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西京》安伊赛尔

5、少女

　　吏部曹手下的两名听差撑着下巴，百无聊赖:“青州牧是不是未曾前来报备？”其中一人问道。
　　另一人说:“管他呢，估计又是太学出来的毛头小子，怕不是死在任上了。”
　　“也是，那就报个急病吧。”
　　他展开卷轴，以毛笔点朱砂，在“青州牧叶秋”这一行字边写了七个字的注释。
　　“已急病殁于任上。”
　　…………
　　从中草堂离开的时候，已是日入时分了。叶修听了王杰希好多遍叮嘱“七天来一次。”之后，便提着药走了。等到他回到兴欣的时候，陈果已经黑着脸迎了上来:“你跑哪儿去了？药也没换什么没带，害得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叶修笑道:“多谢老板娘关心了，我只是找了一个我认识的医生而已。”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包:“好像要一日三服，三碗水煎作一碗水什么的，很麻烦。”
　　陈果哼了一声:“你就是个大麻烦。”她正准备提着药甩手上楼，却看到门口徘徊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那是你朋友？”
　　叶修回头看看，摇头道:“不是。”
　　“那就是客人了，你自己回去啊。”陈果把要丢回给叶修，便走了过去。近前一看，才发现这人是一名少女，身材修长，一头长发简单地绾成一个髻再用头巾包住。面容与其说是漂亮倒不如说是风姿凛然，右肩上挎着一个背囊，但从走路的步态和气度上可以看出这姑娘绝不仅仅是普通旅人。
　　“这里可以换钱契吗？”少女开口这样问道，声音中透露出疲惫，这是长途跋涉的必然结果。
　　陈果也是愣了一下，才忙说:“可以可以，你先进来吧。”
　　少女点点头，默不作声地跟着陈果走了进去。叶修跟在她们身后，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少女的背影。
　　走了进去以后，少女从背囊中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随手向柜面上一抛“铛铛铛铛……”九个规整的银锭在台面上排成整齐划一的一道直线。
　　叶修挑了挑眉。
　　唐柔本想快点换成钱契走人的，当她转向老板娘的时候却被一个人叫住了。
　　那是一位脸色苍白稍显病弱的青年。他问道:“你是唐家的人？”
　　唐柔皱起了眉头:“关你什么事？”他提防着如果他开口说出类似“家主有令”这种鬼话，她马上扔他一枚菱镖跑路。
　　没想到青年只是笑了笑说:“没别的意思，只是确认一下。我没想到唐家居然会有这么不会用暗器的人。”
　　唐柔直接愣在了当场，她不喜欢家里人用武的风格，但从小也是浸淫在唐家独门武学的氛围中长大的，从离家到现在，还没人敢说她不会用暗器！
　　“那你是很厉害咯。”唐柔不怒反笑，她不见什么动作，五指间便是夹上了四枚菱镖:“来比一场？”
　　青年却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我没有内力。”
　　唐柔皱起了眉:“怎么可能？”她凝神感受了一下，正如青年所说，他体内的内力不仅极其微弱，还隐隐缠绕着紫黑色的雾气……
　　“涉江”？唐柔是什么人，她对毒物的辨别能力自信不输给任何人，这人中了这种毒，怎么还没死？不过这下唐柔心下明白这人状况，但那句话嘲讽力度太强，她得发泄一下内心的不爽:“行，那我不用内力，扔四枚菱镖，你能接住三枚，算你厉害，敢不敢？”
　　谁知青年还在摇头:“不要，我以前打架都是有人给钱的，免费的事我才不干。”叶修可是大司马大将军，一年的俸禄绝对算不得少，的确算是“打架给钱”。
　　唐柔真给他气笑了:“行啊，那要是你赢了，那边的钱，”她向着柜台上那些银锭扬了扬下巴:“就都是你的。”
　　陈果听不下去了，走上前对着叶修怒道:“你怎么回事啊跟人家小姑娘计较什么……”
　　叶修轻轻绕过陈果，一边说着:“别担心，她可不是一般人。”一边直面向唐柔，唇角微掀:“就用菱镖？”
　　“就用菱镖。”唐柔调整了一下站姿，手腕一翻，指尖微动，四枚菱镖便是激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冷然的轨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封死了叶修所有可以躲避的方向。
　　可惜，叶修本来也没打算躲。
　　叶修稍稍后撤一步，在利器即将命中面门的一刻突然伸手，纤长指尖上泛着如玉的光泽。他直接触上了菱镖锐利的尖端，轻轻向右边一带，这枚暗器画出了一个圆弧，与其余三枚撞在了一起，清脆金石交击声响出，叶修摊开手掌，赫然是四枚菱镖！叶修丢还给唐柔，好整以暇地欣赏少女难看的脸色。
　　叶修摆了摆手道:“我说过了，你不会用暗器，现在改行还来得及。”他轻笑一声:“暗器追求的是隐蔽和狠辣，一击必中，中之即死。你这样大开大合，对方早发现了，他要做的不过是挡下一块石头而已。”叶修打了个哈欠，走进店上楼了。
　　唐柔握着菱镖，低着头，脸色晦暗不明。
　　叶修吃完饭便把唐柔这茬事忘在了脑后，他上楼，稍稍运功调息了一下，确定毒性已经被压制了以后便开始准备东西，他必须要去一个地方。
　　想到这儿，叶修再度想起了那时心头撕裂般的剧痛，不，不会的，他自嘲般的笑笑，自己都能侥幸活下来，那家伙……
　　深夜，梆子打过三更，一个人从兴欣钱庄门口悄悄溜了出来，向另一边掠去。
　　苏沐橙再度陷入了一个不眠之夜，偌大将军府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每逢黑夜降临，她一旦从噩梦中惊醒，便再也无法入睡。几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今天她更加睡不着，不知是什么预感让她不要睡觉。
　　苏沐橙裹紧了被子，下一秒却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吓得差点儿尖叫出声。
　　那人笑着将食指竖在了嘴唇上，“怎么这么没精神？”
　　苏沐橙愣了一会儿，大颗大颗的泪珠便掉了下来。她原本以为在跟着哥哥南征北战之后，她已经足够坚强，可是在见到这个苍白的青年的那一刻，苏沐橙仿佛又变回了当初的那个小女孩。
　　叶修一下子慌了手脚:“别哭啊……”他叹了口气，揽过少女的肩膀，抱住了她。
　　苏沐橙哽咽着说:“叶修你是混蛋……”
　　叶修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了啊，好歹哥还活着。”
　　苏沐橙却更加无法抑制泪水:“可是，哥哥死了……”
　　是的，在叶修被魏琛救走的第三天，就有一支在西域与中原之间通商的商队找到了苏沐秋的尸体，尸体的脸颊早已被阳光和沙砾腐蚀的面目全非，还是凭借腰间的令牌才被认了出来。朝廷得知消息后，急急派人前往收敛尸骨，前日才告诉了苏沐秋唯一的亲人，他的妹妹苏沐橙。
　　苏沐橙感到抱着她的人的手臂狠狠地颤抖了一下，但是摸着她的头发的手依旧温柔。苏沐橙知道，叶修不是不伤心，只是肩膀上有更重要的责任需要背负。想到这儿，苏沐橙推开叶修，擦了擦眼泪:“听说朝廷里叶将军活着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叶修笑道:“那是我弟，我老爹留的后手。”
　　苏沐橙恍然大悟:“当初你是用的你弟的名字？”
　　叶修点了点头:“今天我也是溜出来的，看到你还好我就放心了。如果愿意，就去找一家叫兴欣的钱庄，我们，从头再来。”
　　叶修走了，苏沐橙抱着被子，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那么多天以后，她终于再次找到了，家的感觉。
　　叶修踏上墙壁再次落到地上，迅速扶住了墙才免得自己跌坐在地。他极速地喘息着，苦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有些我勉强……叶修缓过劲来，准备回钱庄。
　　就在此刻，眼前蹿出几道黑衣人影，清一色的忍者打扮。领头那人开口道，声音沙哑:“你是何人？为何无端出入将军府？”
　　叶修冷笑:“怕是一直等着呢吧。”他从背后抽出千机伞。
　　黑衣人不说话，手腕一抖拔出忍刀，欺身掠上！
　　叶修转动伞柄，拔出一把长剑，侧身格挡，“铛”的一声，叶修的腕骨一阵酸麻，生生被对方的剑气逼退数步。他一阵气血翻涌心道不妙。对方可不等他缓过这一会儿，已是再度冲上，忍刀如同出洞的毒蛇，势要重伤叶修！
　　可是那把忍刀却没有砍到叶修身上。
　　“喂喂喂三打一不厚道吧还正巧被我撞见了。诶这不是老叶嘛，你怎么在这儿呀，本剑圣路见不平拔剑相助是不是威武又帅气……”
　　叶修突然有点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