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西京》安伊赛尔

4、归来

　　“周泽楷？不必去管他，反正，反正那个人已经死了！”
　　“绝不可能……回来了……”
　　“你也别放松，照常盯着相府。”
　　“是。”
　　……
　　京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
　　叶秋从相府出来，用兜帽把自己的脸遮的严严实实，在内城足足绕了十几圈才确保没有人跟在身后。他走上一栋二层小楼，有一人正背对着他立于窗边。叶秋没好气地走上前:“别装神秘了，江波涛让我带了东西给你，估计很重要。”
　　叶修转过身:“好不容易到京城了爽不爽？”
　　他接过包裹，缓缓打开，露出一把造型犀利的伞。叶修伸出手，轻轻抚过伞面，如玉的伞骨上尚沾着血迹，叶修看着这把武器，眼神晦暗不明。
　　最终，叶修把伞放回包裹。叶秋觉得他情绪不太对头:“喂，还好吧……”他伸出手，最终只是拍了拍叶修的肩膀。
　　叶修摇摇头，挥去心头瞬间涌上的悲凉情绪:“比起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可有一段日子要熬了。”
　　叶秋摊了摊手，随后正色道:“你查出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叶修哂笑:“瞎子都能看出来我是被下毒了，不过这是不归我操心。我只关心，是谁？”
　　叶秋眉峰一挑，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却生生多出几分贵气来:“陶、刘、孙，三者择其一，是吧？”
　　叶修摇头:“这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能做到的事。”
　　叶秋说:“这事我会负责，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叶修背上千机伞:“嗯，休息一会儿，然后回来。”
　　“你也少来找哥啊，免得出事。”走时叶修回过身，扬了扬手，下楼了。
　　“谁找你了。”叶秋气笑了。他站在窗边，良久扯平了嘴角。
　　叶秋的梦想很小，不想承天景命匡扶众生，只想保护好他的哥哥，让叶修能毫无负累地在自己的道路上走下去。
　　青年微微敛眉，眼中厉色闪过。
　　叶修确定自己离开叶秋的气息所能感知的范围后才神色一变，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他剧烈地咳嗽着，抚平胸中的刺痛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叶修抹了抹嘴角，苦笑了一下:“那个人跟哥什么仇什么怨，下手这么狠……”他拿出帕子擦干净唇角的血迹，向着他熟悉的方向走去。
　　和名叫兴欣的钱庄的老板娘陈果在一起呆了一段时间后，叶修发现这姑娘其实是个相当热心的人，几天相处下来，尽管陈果时常被叶修气个半死，却越来越照顾他了。
　　因此今天叶修是偷跑出来的，免得陈果念叨。
　　中草堂，全嘉王朝最大的药材供应商和医馆，各地分堂无数，其堂主王杰希更是天下首屈一指的神医。
　　叶修抬头看了一眼浮雕金字的红木招牌，吸了口气，抬脚走了进去。店堂里人头攒动，都是得了疑难杂症或是无钱买药的平民，一个大夫坐在柜台后面手速惊人的看诊写方。叶修轻巧地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无比熟练地走到堂侧一道隐蔽的楼梯前，踏了上去。
　　走上二楼，眼前瞬间豁然开朗，只有一名少年埋首在卷轴堆里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诶，您不能到这儿来，如果要抓药看病请到楼下，刘先生今儿也在……”少年忙走过来，伸手向楼下指。
　　叶修笑了，他伸手捂住了嘴，抑制住吐血的冲动，嗓音因此有些沙哑:“在下来找你家堂主，你去告诉他，就说叶修找他。”
　　高英杰愣了一秒，叶……修？他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的面容，虽然懒懒散散，却是于自家堂主口中的哪位叶将军的形容很相像。高英杰来不及细想，便冲进内间去喊人。
　　叶修闲着没事在外边儿溜达，瞥见柜子里有很多医学卷轴，便随便抽出一卷展开。
　　“叶秋？”有人出声问道。
　　叶修转过身，“哟，王大眼。”他扬了扬手中的书卷:“你这儿的书真挺无聊的。”
　　王杰希笑道:“都是医书，确实不适合你。”他走过去，接过叶修手上的卷轴放回原位，“你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叶修轻描淡写:“你没听说？”
　　王杰希皱了皱眉，“听说过什么？”他的语气调侃随意，面上却殊无表情:“你的死讯？”
　　“哥被人阴了。”叶修摊了摊手:“还好老魏人品大爆发，不然哥可真就回不来了。”他的语调也很轻松，似乎说的是别人的事。
　　王杰希正欲开口，却骇然发现原本神态悠闲的叶修突然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到地上。王杰希回头:“英杰，把我的药箱提上来。”然后他一把扶住险些倒下的叶修，把他扶到另一间内室。
　　叶修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到软榻上时还调侃了一下:“我说王大眼，我还没死呢。”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闭嘴。”大小眼的威慑力还是很强的，也许和某人相比还差了点儿？叶修在胸口一阵阵闷痛的情况下还能如此煞风景地这样想，心理素质堪称强大。
　　高英杰小跑着提上来一个木制的箱子，放在榻边的几案上，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到一边，一半是出于揣摩医术的需要，另一半则是出于对这位病魔缠身的将军的好奇。
　　王杰希先把叶修的外衫脱掉，内里的襦衣则褪下一半，刚好露出稍显苍白的脊背。他转过身，伸手打开药箱，拿出一个黑布裹成的卷型包，凌空展开，里面是大大小小粗细不同的银针。王杰希的动作丝毫不乱，信手拈出几根较细的，食指中指夹住其一，毫不犹豫地扎在左肩胛骨下方的神堂穴上，叶修猛地抽搐了一下，右手死死抓住榻上铺着的柔软丝绸。而原本光滑的皮肤则浮起了狰狞的紫色纹路，在皮肤下还有什么深色的东西在缓缓游走。王杰希眼神一凝，声音中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愤怒:“居然是'涉江'……”
　　已经满脸冷汗的叶修听到这个名词的那一刻全身一震，随即恢复平静。
　　这玩意儿可不像它的名字那样诗情画意，这是一种一出就让很多武林中声名赫赫的高手闻风丧胆的奇毒。相传这种毒药是西域一位不世出的圣手所制，医者医人，毒者害人，据说这位圣手当年为情所困痛失挚爱，因此制药时因神思恍惚不慎失手，却配出了这种千古奇毒。圣手便因自己的情思与一首佚名诗《涉江采芙蓉》中“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极为相近而给这种毒药起名为“涉江”，他制出这种毒药后不久便与世长辞，死前叮嘱他的弟子将方子烧毁，绝不流毒人间。但他的徒弟贪恋权势，将此方卖给了匈奴人，匈奴人便将其奉为至宝，绝少启用。
　　这种毒药性极其霸道，倒不是说中毒之人会突然暴毙，而是这种毒会侵蚀人的生气，让人的五脏六腑一点点衰竭。据说这样的在死前还保有清醒的意识。而对于练武之人来说，这种毒他们稍有抵抗能力，因为他们体内有内力奠基，但当内力耗空，也便是死期到来之时。最关键的是它的毒性会牢牢侵蚀进他们的内力，使得他们无法通过内力调息来将毒运出，所以在很多人眼中，“涉江”，无解。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是吧。”叶修轻笑了一下，“这种死法可真诗意。”
　　王杰希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但他的动作还是极其果断行云流水。另一根针被迅速抽出，沿着脉络斜右下切，刺入第一根针的右下方，如果说第一次只是为了引出毒素以判断毒的种类的话那么第二次，王杰希的手上是带了三分真气的。柔和的气劲入体，顺着药力流动的方向顺势引导，不一会儿，银针上边缠绕上了缕缕里紫色的雾气。原本游走的深色东西拼命挣扎，却挣脱不了那两根正正扎在大穴上的银针。王杰希稍稍缓了口气：“我暂且先将毒性封住，你忍耐一会儿，我去配药。”叶修只感到两股气息同时在内腑中横冲直撞，但他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因此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
　　高英杰早已看的怔住了。他们这些中草堂的小辈，有时候被堂主保护的太好，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中了“涉江”这种毒的人还能如此漫不经心，也终于明白有着天才之名的他，和他的师傅有多大的差距。
　　王杰希伸手，从一边的柜子里取出药钵，“英杰，给我实木香和八角莲。”他头也不回这么说道。
　　“啊，哦！”高英杰反应过来，忙找到相应的草药递过去，王杰希接过，抛入药钵另一手上的刀尖已是凑上将根茎切成小段，再以杵研磨。
　　“铁线莲。”
　　“定心散。”
　　在王杰希手下所有的草药如同有自我意识般行云流水地完成初步工序，王杰希手下动作快到让人眼花缭乱，让人完全无法捕捉轨迹。在中原武林之中，中草堂堂主王杰希不仅以医术闻名天下，更以鬼神莫测的轻功使人高山仰止。
　　因此，便有好事者以魔与术来形容王杰希的武功，将他称为，“魔术师”。
　　然而此时的朝堂之上。
　　一名身着铁色铠甲，颊侧尚带血迹，形容狼狈却步态平稳的青年走进宣政殿，深深作揖道：“臣来迟，还请陛下赎罪。”
　　孙翔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江波涛和周泽楷则垂衣拱手，面无表情，刘皓死死地盯着青年，手指甲深陷进了肉也浑然不觉，陶轩冷眼旁观，唇角显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叶秋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