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纸海棠

47、第四十七章

　　魏禹下朝后，如往日那样前往永福宫给郭太后请安，说了几句话，便打算离开，行至门口时，背后却忽然传来郭太后的声音：
　　“陛下，那日我本无意取萧氏性命，我知你看重她，便不会伤害她。”
　　“我与她说，宫中容不下她，并不是指她这个人，而是指萧氏的身份。我为她找了一户人家，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便能赐她品阶与位份，她也能涉足华宸宫之外的地方。我没想到的是，这番话还未出口，萧氏便已经将汤药喝了下去。我更不知，萧氏并无求生的欲望。”
　　郭太后看着魏禹的身影，只觉得这些日子下来，他消瘦了许多。嘴边的话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既是萧氏所求，你又何苦强求？”
　　强求？
　　魏禹的脑海中浮现出萧姝华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的画面，久久没有开口。
　　他知道萧姝华并不畏死，但也绝不是母后口中那种会随易舍弃自己的性命的人。这世间纵然没有她所留恋的，但对她来说，还有为人母亲、为人女儿的责任在，她不会抛下这一切一走了之。
　　眼下的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生病了，所以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出现某些念头。她已与它战斗了无数次，到这次时，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到精疲力竭，累到没有精力去战胜它，所以才会在它的操纵下喝下那碗明知有毒的汤药。那并非她的本意。
　　但是没关系，还有他在。他知道她的想法，所以他会帮助她，会救她。
　　他会守着她，等她醒过来。
　　而这一切，他不必说与其他人听，哪怕是他的母后。
　　魏禹转过身，目光遥遥地看着郭太后，道：“母后为她安排好新的身份后，打算给她什么位份？”
　　郭太后道：“高贵妃和徐德妃出生高门，各为你育有一子，愉妃虽然膝下无子，可她陪伴你多年，一直安守本分，故而，三人都是妃位。我知你看重萧氏，却也不能让萧氏一来便与她们平起平坐，陛下若无异议，可破例封萧氏为三品昭仪，仍居华宸宫。”
　　纵然如此，这道旨意下去，宫中恐怕会是不平静，别人不说，只楚婕妤那一个，便会闹得她这永福宫不得安宁。
　　魏禹知道郭太后是在为他考虑，可这一切并非他所愿所想，他朝郭太后道：“此事便不麻烦母后了。萧氏便是萧氏，我从未想过要让她用别人的身份活着。”
　　郭太后前倾着身子：“陛下难道不知道吗？若是从前，你与萧氏之间的事传了出去，兴许不过是一桩帝王与孀妇的风流韵事。但顾元泽死而复生后，萧氏便仍是顾元泽之妻，你们的风流韵事会变成君夺臣妻的丑闻。如此，陛下也不在乎吗？”
　　话音刚落，魏禹便道：“母后可知，我一直想立萧氏为后。”
　　“荒谬。”
　　郭太后听到魏禹的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认为三品昭仪的位份于萧氏而言已经是极高了，却不知他的儿子根本就看不上，甚至还打算立她为后。
　　魏禹继续道：“可萧氏她拒绝了，母后觉得，她会接受三品昭仪这个位份吗？”
　　郭太后没有回答魏禹的话，无声却胜有声。
　　萧氏不会接受。
　　但在郭太后看来，萧氏不会接受，是因为皇后与昭仪，天差地别。可魏禹知道，原因不在于此。
　　过了片刻，郭太后才道：“陛下想立萧氏为后，置后宫其他嫔妃于何地？”
　　天空乌云叠嶂，大风狂舞。
　　方嬷嬷听着郭太后与陛下之间的谈话，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华宸宫的情形。
　　那日萧氏饮下汤药后，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竟没有回过神来，眼睁睁地看着萧氏倒了下去，陛下当时的神色啊，她从未见过......
　　想到这，方嬷嬷不免叹道：陛下都将一颗心送给萧氏了，又何况一个后位。
　　唉!
　　魏禹走后，郭太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过了好一会，才让人传膳进来。
　　一道道精致的早膳摆在了桌上，郭太后只用了一碗金玉粥，便令人撤了下去。
　　方嬷嬷看着那几道未曾动过的早膳，又看了看情绪明显不高的郭太后，劝道：“娘娘，这几道早膳都是陛下喜欢的，您既想留陛下一块儿陪您用早膳，方才为何不开口呢？陛下孝顺，您若是开口，便是再忙，也会留下来陪您用完早膳的。”
　　郭太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萧氏一直未醒，除了朝政，陛下的心思全放在她身上了。他想去见萧氏，我这个做母亲的，又何必叫他为难。”
　　这些日子，萧氏昏睡不醒，陛下不知为她想了多少法子，不管是宫中的太医，还是民间颇有声望的大夫，统统都召进宫来为萧氏诊治。
　　这般大张旗鼓，如今宫外谁人不知，深宫之中，有一女子，虽无位份封号，却深得当今陛下看重。
　　这世间从不缺聪明人，有人羡慕这女子得了帝心，也有人看的清楚，这女子如此得宠，却无名无分，深居华宸宫中，恐怕是身份有异。
　　郭太后不怕聪明人，他们知道真实的情况，反而会管住自己的嘴巴，就如公孙奇夫妇。她所担忧的，恰恰是那些无意中知道萧氏身份，却能轻易被别人哄了去的愚笨之人。
　　郭太后朝方嬷嬷招了招手，吩咐道：“你拿着我的令牌，亲自去一趟郡王府，让我那妹妹和郡王府知情的人都知道些分寸，与华宸宫有关的事，日后若是从他们那儿泄露了出去，便别怪我不留情面。”
　　“是。”
　　郭太后坐在软榻上，放在一侧的手轻颤着，她知她的儿子将江山治理得很好，深得民心，政权亦固若金汤，纵然世人知晓萧氏的身份，议论纷纷，却也绝不会对江山造成危害。但正因为如此，她绝不容许萧氏的身份泄露出去。陛下不在乎，她这个做母亲的在乎。
　　魏显帝出身世家，家中几经变故后一手建立了大魏，是有名的明君。可世人提起他时，却总伴随着一声叹息，他们遗憾，若非太过思念已逝的前朝公主姜妩，魏显帝征战沙场、身强体魄，怎会将过而立之年，便撒手江山而去。
　　等后世之人再提起魏显帝，最先说起的恐怕是他的痴情，而非他的功绩。
　　自入宫诞下皇儿，地位稳固后，郭太后便不曾再怕过什么。
　　可自从一直空落着的华宸宫迎来了它的主人后，她面上不显，心中却十分担忧，后来，这种担忧变成了害怕。
　　陛下是重规矩的人，可他打一开始，便为萧氏破了规矩，与她一个孀妇搅和在一起。萧氏入了宫后，为她破的规矩便更多了。
　　陛下自出生便被立为太子，生来聪慧，太傅教导他时，从来都是称赞有加，便是先帝，后来因身体不畅，性情愈发暴躁时，不说她这个太后，便连先帝身边的宫人，时常都会受到先帝的训斥。可尽管如此，先帝待陛下，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情，从不曾发过脾气。
　　可萧氏呢，她何德何能啊？
　　郭太后不知，可她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陛下心甘情愿在纵容，如此，她如何不害怕。
　　她害怕华宸宫的萧氏。
　　怕她活着，对陛下的影响越来越深，让陛下声名受损。
　　可也怕，她就此去了......
　　魏禹刚到华宸宫，外边便下起雨来了，大雨淅淅沥沥，犹如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向地面。
　　宣政殿的奏折这些日子也由何林送来华宸宫了，萧姝华居住的寝殿内，多了一张书案，就离靠床不远处的位置摆着，魏禹处理政务时，一抬头，便能看到安静地躺在床上的人。
　　萧姝华那天喝下去的汤药虽然有毒，好在并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她喝下去后，便马上被魏禹想法子喂了解药。
　　然而，毒虽然解了，人却一直昏睡不醒。这些天，不论是御医还是外边的大夫，都没能找到让萧姝华醒来的法子。
　　纵使一直昏睡着，只要人还活着，总有一天能找到法子让人醒过来。可御医那边也不能确定，她会不会在昏睡中，便这般去了。
　　毕竟，这昏睡之症本就来的蹊跷。
　　故而，莞秋和莞冬一直都轮班守在萧姝华的床边，不敢有丝毫的放松或分神。
　　莞冬昨日守了一夜，现在守在床边的是莞秋。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婴儿的啼哭声，正是前阵子搬入华宸宫偏殿的三公主。也不知那些人是如何照顾三公主的，竟将人抱来了正殿这边。
　　魏禹将手中的朱砂笔放下，正准备起身令人将三公主抱走，守在萧姝华床边的莞秋却忽然惊喜地唤了声主子。
　　魏禹脚步一转，来到床边，便见莞秋双膝跪地，克制着激动地情绪，朝他道：“陛下，主子方才皱了一下眉头。”
　　听到这话，魏禹的心跟着抽了一下。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和他说，除了呼吸以外，萧姝华对外界有了其他的反应。
　　这是不是代表着，她就要醒过来了。
　　而方才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今日与往日有哪里不同，才会令她皱了皱眉头。
　　魏禹转过身，大步一迈，打开门，便寻着啼哭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