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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晚来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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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舒怀本想第二日再拦着吕夜问个几句,但被手上的事情绊住了——抽调兵力去前线,接受调动过来的将士。
这一忙活就是好几天,待他终是得了闲,有空去那枫华深处的小酒馆,不想竟遇见有趣的一幕。
刚踏上那枯枝败叶,就听见污言秽语的调笑声,掌柜的在一边面有难色。
天策统领站在招展酒旗下,随意一瞥,竟是三四个士兵在围着那白衣道子,出口肮脏。都面生得很,该是新调过来的。
舒怀不悦。
那吕夜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几个人围着他,他一言不发,只低头喝酒,依旧是只将幕篱拨开一点。
终于不止于言语调戏,有个不知好歹的士兵想伸手去拿他幕篱,舒怀一挑眉,大步上前,直接捉住了那士兵的手:“今日似乎不该你们休沐。”
士兵估计是在原来的地方横惯了,还没看清捉他手的人就破口大骂,同伴慌忙拉住,他这才发现来人是舒怀,吓得面如土色。
舒怀冷哼,放开他的手,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把人踢出去几步远,在枫叶上滚了圈:“自己回去领罚!都给我滚!”
士兵们哪里还敢说话,口称再也不敢,忙扶了被他这一脚踹得晕死过去的同伴急急忙忙走了。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打扫了那几人弄乱的桌椅,再去给人温酒。
舒怀方撩袍在吕夜对面坐下来,和颜悦色:“御下不严,是在下之错,道长莫怪。”
吕夜还是没说话,面前的酒碗已经干了。
苍白手指整理好幕篱,又很快缩回去。他站起来,径直走到柜台前,丢下一串铜钱:“一坛‘晚来雪’。”
直到他提着酒坛离去,舒怀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无视了,气急,提着枪策马赶上去,将将在不远处拦住他。
铁甲白马,红衣银枪,红叶飘零间,天策统领横在白衣道子面前,马蹄带起的落叶刚坠落在地。舒怀枪尖对着他,语气不善:“道长竟是没个谢字?也太无礼。”
吕夜左手轻轻一抬,舒怀猝不及防被个东西砸了满怀,刚欲骂这人恩将仇报,却发现怀里是一坛酒。
用力不多不少,不重不轻。一坛酒也不是小东西,能把那坛酒恰好丢他怀里而不伤人,是极高深精妙的功夫。
“请你。”
舒怀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请我?”
“不要就还我。”
舒怀立马把酒藏到身后:“能喝吕夜请的酒,以后江湖上说出去都有面子,不还,不还。”还眯起眼睛,看似是开心享受,却是不动声色注意着白衣道子的动作。
他听见吕夜似乎是轻笑一声,更像是听错了:“是谢你想保我。”
这人看得太清楚,舒怀只能承认:“道长不宜出手,而他们亦不值得道长出手。”
区区几个小卒,不过吕夜弹指的功夫,他一直不动手,只不过不想暴露身份罢了。
他出手制止那几个士兵是在他们想要去揭吕夜的幕篱之时,不然他倒是乐得看热闹,欣赏这道子如何脱身。
无非就是想到,纯阳宫吕夜声名太盛,独臂道子只此一人,若他伤了那几个士兵后万一招来别的人,不划算。
毕竟他还不清楚吕夜来此地的目的,怕来别有用心的人。他自己麻烦也不小,惹祸上身不太明智。
吕夜道:“你对我很好奇。”
四次相遇,除了第一次暗中观察,舒怀都追着他跑。
“不过是仰慕道长昔年风采,想切磋一二。”舒怀微笑,捡了个最不要紧的理由回答他。
“你不配。”
舒怀很是怀疑,自己可能不会死在沙场上,而是被这道子气死。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道子说的是实话,只能摸了摸下巴,干咳一声:“那自然是比不上吕道长一半的。”
“统领自大了,分明是不到十分之一。”
舒怀:“……”
“身为统领,更应诚实,才能御下。”
还暗讽他管不住手下,才有败类在酒馆调戏人。
舒怀彻底没脾气:“道长口齿伶俐,在下佩服。”
“方外之人,不逞口舌之利。”
眼看着舒怀要被他噎死,这道子才真正笑了声。
声音很轻,但舒怀还是听到了:“你竟是会笑的。”
“我也是人。”
舒怀反讽:“道长刚说自己是方外之人。”
“那也是人。”
不想再和这白衣道子扯淡,舒怀拨过马头,酒挂在鞍鞯上,背对着吕夜挥挥手:“幸会,走了。”
吕夜不紧不慢道:“阁下的脸是太虚剑法划的。”
光影中,红衣白马停住了。
“你认识那个人?”
舒怀转过身,盯紧了那幕篱后看不清的脸,眼神锋利,这红叶道上无端起了些杀气。
道子“哦”了一声:“熟得很。”
舒怀打马到他身侧,跳下马,欲伸手去扯他幕篱,却先被吕夜扣住手腕的护甲,动弹不得。
天策统领再挑眉:“你只有一只手,亦只能制住我一次。”
吕夜淡淡道:“你可以把另一只手伸过来。”
他这话多少含了些警告意味,见识过此人身手,舒怀终是不敢去扯幕篱,用力把手腕挣开,只背在背后冷哼一声:“伤我的人是谁?”
“是我。”
舒怀又疑心自己听错了。
“十五年前,扬州,东漓寨旁。”
舒怀:“……”
还真是他。
这是一段能让舒怀感到屈辱的往事——
十五年前,他不过也就十三四岁,跟着同门师兄弟去看名剑大会的热闹,住在扬州再来镇。
他那时还是孩子心性,半夜有点饿想出门摸个螃蟹啊乌龟蛋什么的,却不想在东漓寨海边看到个人。
那个人蹲在海边,夜深,看不清衣着面貌。少年舒怀胆大,走上前去想招呼一下,问问兄台是不是也来摸螃蟹的。
可还不等他接近那个人,那人就不见了。
舒怀一怔,止住脚步,疑心自己半夜起床是在梦游。
一丝沁骨凉气划过,脸上顿时湿润。舒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眼睛便被一双手蒙住,这才觉得似乎是破了条口子,有点火辣辣的疼。
那手比他的手大不了多少,细细的很多小伤口,有些粗糙,有茧,是习武之人。
那时候的舒怀武学很差,自然不知道,此等瞬移无踪的功夫,此人修为是有多高。
背后是男人低低的笑,夜凉中分外恐怖。
舒怀内心只有两个字:见鬼!
好在那男人也没把他剁碎了做包子还是穿串烧烤,只是把他顺手……丢进了田边沟渠里。
舒怀不会水,等他师兄发现床上少了个人出来找,才把这在水里都吐泡泡了的舒怀捞了起来。
从此舒怀就破了相,那伤口从眉骨划到嘴角,极长,倒是不深,皮外伤,却只能留个疤。
那人不想伤他性命,丢他在水里,也是感到有人在过来了,料想是找他的,淹不死。
舒怀引此事为耻辱,连对师兄也是说摸螃蟹不慎摔了在石头尖划的。少年终究是要面子,脸上裹了好几层布条,自然是没去看那一届的名剑大会,甚至是连着几年都没去,就怕再遇到那个丧心病狂无故划他脸的疯子。
而那一届名剑大会,吕夜一战成名,且连续五年捧桂冠而归。
舒怀算来算去,也没算到,大半夜蹲在海边划他脸的人,就是这名震江湖的纯阳宫吕夜。
幕篱中伸出手,将将拈住悠悠坠落的一片红叶。
舒怀眼神复杂:“你……”
那时候,他还是有两只手的。
红叶被丢开,幕篱下发出一声轻叹:“天意难违。”
天意?什么天意?
见吕夜又要走,舒怀不禁大声喊:“划破我的脸,你就没点愧疚吗!”
吕夜停下:“是你先不打招呼接近。”
言下之意,是舒怀冒犯在先。
按照此人一贯的作风,那次只是划了他的脸把他丢进水渠,实在是因为他“无心冒犯”,发现他“只是小孩”,所以才“手下留情”。
舒怀觉得这人的逻辑根本没办法理解,只能看着他远去背影喊:“你住哪里!我下次登门拜访!”
“跟上我,就知道了。”
白衣腾空而起,舒怀哪里服输,弃了马也大轻功追上去。刚踩着树梢,就先被太阳晃了一下眼睛。待他适应光线后,哪里还有吕夜的影子?
天策统领不禁气得跺脚——
他就是故意的!
林子里光线不好,他已习惯了斑驳光线,吕夜是故意引他直接飞上来,光线由弱变强,他自然是得先适应一下的,如此便追不上人。
失了踪迹,舒怀无法,只能恨恨跳下来,策马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