,忙抢步上前:“辛大哥,真是你吗?”二人双手互握相望,不由都眼眶湿润,温君恒说:“大哥,你还好吧?”老者微微笑道:“我是老了,好久没有见老朋友,也想得紧了。若不是这些宵小之辈,我还真不知你的消息呢。这些年来,你还好吧,黄二弟呢,今夜咱们再好好一叙前情。”
黄伯雄、萧逸云忙上前见礼,温君恒见逆天盟属下尽是面生之人,不禁问道:“大哥,姜长老、林长老、许长老他们没有和大哥一起来吗?”辛如许笑道:“他们分头打发来寻事的,别说这次来和你为难的有许多硬手,不过尽是一些乌合之众,最迟明天他们就可来此相聚。”说着踢踢地上的元拓,“只是这小子,行踪诡秘,让他到了这里,他武功虽不如何了得,却心机深沉,擅长用毒,我就急忙过来了。”
温君恒心下感动,“多谢大哥和众位兄弟。”“自己兄弟,何必言谢,这些人以为你不在逆天盟,就想占些便宜。这次一举清除,也少了日后来找麻烦。小温,让我先把这些家伙开革了,咱们再叙前情。小骨,把那夫妻二人带上来。”
一蓝衣青年答应一声把人带了上来,只见二人虽被制住,却并未有屈服之态,辛如许喝道:“你二人好大胆子,竟敢与小温为难,我也不来杀你,只消废了你二人武功,江湖之上你们仇家有多少,也不消我来说了。”二人一听此言,脸上俱都变色,男子喝道:“你杀了我们吧,能死在你们手中,也算得其所哉。”那蓝衣青年走上前说:“我们还怕脏了手,你二人不是有仇必报吗,你们仇家也日思夜想要报仇呢。”辛如许凉凉说道:“只是你二人空有志向,却也无计施展。”
二人一听,都低下头来,男子忽抬头说:“只怪江湖之上无聊人士太多,我夫妻二人不过是有仇必报,他们却来和我们为难,我夫妻志向不得施展,也徒唤奈何。只是便宜了那些元狗,苦了老百姓。”温君恒一听似乎话外有音,忙问道:“大哥,这其中有什么缘故吗?”
辛如许微笑道:“你虽僻居在此,江湖上最近有一件大事你想必也有耳闻,曾在临安屠城的不丹将军一夕暴毙,手下十数名偏将也同时丧命,满朝震惊。我们一查竟查出以前数十桩血案来,十五年前有许多将军大臣离奇死亡,最后做为无头案不了了之。”
温君恒惊问:“难道是他二人所为?”“对,正是如此,他二人曾秘密建立一杀手组织,名为有动于衷社,专为刺杀朝廷大员及虐民豪富,后来他二人坠崖,组织解散,许多杀手流落江湖,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组建不平军的梁无衣和林同泽,这些旧事才渐渐为人所知。”温君恒说:“这么说来,他二人也非一味冷血好杀。大哥你意下如何?”辛如许微笑道:“你说呢?”二人目光相对,已然了然于胸。
温君恒说道:“你二人可知成大事者须有所舍弃,如区区睚眦之仇尚且不能看破,则必处处荆棘,又如何展胸中志向?”那夫妻二人听罢,似有所悟,男子说:“我二人自小出身贫贱,谁都看不起我们,这才造下无边杀孽。如蒙二位盟主宽恕,日后定当改换前辙,为逆天盟效力,再无他想。”辛如许笑道:“小温,你倒厉害,谈笑间为逆天盟招揽两位大将。”“若非大哥精细缜密,钩沉旧事,才昭显他二人品性,他们才有机会从头来过。”辛如许捋须微笑道:“你二人既获新生,则抛旧怨,你二人旧名不可再用,就叫涤生,新缘可好?”夫妻二人躬身行礼道:“涤生、新缘参见盟主。”辛如许挥手说:“免礼,带他二人去最近分舵治伤,元拓也看管起来。”众人皆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