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茵初闻》范小南

2、陆吾其人 带着辰泫回

　　带着辰泫回到天庭的时候，正当碰上了当值回来的望舒月神。望舒是梵茵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两人性情相近，时常相约对弈品酒，颇为亲近。
　　她瞧见梵茵身边跟了个少年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以至于梵茵跟她解释前因后果的时候她都有点恍惚。
　　“你的意思是，这个少年就是那只天帝派你去除掉的魅妖？”望舒还是有些诧异，“我以为以你的性子，是不会给一只妖活命的机会的，更别说把他带在身边。”
　　“望舒，我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片望不到尽头的梅林。我其实怀疑那并不完全是个梦，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她看了眼低眉顺目跟在身旁的辰泫，“他或许可以帮我找回我的记忆。”
　　望舒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辰泫，迟疑地开口:“但是你缺失的那段记忆距今已有千年，千年的时光难道还不够你磨平心绪吗？也许跟你记忆一起遗失的那些事，恰恰是你不想记起的。”
　　“或许吧。”梵茵微笑，“有些事拖得越久反而会越执念。事已至此，我既然有缘遇到了小泫，瞥见了一些端倪，就要彻底追查下去的。到最后是苦果还是善缘，便一目了然了。”

　　自从回到云曦宫之后，一路难掩雀跃的辰泫竟然安静下来，虽然整日侍奉她左右，并无任何不妥的举动，但是一扫刚成人形时的活泼明朗，眉目间隐隐透着忧虑。
　　梵茵权当他是初入天庭不适应环境，计划着找个时间带他回凡间转一转。小孩子大都爱跑闹，天庭的条条框框对他来说着实压抑了些。
　　梵茵觉得自己能如此为一个小妖着想，人情世故方面着实是有些进步。
　　而事实上，是因为少年实在是招人喜爱得紧，十多日相处下来，梵茵甚至认为当时没灭了这只小妖，其实是自己的福气。
　　辰泫天生就有通晓旁人心意的本事，梵茵瞥一眼酒壶，少年就颠颠地去烧水烫酒，烫的酒温度适宜，口感也必是她喜欢的。云曦宫向来冷清，但辰泫日日打扫，偶尔换换装饰，换两帘素色纱幔或是摆几枝清丽小花，都是她很中意的调调。有时候甚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无聊，他就知道摆出棋盘来与她战上两局，偏偏又会察言观色，棋路既不咄咄逼人也不会呆板沉闷，时常有胜有负，相处起来轻松惬意，甚合她的心意。
　　怪不得都说魅妖难得，饶是她活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能比辰泫更知情知趣的，这样的本事，真的是很难得。
　　至于寻回记忆，梵茵其实有些矛盾。她确实想知道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是望舒说的对，她的直觉也告诉她，那或许是一段她并不愿意承受的往事。所以虽然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也没有真的去做什么实质性的事来找回记忆。
　　再缓缓吧，她想。
　　辰泫最是理解她的心意，她不问，他也就再没有提起与那个人有关的事。
　　但他曾经幻化过的那张脸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她时常想起，时常纳闷，怎么会是这样一副容貌身形呢，她明明喜欢的是阳刚魁梧些的，难道一千年前的她品位竟与过去现在截然不同，喜欢的是阴柔瘦削款的？
　　噫……还是不想了吧……

　　洛溪来找过梵茵一次，看见她宫里竟然藏了个男人，竟然未曾跟她提起过，十分气愤，特别是这个男人长得还相当合她自己的口味。
　　梵茵沉下性子解释，说这是她新近收的一个弟子，带在身边受教的，琐事繁忙，忘了让她见上一面。
　　梵茵自然不能说真话。以洛溪的能耐，要是她知道了辰泫的身份，怕是要嚷嚷得整个天庭都知道九天玄女在身边养了只妖。烦都得烦死。
　　饶是如此，洛溪临回宫之前充满怨气的一眼还是戳得她那历经百战的心漏跳了一拍。
　　不日，九重天上下全都知道九天玄女收了个顶绝色的徒弟。
　　梵茵坐在家里头听着门口闹闹泱泱的声音很头疼。
　　不少仙女仙官闲着没事儿干，搬了板凳坐在云曦宫门口磕着瓜子喝着茶高谈阔论。她们等着逮住传闻中顶绝色的美少年看一眼，盼着要是能顺便摸上一两把那就更愉快了。
　　梵茵是真的很头疼，十万年来云曦宫这么热闹还是头一遭，她十分后悔，三百年前她真的不该多嘴跟天帝杠了几句救下了洛溪。由此事可见，天帝真的很英明神武，洛溪真的活该被罚。

　　正当梵茵考虑怎么宰了洛溪那个小崽子的时候，云曦宫来了位不速之客，倒是没起什么波澜，因为人是翻墙进的。
　　当时辰泫被她支去厨房做饭，她自己正坐在内院花园的梅树下喝酒。梵茵从来没想过竟然还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她的面翻云曦宫的墙，着实吓了一跳，手里的酒都洒了一半。
　　来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之处，一进院就大声嚷嚷渴，自顾自地坐到她对面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仰头喝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梵茵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时忘了端出九天玄女的架子呵斥那人不知礼数。
　　“哎呦你这酒也太淡了，”他喝完用袖子抹嘴还不忘吐槽，“跟喝泔水似的。”
　　梵茵神智回笼，想回口反击，又被他打断:“还不如泔水味道浓。”
　　“……”梵茵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正常的男人竟然神智不大好，开口闭口是泔水，可能他真的很爱泔水。
　　以她的年纪总不能跟个傻子计较。
　　梵茵随手掐了个决，将酒窖里最烈的酒拎了一壶递过去，很是心平气和地说:“这个可能对你的口。”
　　“噢，”他接过掀起壶盖闻了闻，随即放下，“这个凑合吧，改天再喝，我今天不是来喝酒的。”
　　这个神智有问题的陌生男人竟然是特意来找她的，她突然觉得头又开始疼了，垂首扶额，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这么多天都不来找我，我还生你气来着。”他语气忿忿，“今天才知道殷殊那个孙子竟然把你的记忆给消了。这不，我刚刚知道这事就来找你了，一路从我师父那边跑过来累了个半死……哎，你门口那些疯女人怎么回事儿？幸亏我跑得快，不然就进不来了。”
　　梵茵自动忽略了他问的问题，虽然有些惊诧，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你说的殷殊可是掌管轮回的殷殊上神？”
　　对方咬牙切齿:“就是那个孙子。”
　　梵茵仔细看了看对面的男人，以人间的年纪来看也不过是弱冠之年，比少年模样的辰泫大不了多少，薄唇玉面，一双因生气泛着潮红的桃花眼微微上挑。
　　即使他们神仙的相貌与年纪没有特别大的关系，但是她能确定的是，他十成十还没到能当殷殊爷爷的岁数。
　　梵茵没有搭话，她觉得他应该还有很多话说。
　　果然，男人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停止控诉，所诉之言辈位混乱逻辑更混乱，听得梵茵一个头两个大，满耳都是孙子大孙子二孙子，仿佛整个天庭的神仙都是他的子孙后代。
　　她忍不住出声打断他。
　　“你……要不要先介绍一下你跟我的关系？我确实不记得认识过你……”如果有这样一个位高权重到足以当殷殊上神爷爷的人物，她应该不会完全没有耳闻。
　　男人本来说得正欢，闻言愣了愣，片刻后眼中泪光潋滟，语气委屈万分:“茵茵，你怎么舍得忘了我。”
　　梵茵被他的这句称呼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未及反应过来，就听见他说:“我是陆吾啊。”
　　噢，她还真的有些印象。
　　洛溪前不久曾跟她絮叨过一个刚历劫回来的男神仙，名字就叫陆吾。据说是姿态翩翩风采绝伦，还计划过如何才能闪瞎他的眼抱得美男归。思及此，梵茵神色复杂地看了洛溪口中风采绝伦的美男子一眼，觉得洛溪可能是掌灯久了，被神光晃得眼有点瞎。
　　陆吾捕捉到她的目光，期待地问:“是不是想起来了？”
　　“没有。”梵茵摇摇头。
　　“怎么会这样啊……我走的时候你分明还好好的。”陆吾失了一开始的神采，颓然地给自己倒酒，“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我托了他照顾你的。”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言自语般嘟囔，“你一定也不记得师父了。”
　　“你师父？”
　　“鸿钧天尊凌乾君。”他看了眼梵茵的表情，失望地低下头，“我就知道你忘了。”
　　鸿钧天尊她倒是知道。创世神过了这几十万年的沧桑，除了这位鸿钧天尊外，也就只剩下一位昊天神尊了。而陆吾作为创世神的座下弟子位分自然很高，以至于叫天庭大部分神仙做孙子，连出格都算不上，要是真的计较起来，连她都是要行礼的。
　　她思来想去确实不记得跟这位尊神有过什么交集，如果陆吾不是闲着没事来消遣她，那问题就出在一千年前丢失的那段记忆了。看来她在失去的那段时间里过得着实很精彩，竟然与这么多人有过瓜葛。鸿钧天尊，殷殊上神，这些平素隐而不出的神仙竟然都曾与她有过什么渊源吗？
　　她想起了那片在她梦里飘荡了千年的梅林和那个小泫感应到的男人，觉得思绪繁杂，有些失了心神。
　　其实说起来失忆这种事在神仙当中还是很普遍的。比如失手毁了一件心爱的物件，心疼得寝食难安，有的神仙就会一咬牙干脆将这个物件从自己的脑子里抹去。术法简单实用，后遗症是会有精神恍惚的几天，在这段时间里，剩余的记忆会自动融合完整。
　　而被抹去的记忆越是深刻复杂，后遗症越明显，融合的难度越大，破绽也就越多，甚至有性命之忧。
　　梵茵其实记得有那么一百多年她是完全被自己的结界困在云曦宫的，至于她为什么要关自己禁闭，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脑海里就是一片混沌了。
　　对于抹去记忆这种懦夫才做的事她一向不屑，所以两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宁肯付出生命也要逃避？
　　她其实应该尊重过去的决定，但是那张面容时常萦绕在她脑海里，让她忍不住想靠近。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想，现在的自己也该去面对了。

作者有话说

　　唔，佛性佛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