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魅妖 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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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茵刚刚接到任务的时候，觉得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侮辱。让堂堂九天玄女去除一只凡间刚成形的小妖，这不是逗她玩么。但是牢骚归牢骚，她还是收了兵器出发了，只是这个出发，悠闲了些罢了。
她先是去属下苍渠君的武神殿借着商议除妖事宜的名头，讨了杯茶聊了聊最近兵家的小道新闻，而后拐去找掌灯神女洛溪领了份神光借以普度凡间妖魔，当然小坐了一会儿，听洛溪满眼桃心说天庭最近历劫归来的一个颇有些色相的男神仙。
“你是没看到，那个相貌那个身姿那个气质，啧啧，闪得人睁不开眼……”
“睁不开眼是怎么看到人家的相貌身姿的？你是掌灯神女，难道不是你闪得他睁不开眼吗？”
“哎……我就稍稍夸张了一点嘛，我没顾上么不是，我要是当时能淡定一点冲上去闪瞎他的眼拿下他的心，我这不就抱得美男归了嘛，哪还有时间在这儿跟你聊天。”
梵茵在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嫌弃:“跟我聊天很掉价？”
洛溪故作扭捏了一下，可能是突然意识到跟梵茵也没啥好扭捏的，片刻后板正身体，一脸正气地开口:“我知道你在人情世故方面很迟钝，所以也没跟你计较过什么，但是跟你聊天这种事，除了苍渠君那种满脑子都是打仗和兵器的人是真的感兴趣，剩余的人，比如我，都觉得你古板无趣了些。”
“噢，你说的这个，我是知道的。”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脾性，作为天庭少有的女武将，她自上古创世起便在战场厮杀，见惯了兵家诡计，血腥暴力，少时那点女儿情怀早已磨得一点不剩，自四境安定后，没仗可打，她也就愈发淡定无趣了。
但是仔细说起来，也属实不是她的错，现如今的天庭，连个小打小闹都没有，天帝又是个喜欢显摆的，成天笙歌曼舞，兴之所至，流水宴席能从南天门摆到北天门。梵茵看不惯又不好开口，只能整日闭门不出。可能是天帝怕她闷坏了，现如今这下凡除个小妖的事都开始支使她了。
她其实也可以端架子不去，但是她向来不是个爱端架子的，就像洛溪，虽然神职不高，年纪也小，但是就敢跟她以平辈相处，她也没计较过。年纪神职这种事，她不大爱计较，能有个叽叽喳喳的小辈在身边活跃，她觉得自己也年轻了些。
洛溪看她低头沉默，以为是自己话太重，颇有些愧疚，于是谨慎地挑着话开口:“其实你也不是时常无趣的啊……想想我们的初识，我当时也以为你是个皱皱巴巴沉闷古板的老女人来着，但是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漂亮，看起来比我还小上几百岁，我掌灯时出了岔子还是你帮我解围的呢，人品多好。又好看又善良的女神仙真的不多了。你看，你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梵茵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想努力从里面揪出些自己的优点，但是属实是无能为力。
并不是她多善良，只是天帝连神女失手打落了灯盏这种小事都要罚上一罚，有点小题大做，她自然知道他也是无聊，可她也没事儿做，于是顺口跟天帝杠了几句，没事找事罢了。至于收获了这么一枚不知辈分位分为何物的活泼小友，却是意外。
还有年轻漂亮，她没什么概念。不管外表如何，她自己清楚自己这颗心，却是真的已经十万岁了。这样长的岁月，长得她都已经记不太清楚自己是如何度过的。
从洛溪处出来已经接近傍晚，而人间却是华灯初上，始现繁华之相。
梵茵隐身腾云半空中，静静看着人流如织，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凡间了。
上一次来，还是约两千年前吧。那时候还没有这么繁华的街市，民生古朴，人心和环境都很简单。她忽而隐约记起这里曾有一片梅林盛开似雪，白茫茫的雪原深处好像有个影子晃过，一闪而逝。她叹了口气，知道又是未消的梦魇作祟。这个梦，困扰她很久了。
围观猴戏的人群发出的一阵欢呼声唤回了她的思绪。她定下神来，开启天眼细细扫过鳞次栉比的街道，发现了一处妖气弥漫的楼阁。挂着花红柳绿的纱幔和灯笼，充斥着男人女人不堪入耳的调笑声，风尘之气扑面而来。
这就是此次滋生小妖的场所了，怡香阁。
唔，梵茵突然明白天帝为什么单单派她下凡除妖了，情欲之念所化的魅妖极为难得，即使初成型，天上那群自诩断情绝欲的男神仙想必也会有所顾忌。所以才会委派她来解决这件说大不大的尴尬事吧。
自古便是如此，爱美之心就算是神仙也会有个一两分。偏偏她是个情欲不沾边的，对着再美的脸蛋也能下得去狠手。如此想来，天帝也算是有心了。
思虑间，她已经寻僻静处落脚并现了身形。敛了周身仙气后，信步走出小巷，朝着怡香阁的方向溜达。
彼时梵茵一身绣金白纱衣裙，乌黑秀发用白玉簪堪堪挽住，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街上的人不自觉被她吸引了目光，啧啧赞叹得见佳人如斯真是此生无憾……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脱尘绝俗的佳人迈着稳健的步伐目不斜视地进了妓院。
梵茵起初并没有注意到异常，进了怡香阁寻了个座稳稳当当地坐下以后，才发现不少人都在或明或暗地打量她。
梵茵觉得有点不自在，略作遮掩地掩面咳了几声。
旁边老鸨注意到她，迎上前试探地问:“姑娘来我怡香阁是？”
梵茵闻言正色道:“我来找人的。”
“……男人？我们怡香阁漂亮姑娘数不胜数，但是如果您要找男人……”
“啊不是，我是来找女人的。”梵茵顿了一下，“你们这里最有名的姑娘叫什么？”情欲之妖必定以惑人心智为长，那应该是这里最有魅力的女人才是。
老鸨也是见过风浪的，很快恢复如常:“您是找花魁？”
“噢对，就是花魁。”梵茵认真地看着她。
“可是……”老鸨欲言又止，“我们花魁待客可是很贵的……”
梵茵拿出洛溪给她的金块:“这些够吗？”
“够了够了！！”老鸨把金元宝攥在手里，对一旁的小倌吩咐，“去，跟小泫说有贵客，让她梳洗后好好接待。”
梵茵被小倌领到了一间装饰颇为讲究的雅室。暗金的主调，花纹古朴的香炉周围白烟缭绕，面前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不合时节的腊梅含苞待放。
唔，还是只品位颇合她心意的妖。
梵茵观赏了一圈房间后，悠闲地自斟了一杯，浅尝辄止。嗯，酒也不错。
不愧是情欲所化，这一景一物就像是窥探了她的喜好似的，挑不出一丝差错。
梵茵自斟自饮，隐约听到内室传来脚步声。果然片刻后，暗色的纱帘被掀起，有人缓步而出。
但是让梵茵稍诧异的是，出来的是个男人。身材颀长，一身素色布衣却气质脱俗，眉眼好看得有些过分，莫名给她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茵？”男人喜出望外地看着她，声音温柔，“你终于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呢。”
梵茵忽然觉得额头乍痛，隐约有什么记忆想要喷薄而出。她微微皱了皱眉，意识到这是魅妖企图控制她的心智。
男人见梵茵没有回应也不恼，自顾自走到她对面落座:“你还是这幅冷淡的性子。”说着伸手去拿她面前的酒壶，“少喝点，一会儿又要醉倒了。”
梵茵此时已经运作仙法护住了周身，且由于法力级别的悬殊，并没有为他所惑，但是仍旧没有出手制服他的动作。因为她突然觉得有点意思，这只魅妖明明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竟然仍这般故作熟稔地与她相处。她从善如流地放下酒盅，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你此次回去，待的时间可真是太久了。”他有些失落地垂眸，“于我而言，没有多少个两年可以等你。”
梵茵心口忽然有些酸涩，她顺着他的话开口:“我以后尽量不离开就是了。”
他闻言欣喜地抬头望她，声音都有些不稳:“真的吗？”
“嗯。”梵茵定了定心神，重新拿起酒盅，“但是你的算盘可能是打错了，我并不中意这种喜怒皆形于色的男人。”
男人原本溢着笑意的表情渐渐变冷:“阿茵，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这间屋子，这花这酒都甚合我意，但是唯独最重要的，魅惑人心的这具身体，怎么就偏偏选了这个性格和模样。”梵茵拿起杯子似是在端详上面的花纹，漫不经心地说，“真是败笔。”
魅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不怒反笑，手脚渐渐变得透明，声音开始泛着怪异，似男似女，嘶哑低迷:“我这点道行自然是骗不过九天玄女。”他紧紧地盯着梵茵的眼睛，“但是这具模样并不是我凭空捏造，而是你被人夺了记忆。”
梵茵不动声色地斟上酒，给他递过去:“嗯，继续编。”
“我只能探查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但是若非被人除去记忆，为何你对此人有情，却对他一无所知？”他用只有一圈轮廓的手指着自己的脸，“你扪心自问，这个人，你真的完全没有感觉吗？”
梵茵果然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把酒盅又往前送了送:“有点吧，但是我确实不喜欢这款的。”
魅妖接过酒盅，并没有喝的意思:“你必然是曾倾心于他的，只是我道行不够，拼了全力也没办法窥得更多细节，无法让你中术罢了。”
“知道自己弱就别逼我动手。”梵茵心头涌上隐隐不耐，“若不是你食人精魄作恶太多，也不至于有今天的恶果。”
“可我所害的，都是忘恩负义，枉顾妻儿在外寻欢作乐的小人。”他好像是真的委屈，声音都低了下去，“我也不过是想给有心人造一个幻境重逢旧人而已，倘若有的选择，若不是我生而为妖，我断不会在这样阴暗的地方靠食人精魄苟且偷生。”
梵茵心头一动，有一刹那的恍惚。
确然……她忽然想起来，记忆里似乎也有个这般眉眼的男人，略多些冷淡疏离，曾浅笑着唤她阿茵。她一直以为是梦境，如今看来竟可能是真的。那段记忆呢？真如魅妖所说是被抹去了吗？
她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次却不是因为术法，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感袭来，扰得她心神不宁。如果这只妖所述是实情……那或许可以留下一用。
梵茵站起身看着正要饮毒酒的魅妖，抬手隔空将他手中的酒盅打翻，面无表情地说:“若是日后让我发现你有一句欺瞒之词，定然亲手让你灰飞烟灭。”
魅妖闻言错愕地看着她，片刻后缓过神来，毕恭毕敬地跪地俯首:“多谢神君不杀之恩。”
“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我会给你机会将功补过。”梵茵默念了个咒法，将他身上的妖气尽数封住，然后以桌上的梅花为引，把自己的一口仙气渡到他的体内做了个结界。
白色的光晕笼罩，魅妖渐渐恢复了原本的相貌，是个眼角眉梢颇有些艳色的少年。
少年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他原本还未完全修成人形，身体和声音都不完整，只能依靠术法强撑着构造出本体的声音体型，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完完整整的身体。
“你有名字吗？”
“辰泫，他们都叫我小泫。”少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清亮悦耳，十分雀跃，“神君大人也可以另给我起名字的。”
“辰泫，还不错，就叫这个吧。”梵茵示意他起身，“虽然我封了你的妖气，但是你要时刻记得自己还是妖身，切不可滋事作恶。我会在此稍待你片刻，你自去把吸取的精魄还回去，身无债累才能继续修行。”
“是！”少年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笑意，“神君稍候，我很快回来。”尾音还未消散，人却已经不见了。
梵茵无声地笑笑，惊动天庭派人来凡间的魅妖竟然还只是个孩子。
而关于脑海中闪过的片段，看来要等回天庭才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魅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