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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弯弯月影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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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太白金星挂着一团毛边边端端悬在正东方,打出一束软软的橙黄色光圈照着路边小径处蹒跚急行的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后面的赶着前面的,前面的只管甩开了腿脚跨大步。
老头子,你走那急噶哈呢?
噶哈?你说我能噶哈?
你也抬头瞅瞅! 今天的星星像个大姑娘刺棱着的毛呼眼,浪的很。
就你欠儿蹬。呵斥完,前面的还是抬头望了望星星,吭吭两声咳出痰,又嘿嘿了两声,再浪浪的过年轻时候的你?
你个死老头子,老没正经。
前后两团影子合成了一处,不一会儿功夫,又分做了两团。
死老头子,你走那急噶哈呢?
噶哈?你说我能噶哈?
凌晨四点半,我又被406点心匣子里的男女生混合唱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忘记了尿桶,直直奔向卫生间。坐在马桶上,小腹处的胀痛感却涓滴不剩。回过神后蹑手蹑脚进了客厅,又看见了沙发脚边整整齐齐的两卷花铺盖。这俩人,又没影了,房子买是不买?
“铁军! 铁军!!铁军!!! 你给我出来——!”
“大晚上的你嚎什么?我爸妈还睡着呢!”
“你自己看。”
“我寻思多大点事儿呢,锻炼去了呗。”
我都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表。时针停在4上,分针停在7上,秒针滴滴答答一圈又一圈的转。
铁军也纳闷了,这才4点半,这俩人整什么幺蛾子去了?
凌晨4点,学名西苑万泉河商品市场小名西苑早市里的农贸市场,早已星火昏暗汗气蒸腾一派繁忙景象:清货架的、码瓜果的、剁肉的、调秤的、菜里喷水的,鸡鸭屁股上打针的…
独独贩卖生鲜水产的建阳人老黄蹲在自己摊位前笃定地眯着两眼抽烟,面前堆着十几个泡沫塑料箱子,不时传出噼里啪啦鱼尾巴拍水的声音。
老黄是个不像福建人的地道的福建人。儿时的光屁股伙伴一个串一个飘扬过海大发特发,只有他赤条条独自个儿闯来北京。初来乍到门路不清,啥活都干,啥钱也没挣到。直到90年代初帮人运垃圾来到了开市不久的西苑早市,老黄对着一条土沟前面,零零星星灰头土脸的几个菜贩子,双眼冒光——就是这儿了,这是块好风水,皇家安园子的地方,自有他的老道理。
老黄在西苑早市扎了根,从最初的蔬菜瓜果肉包子豆腐脑鞋垫袜子胸罩秋衣秋裤一路卖到了生猛海鲜。这其中的酸甜苦辣——争摊子开过瓢见过血,走门路下过跪钻过裆,为了从岳各庄水产批发大户张老棍那儿走通路子,差点折进去老婆。
想起走得过早的老婆子,老黄眼睛里一阵水汽乱窜。没吃过好的没穿过好的,每天一睁眼就跟着他下死力气,指东不打西,叫骂狗绝不撵鸡。好容易熬到21世纪了,正值西苑早市扩容,老黄彼时人、钱、力气、运势正值中天,打算大干一场。咣当一声,老婆子一场大病,迅速形销骨立,不到半年的时间,撇下他跟儿子大发就走了。临走前,还死拦着老黄,不准他浪费钱铺张后事,都得给大发留着娶媳妇儿。
老婆子这一走,把老黄浑身的筋骨劲头也带走了。大干是不想了,不干又不行,钱这些年不多不少的也挣着。左里右里明里暗里也有人介绍,也有老娘们儿自荐。老黄是憋死了劲,要钱没有,要睡有床,三媒六聘的这辈子就只订给走了的老婆子,再不做他想。
铁军爸爸那天挨到老黄摊子跟前,跟他打听要人不要人。听着老铁一口文邹邹的东北话,再看看他四个兜的老干部服,老黄打心眼里又腻歪又好笑,正待挥挥手打发他走,李淑香同志适时出现在老铁身后。李淑香的一张小小的四方脸嵌着一对发黄的杏核眼,像极了老婆子。老黄压在嘴边的原话硬生生咽了进去。
俩人,一个月800,上货、洗鱼、卖鱼,打扫。一个人不雇。
1000成不?老铁还了个价。
1000吧,他大兄弟。李淑香附和道。
老黄低着头,嗯了一声。
这雇佣关系算是达成了。老黄也过上了老板的日子。为了那多出来的200块,老黄心里也憋着劲儿,是能动嘴就绝不出手。老铁两口子虽不是偷奸耍滑省力气的主儿,却也实在不是干活的料。
忙起来时,老黄气压丹田没少吆喝。吆喝老铁还成,有一回吆喝了一下李淑香,老铁摔下手里的鱼,提起刀站起来皱眉瞪着老黄牙摩腮帮子。那样子委实也有点惊着了打架敢下狠手的老黄。
从此,老黄的吆喝便只管招呼在老铁一个人头上:捞鱼捡游得蔫儿的先捞!捞的时候手腕子转着使暗劲,翻出的水花儿就大,买鱼的就看不清你捞的是哪条;或者你边捞边跟买鱼的聊,他就盯不住你!去鳞,不是刮皮剜肉,使巧劲儿,巧劲儿!苦胆,苦胆,再洗破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