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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1) ...

  •   救赎
      一

      在州岳路临江渡口集市菜场的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有些乱糟糟的长发随意拢在脑后,用一根皮筋扎着.身上穿着一件老旧的灯芯绒翻领衬衣,手里提着两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色青菜.苍白消瘦的脸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眼神有一种心不在焉的迷茫.她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但在情绪上完全表达不出任何的急促与焦躁,反而格外平静,像是情理之中般.

      我激动得心像是要在胸腔里蹦出来,最后卡在喉咙眼中,吐不出来也不肯咽下去.身子便没法控制地颤栗起来.现在是日落时分,将落未落的太阳还在将最后的余晖洒落在敞露的大地上.将每一个被余晖洒落上的人镀上一圈如绒毛般的光晕.一颗颗光晕流溢的脑袋在我急迫的眼前晃动,阻隔我望向她的视线.

      我拨开眼前拥挤簇拥着的人群,侧着身子拼命地往人缝中挤进去,向站在门口的她靠过去.突然,一个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个头极高的壮汉迎面撞来.壮汉的胸口撞在我的面上,彻底把我给挡住.我怀着侥幸的心理,举起手对菜场门口的方向用力地摇摆.同时用力地推拿着壮汉,在拥挤的人潮中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挤出壮汉的遮挡,在茫茫人头中找到菜场门口的方向,望过去的时候,老旧的灯芯绒翻领衬衣的身影消失不见.

      在看到那一张十多年未见的脸时,我明显地感受到我一直饱受压抑的心突然变得轻松起来,是那一种即将解脱的如释重负.可现在又找不到这一张找寻了十多年的苍白的脸的时候,那一股压抑的焦虑感又在我心里滋生.如戒不掉的烟瘾,给我万蚁啃心般的难受.

      我失魂落魄,带着焦躁,如发了疯一样在拥挤的人潮里左冲右突,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我找遍了整个集市,还是没有找到那一张我寻了十多年刚刚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又消失了的苍白的脸.

      一直□□着的太阳最终还是完全掉落西山中,消失不见.明媚的光开始变得昏暗,黑夜即将降临.随着黑夜的即将降临,菜市场的人潮慢慢消退,只有几个年级大的老人拉着孩子在菜贩子的篮子里翻来覆去地挑选着别人挑选过的成色较差的残菜.

      我懊恼地走向身旁路边树立的电线杆,将背脊贴上去。刚才的一番挤来挤去,使得我满头大汗,浑身酸痛。在提着心用心寻找的时候并没有这种要命的疲惫感,当失望停止下来后,疲惫与酸痛如潮水般袭来,笼罩着我的全身。我顺着电线杆软着身子一屁股蹲坐下来,坐在电线杆根部的泥土上。气喘吁吁地掏出烟,叼在嘴里拼命地吸两口。全身如着火般地滚烫着,一股热气在我的衣服里翻腾,把我的身体当成了馒头,拼命地蒸着;背脊与胸前有汗珠滑落皮肤带来经过般的瘙痒感觉。我低着头,将后颈的领子敞开,给衣服内翻腾的热气露出个缺口。我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抽烟,干净的手指在厚厚灰尘的泥土地上没有目的性地写写画画。有凉意陡然的风在我后颈敞露的领口灌入,一下子将被衣服包裹着的热气冲散,一股凉意在背脊与胸口的地方传来。黑夜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叼在嘴里的烟头随着我的呼吸忽明忽暗地更明显起来。

      集市的灯光随着黑夜的骤然降临也跟着突然明亮起来,红红绿绿,颜色鲜艳炫目。电器店与大商场的商铺门前的灯光格外明亮,色彩尤其的多。在彩灯闪烁的时候,还有音乐从挂在门梁上的娇小喇叭里流淌出来。都是当前流行的歌曲,尤其以香港的歌星的歌曲为主。碰到过节的时候,还会放上几曲京剧戏曲,嘹亮的声音响彻街道联排的屋顶,提醒着南来北往的人群。

      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进了国门,在中国这片古老的大地上席卷,彻底地将这一个敦厚的,温暖的,养育一代又一代人的胸膛敞开,迎接从五湖四海,四方八面涌进来的繁花。红红绿绿,姹紫嫣红,尤其是在与外面的国度更加接近的南方与沿海地带。

      这些年,我从西北深处的边陲小镇一路东进南下,我能够更贴切地感受到越往东边南边的城市的繁华与开放。因为一路东进南下,黑夜降临后城市的灯光越来越亮,色彩越来越多,女人越来越漂亮,夜里的生活越来越久。

      我低着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黑夜的灯火下漫无目的地穿行,谁也不能明白我对找到她有一种怎样的感情与渴望。没有人会相信找到她成为我从北到南一路生活下来的信念,我想对她说一句“对不起”,成为了我此生目前的最大目的。如果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再找到她,那么我就只能在遗书上写满遗憾,用纸片记载着我的遗愿,希望被人发现。告诉世人,我错了,一直在悔恨,用今日与明日的行动对昨日的救赎。

      我走进了面馆,要了一份面片,末了我对面馆老板笑着说:“要大碗的。”

      虽然十多年没有再见过面,但是我还是在见到她一眼就认出是她来了。她没有多大的变化,只不过是比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候消瘦了,脸色失去了红润多了一份久病的苍白,双眉少了神色,多了一份厌倦的疲惫。

      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在县城的中学围墙上,我骑坐在一棵白杨树打落下来的阴影里,如一个带着极强目的性的贼,潜伏着,如一头发现目标的老鹰,用锋利的鹰眼盯着目标。我当时的目标就是她----头扎马尾,身穿青色学生装,在操场上的绿茵上奔跑。她那个时候已经长大成了一个大姑娘了,奔跑时臀部紧绷着,胸前会随着奔跑上下抖动。在奔跑的过程中,她会偏过头望向旁边的女同学,说两句加油鼓励的话,而后露出笑容,满面笑意,青春洋溢。多么美好的年纪,多么漂亮的人儿啊。

      我看得目瞪口呆,由衷地赞叹:“真漂亮。”

      我握着筷子的手肘感觉到软绵绵的摩擦,是一个穿着浅蓝色涤纶格子连衣裙的微胖女子丰满的大腿在我手肘上顶着。她是进来吃面的,但在狭窄的过道上,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挡住了进去的路。这个微胖的女人被一个高个子的女人挡住了眼前的视线,心里有些发慌,不自在地扭动着圆浑的臀部与大腿,左顾右盼。

      我心情不错,便用手肘挑逗暧昧地在微胖女人的大腿上用力地顶两下,还用骨头画着圆,轻薄的意思呼之欲出,毫不掩盖。

      那个微胖女人果然恼羞成怒,低着头用凶狠的眼神瞪我。圆圆的脸就如一张烫熟了的烧饼,但是红彤彤的,很白。这是一张少女的脸,虽然愤怒,却也洋溢着清纯的芬芳。我不由得想到了骑在中学围墙上看到的那一张青春洋溢的笑脸,迎着这个微胖女子的凶狠的目光,用严肃的口吻说:“真漂亮。”

      愤怒的烧饼立刻笑容满面,愤怒变成了娇羞,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我扭捏起来。我端起盛面的大碗,将用肥肉与红萝卜、土豆熬出的汤汁一口喝完,然后掏出一根烟点燃,叼在嘴巴里,站起来给钱离开。

      我想在集市的所有巷子里走上一遍,期望着可以再一次碰到她。我一直走到深夜,将这个不大的集市东面所有的巷子走了一个遍,可是遗憾地并没有再碰到她。在往常,如果碰到一个长得相似的人,仔细分辨后发现并不是她,我一定会非常的失落,甚至是沮丧。因为我看不到目的地。现在我并不着急了,因为我真确地发现了她的踪迹,就在这个城市,不像之前,没有目的地,没有寻找范围,只能乱闯乱撞,大海捞针。所以在看到一丝希望破灭后的失落是格外巨大的。

      就像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去赶集一样,去的时候,我觉得格外的遥远,一直问我爹,还有多久能到。但回来的时候,我觉得格外的轻松,也不再问我爹还有多远到家。因为我已经知道集市与我家的距离有多远,只要把这个距离走完了,就到家了,也就算结束了,达成了预定的目的。
      就像我爹说的,实现了走路的价值。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废弃的房子,一屁股坐在长满杂草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烟。就像我爹坐在门槛上吧嗒着抽烟,等我放学回家吃饭。我发现我越来越像我爹了,开始重复我爹曾经的举动。

      我就住在这废弃的房子里,我已经习惯了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一家废弃的危房居住下来,成为我这个城市寻找她的落脚点。因为要寻找她,我没有找一个稳定的工作。我的收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我每到一个城市会打一段时间临工,找那一种钱多的体力活干,在最短的时间里挣最多的钱,以保证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寻找她。我另外一部分收入是回忆我的过往,以及我所知道的关于她的过往,从而获取一些稿费。我把这些稿费都积攒起来,因为这钱并不属于我,而是属于她的。

      渐渐地,我喜欢这种流浪与寻找的生活,也喜欢危房墙根下的角落。我可以躺在肮脏的泥地上,瞪大双眼看满天繁星。它们都是安静的,但都是活的,在移动,在眨眼,在陪着我,回忆过往,悔恨过去。

      现在我望着漫天繁星,问我自己:“她叫啥名字哟。”

      我拼命地回忆,所有在我的记忆里叫过她名字的人我都会认真地回忆一遍,然后将那些人在我跟前叫她名字的场景上演一遍,所有的声音都是正常的,唯独在叫她名字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是哑巴。

      一股巨大的恐惧向我压迫而来,我翻身坐起,紧闭双眼,双手在胸前挥舞,压制下心中的恐慌与焦虑,粗重地呼吸着告诫自己,冷静下来,会记起的。我一直这样告诫自己,回忆着,不停地重复着原来经历的画面。直到远处传来鸡鸣,满头露水,天将放亮的时候,我还是没能想到她的名字。

      我翻身找烟,喃喃自语地说:“我念叨了十多年,找了十多年,你叫啥名字呢?你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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