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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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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回看着辛遗背影,少年单薄的脊背在微风中瑟瑟,他想过去将他抱进怀里,却挪不动脚步。
辛桑方才说过的话一直在他心中回荡,辛遗如今可还愿意继续信他?
唐霁站在他身后,眼中有些许愧疚,这个计划是他提出的,他知道唐回不会拒绝,为了唐门安危,即便要剜去他的心头肉,唐回也不会拒绝。
对辛遗,唐霁确实很喜欢的,少年单纯无害又聪颖灵慧,实在是很和他的眼缘,但他已在这江湖沉浮数十年,曾经的天真早已被无数的鲜血洗去,即便心中欣赏,他也不会轻易放下戒心。他心中有愧疚,因为利用了辛遗对他们的信任,但他并不认为这是错的,即便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这样做,不是不相信辛遗,而是不信任这诡谲莫测的南疆无名门派。
眼前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唐霁的目光在辛遗身上滑过,落在那座坟上。
那里,埋葬了他们的手足,他们无声无息的被埋葬在了南疆。。。唐霁的双手缓缓握紧成拳,指甲深深刺入皮肉,带来尖锐的疼痛,只有如此,才能压抑住一腔的悲愤。
唐珏仍是面无表情,这十三年来,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如何表达喜怒哀乐,身为唐门掌门,他背负了太多沉重,原先的唐珏已经消失了十三年了,如今的唐珏,是静海深渊,深沉莫测。
除了草叶拂动的细微声响与林间的鸟鸣虫吟,小院里再无别的声响,他们默默祭奠着,小小坟头里埋葬了他们的亲人,他们已经离去,再不会回来。
密林间的微风裹挟了微润的湿气,不一时便有细细雨丝飘落,辛桑抬头看看天色,走到辛遗身边半蹲下身子,轻声道:“回去吧。”
辛遗并没有哭泣,虽然眼睫已被泪意打湿,越发显得睫毛纤长森黑,双眼明净澄澈,一眨眼便如清澈湖面泛起的阵阵涟漪一般,红润润的看着辛桑,轻声道:“师父,我想再陪爹爹娘亲一会儿。”
辛桑轻轻抚上辛遗已被细雨沾湿的发顶,道:“遗儿,你其实一直陪着他们,十三年来从未离开过,他们也一直在你身边,不是么?你病了,他们会担心;你伤了,他们会心疼;下雨了,他们会想,遗儿冷不冷,有没有带伞。遗儿,我们进去吧,好么?”
辛遗眼中的湖水涟漪不断,脸上却微微露出了笑意。
辛桑说的话太过美好,美得就像一个梦。
是啊,这么多年来,爹爹娘亲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们相依相伴,从未分离过。
辛遗想要站起来,跪久了的双腿却一阵酸软,幸而身边有人及时扶住了他,才不至滑倒。
辛遗站稳了,才看清身边的人是唐回,不由又沉默了下去。唐回欺骗了他,他却并不想怪唐回,若是他站在唐回的立场上,怕也无法拒绝师长提出的要求。
唐回拼上性命救他,指尖滴落的血珠一直在他心上,从未忘记,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唐回便成了除了师父师兄之外的,第一个被他深深铭刻的人了。
辛遗垂下眼睫,沉默地跟随着唐回往前走去。
他们回到了辛桑的书房内,辛桑开了窗,便可一眼看到顾湛与孟幽。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但活着的人却不得不继续面对,唐珏看向辛桑,道:“这十三年中,你可有再回万毒门?”
辛桑摇头,道:“自从离开后,我就再未回去。”他忽而一笑,“你们想知道的是,我是如何躲过万毒门追查,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潜藏至今的吧?”
唐珏毫不掩饰的点头,道:“你藏得不算隐蔽。”
辛桑摇头,道:“再没有比我这儿更隐蔽的地方了,你们若不是有遗儿领路,怕是绕不过死林挡路,又或者就这么迷失在了这片山中。”
南疆多死林,树木太过高大茂密,便将阳光完全遮挡住了,底下的植物枯死腐烂,滋生瘴气,又有毒物藏匿其中繁衍生息,虽然表面上是一片安静丛林,但其中凶险却胜于虎豹环伺之地,因为这里的凶险,在于无声无息,令人防不胜防。行走在死林中,或许前一瞬还在与你说话的人,下一瞬便会滑入如流沙般潜藏在枯叶下的泥淖中,悄无声息的消失。
“这里,即便是万毒门也不敢涉足,因为一不小心便会死得悄无声息,或许你一转头,就能跌进泥潭里,泥潭里还有蠕动的巨蛇。”
“十三年了,我才开辟出这样一块稍微舒适些的地方。”辛桑感慨,又朝辛遗道,“你是个不乱跑的,倒叫我省心,不像辛离那般,多次就险些迷失在死林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辛桑嘴角微微浮出笑意。
“一转眼,已是十三年。”辛桑叹息,望向窗外幽密的丛林。
众人沉默良久。
十三年,不止是辛桑的十三年,更是他们共同的十三年。
十三年里,辛桑幽巨深林,而他们呢?苦苦寻访,一日日在入水的岁月里期盼,等待,失望。
今日再与故人相见,对方已是黄土一抔。
雨大了些,淅淅沥沥的敲打着房檐,渐渐在屋檐下汇聚成一线。
唐珏忽而道:“十三年转瞬即过,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万毒门的位置,万毒门内的布局?”
辛桑一怔,眼中转瞬便闪过一丝明了,道:“你要,闯入万毒门打探?”
唐珏颔首,道:“万毒门窥伺我唐门已久,这其中的恩怨,早晚要了结。”
辛桑深吸一口气,道:“万毒门终究是我的师门。。。”
唐珏双目微微一眯,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却见辛桑闭了眼,沉声道:“好,我答应你,我犯下的滔天大错,终究是要去弥补的。”
唐珏面容冷肃,视线缓缓扫过屋内数人,最后终于停在窗外那座坟冢之上。
密密雨丝中,一座孤坟更显凄冷。
唐凌,我终究会带你回去。
打探万毒门之事至关重要又凶险非常,自然要好好商议后再行动,故而孙孟琼便先回暗堂向留守的唐坤与黎舟传达消息,早做准备,余下的数人便先在此处住下。
只是这里长久以来只有辛桑师徒三人居住,后来又来了个曲琅,也是和辛离在一块住的,所以此时客房倒是不够用了。
辛桑道:“遗儿今晚就和我一块吧,他的房间,和曲琅的房间让出来安排给客人。”
曲琅虽然是和辛离一块住,但名义上也是有一间房的,只是从来没在那里睡过觉而已,此时自然不会有意见,虽然辛离很有意见,恨不得把这些人都赶出去,但也气鼓鼓的一撇嘴,去收拾了干净的铺盖。
唐回看着辛遗,自从醒来后,辛遗就一直闪躲着他,此时他们正在用饭,辛遗也是坐在辛桑身边,低着头默默吃饭。唐回看着辛遗碗里没动过几口的饭菜,捏着筷子的手不由紧了紧。
辛离在心里冷哼一声,在他眼中唐回已经和想要叼走自家小师弟的豺狼虎豹划上了等号,方才入座吃饭时,他眼疾手快地拖着曲琅抢了辛遗身旁的位置,此时看唐回只能干瞪眼,却碍着他们两人连筷子都伸不过来,不由心中暗爽。
曲琅无奈一笑,给辛离挟了一筷子菜,他光顾着瞪唐回,都顾不上吃饭了。
唐霁则是静静旁观,见唐回脸色阴沉了下来,默默叹了一口气。
唐珏淡淡扫过低头用饭的辛桑,视线又落在了手中木筷之上。
淅沥雨声中,一桌用饭的人,各怀心思,各有计较。
夜深了,雨似乎也停了,但仍有隐约的滴答声传来。许是这一场雨的缘故,平日里的虫鸣声也安静了下来,辛遗便在这隐约的滴答声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师父似乎是睡着了,呼吸几乎微不可闻,辛遗在黑暗中睁了眼,看着黑糊糊的房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心中乱纷纷的,如蛛网般罩了自己一身。
屋外有一声轻微的“嗑哒”声传来,辛遗转头看去,窗上映出了一个模糊人影。
抓着被子的手紧了紧,辛遗直觉的知道,屋外那人是唐回。
唐回唐回。。。
早些用饭的时候,他知道唐回一直在看自己,但是他不想抬头,只觉得疲惫。他不怪唐回的欺骗,但在看到身后出现唐珏一行人时,他心中的震荡也是真实的。
辛遗闭上眼,只觉得自己似乎疲倦的马上要睡去,但又忍不住去听屋外的动静。
除了方才的那一声声响之外,唐回似乎是一直静静立着,没有别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辛遗忍不住再次看去,那道模糊的身影仍映在窗外,连位置都没有移动过。
“出去看看吧。”辛桑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轻微,却因为就在辛遗身旁,而无比清晰。
辛遗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惊讶,似乎知道师父一直醒着一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可奈何,那也就不必自己为难自己。”辛桑翻了个身背对辛遗,缓缓道,“有些事,在心里想过千遍万遍,不如亲自去问一遍。”
辛遗咬了唇,低声道:“如果问出来的,仍然不是实话呢?”
辛桑似乎笑了,道:“即便是假话,你愿意信,那就当成真话来听,也就够了。如果你不愿意信,那就从此以后,即便是真话也不要信,也就罢了。”
辛遗沉默。
良久良久,辛遗掀被下床。
黑暗中,辛桑闭上了双眼,微微笑了。
遗儿,你忘了,骗你最深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