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香都市淘金记》艾达子

7、第七章 坐着绿皮车

　　本来我对铁军父母的到来充满了斩钉截铁的憧憬与信任。要知道他爸爸在丹东市林业局局长这个位置上干了15年，俗话说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但打从知道要在火车站迎接二老开始，我心里便禁不住的开始打鼓了。
　　首先，他们没有选择飞机。也许两个人年纪大了坐不惯飞机。好吧。
　　接着，他们也没有选择动车。也许动车是新兴事物，他爸妈不见得想尝试。好吧。
　　但是，他们选择的是绿皮车的硬座。这实在没法好吧了。
　　这点让站在月台上的铁军也直搔头。三天两夜的硬座火车，这俩老人加起来一百多了，这是要干吗，铁军一直嘟嘟囔囔的。
　　我站在铁军身边，实在有点心烦意乱。踮着脚边张望边使劲捉摸二老的经济实力，边捉摸边忍不住的恶心自己。其实我真的没有这么势利，啃老啃到这个份上，我心里也蛮鄙视自己。可是没法再等下去了阿，只要有首付，什么苦我都会跟铁军一起吃，怎样孝顺他的父母我都不会有半点怨言。
　　只要有首付。我手搭凉棚望着火车进站的方向，在心里唱歌般安慰着自己。
　　火车晚点快三个小时了，铁军急得不停地问候铁道部的七大姑八大姨。终于，在我们即将崩溃的边缘，火车嗷唔一嗓子，哐且哐且进站了。
　　铁军忽然大叫爸，妈，随即撒丫子奔向如潮的人流，我只好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眼看着铁军把一笑眯眯手拎一个印着北京，你好字样小布兜的头发花白的干巴小老头，和一个左肩背大尿素袋，右肩斜挎大帆布兜，左右手滴沥铛啷提满东西的胖老太太拥在了怀里。三人好一顿拥抱后，我才算挤开人流，站定在他们仨身边。心说他爸真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像农民的局长了。铁军搡一把愣着的我说，叫人啊。我赶紧扯着嗓子喊叔叔阿姨好。她妈利索地把东西往地上轻轻而迅速地一撂，抓住我的手摸了几摸，还叫什么叔叔阿姨阿。房子一买好立马给你们扯证。叫爸，妈！
　　铁军嚷嚷着回家回家，随即要提撂在地上的行李。她妈一把将铁军搡出两米开外，直接跌进他爸的怀里：这些你别动，都是我带给小美的东西，你给我再弄坏了，去帮你爸提东西。然后眼睛笑眯眯地瞟了我一下，作势弯腰提东西。这怎么可以呢，这些袋子里可都是带给我的东西啊。我赶紧冲上去。好家伙，我猛一运气竟没拎起来。最后不得不在她妈的帮助下，鬼使神差地背起了这俩大袋子。
　　铁军甩着北京，你好的小布兜，被他爸妈夹在中间，不时回过头来用眼神安慰我几下。不过都被我直接用眼神硬生生杀回去了。我涨红着脸，身体前倾，驼着背吭哧吭哧跟在他们身后，心里骂一遍自己安慰一遍自己：谁让你穿高跟鞋，首付；谁让你穿高跟鞋，首付……
　　铁军的父母效率奇高，来的当天就开始着手计划买房了。晚饭后铁军爸爸眼明手快一把拉住要进里屋打游戏的铁军，你给老子站住，开会，内容——买房！
　　于是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客厅的小圆桌前，铁军的妈妈还煞有介事得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拉开听上级报告的架势做会议记录。铁军爸爸清了清嗓子，严肃的环视了我们一圈，眼峰扫到我的时候，笑了笑。我赶紧也甜笑回去，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铁军爸爸开口了，关于房子，我们已经浪费了很长时间了。铁军听到这，大脸略微局促了一下，眼神透出那么点彷徨痛苦不自信。铁军爸爸继续到，关于房子，我们已经不能再等待了；关于房子，现在已经到了不出手不行，迫在眉睫的地步了。现在又有一种说法讲明年才是买房的最佳时机。相信大家经过这几年的痛苦等待已经很清楚房价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总之，我现在跟李淑香同志（铁军妈妈的学名）再也不相信任何专家学者，什么调控了，再也不相信电视里关于房价的任何分析走势判断了。房子，有首付就出手，没首付创造首付也要出手。再不出手，钱就毛没了。铁军妈妈听到这句，大声咳嗽了几声。铁军爸爸看她一眼，咽了下口水，我与李淑香同志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这回不买到房子绝不离开北京！
　　老爷子越说越激动，大手伸出用力向下一挥，直接将一盘剩菜挑翻在地。他慌乱中不失镇定，尴尬中凸显威严，手拣剩菜迅速扔回盘子，脚紧划拉几下地上的菜汤，嘴里继续说道，下面我来就买房一事宣布一下家里每一个人身上应该承担的义务、责任与任务……
　　四个小时后，我跟铁军终于回到自己的屋子。我伸伸懒腰，拿起杂志，喊着累死我了，一个箭步就跳上了床。铁军坐在简易书桌前，破天荒的没开电脑，而是一个人发起了愣。我斜眼偷看沉默的铁军，捉摸他究竟在想什么。铁军喉咙哑哑地开口了，老婆，我一定努力让你们过好日子。
　　这一刻，屋子里突然变得特别安静，闹钟嘀嗒嘀嗒地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心脏，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要知道，每天早晨我都是雄赳赳气昂昂奔进地铁站。但一当我跟张照片似的嵌进地铁里，从人缝中瞥着两边林立高耸的建筑，像铁军一样的感觉总会灰蒙蒙的袭上心头。铁军低下头，一只手捂住了眼睛，带着颤音又说了一句，我的父母也挺不容易，你们都不容易。
　　看着他轻轻抽动的并不是很宽阔的后背，我突然间酸楚的不得了。我慢慢的下了床，从背后揽住铁军，咱们俩一定好好过，将来好好孝顺你的爸妈，让他们晚年一定享上福。铁军点点头，伸出手勾住了站在背后的我。恋爱好几年了，我们俩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毫无罅隙的水乳交融感。点点的幸福从满心的酸楚中悄然渗出，越来越满越来越满，最后在心底汇成一首欢快的短歌：明天，我们就有家了；明天，我们就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