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臣当道》五步雪

8、第8章 净几明窗

　　减字木兰花

　　【作者】李曾伯【朝代】宋

　　无可不可。还你天公还我我。味触声香。尽付庄周蝶满床。

　　谩天不过。留取心机休用破。净几明窗。乐取闲中日月长。

　　沈家的院子里格外安静，安静地很反常，张氏没有来闹，沈梦京没有来冷嘲热讽，连张氏手下的嬷嬷们，也没了动静。

　　“难得消停这么几天。”沈安懒洋洋地窝在贵妃椅上晒太阳，盖了条薄薄的丝绒被子，“没有慕容白，没有张氏，日子倒是舒坦多了。”

　　“小姐……”碧波极为尴尬，本来以为确实是这样，但是一转头便看到家里的几个夫人带着众多花枝招展的丫头从大门口进了荷风院。

　　沈安皱了皱眉，真是自己不招惹，麻烦都找上门呢。

　　“沈安拜见母亲，二姨母，三姨母。”沈安微微起身行礼，“碧波，快去给母亲姨母姐姐妹妹们泡茶。”

　　“得了吧，你这能有什么好茶。”二夫人冷笑一声，“看看你那个穷酸样子，进了七皇子府，沈家的人真是让你丢尽了。”

　　“请二夫人注意言辞。”苏嬷嬷扬了扬眉毛，“如今大小姐已经是七皇子准妃，容不得你置喙半句。”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是沈家，你敢帮着那个小贱人教训我？”二夫人怒气冲天，一下子站了起来，“来人，给我把这刁蛮野妇拖下去！”

　　“谁敢？”沈安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想上前来的几个粗使婆子，“苏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三品女官，现在是九千岁府上的管事，就算要处罚，也轮不到我们沈家，更何况，苏嬷嬷何罪之有啊？按规矩，咱们府上的下人该给苏嬷嬷行礼吧！”

　　“你这小贱人，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个……”韩嬷嬷话还没说完，只听到两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落在她脸上，她一脸惊愕。

　　苏嬷嬷正色道:“出言不逊，既然沈家的下人如此不懂规矩，那老奴只好替太后娘娘，替千岁爷教训你们，教你们规矩了。”

　　“够了。”张氏强压住心中的怒火，道，“安儿，如今你这身份不同往日了，可你这荷风院人少，冷清，难免伺候地不周到，今日这么多丫头，都是我挑来的，懂事伶俐又漂亮，将来啊，跟着你陪嫁到七皇子那里，也是个照应。”

　　照应？呵，沈安心中冷笑，恐怕是塞人过来盯梢吧，说不定就是找个机会把自己给处理了吧。而且，荷风院人也不少，贴身侍女两个，粗使婆子打杂丫头将近十个，明月二十四暗卫悉数待命，不缺那么几个丫鬟。

　　“多谢母亲挂念，让她们都站着，走几步，让我瞧瞧。”沈安轻轻一笑，坐回贵妃以上，又盖上了锦衾，春日的阳光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十几个侍女一字排开，一副欣喜地样子，从她们一进荷风院，就被这里的布置吸引了，这才是最自然朴素的院子，比起其他小姐那里多呼吸两口就能把人呛死的脂粉气，这里真是极好的。

　　看着一群莺莺燕燕，沈安意兴阑珊，五颜六色的姑娘们比花儿还要鲜艳，不禁扶额，这么一大群人，可怎么处理呢，要是都留下，还不得把人闹腾死。

　　“苏嬷嬷，您是宫里的老人了，伺候千岁爷也久，您就帮着我挑挑，留几个聪明伶俐的。”沈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小姐，我看不如都留下吧。”岚秀看着沈安，冲她笑了笑，然后伏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沈安点了点头。

　　“苏嬷嬷的意思呢？”沈安看着苏嬷嬷微微一笑。

　　苏嬷嬷和岚秀对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劳烦母亲亲自跑一趟，母亲送来的人自然不能怠慢，那安儿就都留下了。”沈安看着张氏，依旧微笑着。

　　张氏总是心有疑惑，按理来说沈安一定会拒绝，然后百般挑选留下一两个不是她眼线的，如今这是的和不是的都被她留下了，这么多丫头，她用来干什么？

　　“呵，你好大的架子，还没王府呢，怎么就有王妃的派头了，要这么多人……”

　　“老二，你说什么呢！”张氏及时制止二夫人要说的话，“多几个也没什么不好。”都留下总比一个也没留下好。

　　“你和她们说说你这里的规矩，我们就先回去了。”三夫人谈氏神色淡然，她对沈安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在沈家，除过老夫人，恐怕就是她对沈安最好了，她也是几个夫人里最明事理的。

　　“是。”沈安站起来行礼，“母亲姨母，各位姐妹慢走。”

　　看着一大群人出了荷风院，吩咐碧波关上门之后，沈安才坐回贵妃椅上。院子里的十二个姑娘站成一排，裙裾飞扬，神色盎然，远远看去，架子上的紫藤和一边的海棠仿佛都失了颜色。

　　她们之中有的清秀温婉，有的聪明伶俐，有的顾盼生姿，一个个，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不过无一例外，她们都年轻漂亮，若是出身再好一点，嫁个王公贵族也不是不可能。

　　“岚秀，去给苏嬷嬷拿张凳子。”沈安吩咐道。不久，岚秀带着另一把椅子回来，笑盈盈地:“嬷嬷请坐，以后不必拘谨的，我家小姐性子极好的。”

　　苏嬷嬷点了点头，碧波给她手里递了一杯茶:“嬷嬷，我家小姐这里的茶自然比不上玉山府的茶，只是小姐一番心意。”

　　“苏嬷嬷，今后恐怕要多多劳烦您了。”沈安抬了抬眸子，如泛着琥珀色光的湖面，“丫头们不懂规矩，您要多教教她们。”

　　“是。”苏嬷嬷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姑娘并不是个简单人物，能得到千岁爷赏识的，必然有自己的手腕。

　　“先报名字吧。”沈安看着一群丫头，只觉得头疼。

　　“我是红鸾。”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最先走出来，那一双凤眼，像是会说话一样眨呀眨。沈安打量着她，手上戴着一对玉镯子，发髻上别着一支玉簪子，一个婢子的穿戴如此不凡，都快要胜过她这个丞相嫡女了。

　　“小姐，我叫紫雪。”叫紫雪的姑娘打扮清雅，看起来老实本分。

　　“小姐，我叫桃桃。”

　　“我叫阿云。”

　　诸如此类毫无新意的介绍听得沈安睡意浓重，这么多人的名字，她也确实没记住几个，还没等丫头们一一报完名，沈安就已经在贵妃椅上睡着了。

　　苏嬷嬷侧头看了看睡着的沈安，叹了口气，宫里的人自然是懂这些的，张夫人就是想多送几个妾给七皇子，无权无势的丫头总比一个生来就要当凤凰的贵女好对付。

　　“都在院子里站着吧，站得端端正正地，面带微笑，抬头挺胸，别像一条条死狗一样没精打采。别等到了琛王府，让人家笑话沈家的丫头都不懂规矩。”苏嬷嬷圆鼓鼓的眼睛瞪着站着的丫头们，严厉地说道，“丫头聪明伶俐固然是好，但不管是沈家还是之后到了王府，说话做事都多用用脑子，小姐更看重的是你们忠心。小姐面慈心善，舍不得罚你们，但是要是你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或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乖乖听话。”说完之后苏嬷嬷抿了一口茶，坐回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一众丫头。

　　“呵，看来本座来得不是时候，丫头怎么睡着了。”妖孽的调调从丞相府高高的院墙上传来，慕容白斜斜地坐在那里，半眯着眼睛，一袭紫色官服，花纹繁复华丽，衬托之下，越显得神态慵懒。

　　“拜见千岁爷。”苏嬷嬷跪下来，行大礼。

　　岚秀和碧波相互对视，也都跪下来，碧波正要叫醒睡着的沈安，九千岁轻笑，“丫头这样都能睡着，想必是困极了，不必叫了。”

　　九千岁玩弄着手上的黄金护甲，漫不经心:“今后本座若是为了私事来，你们便不必行礼了，以免惊动了旁人。”

　　“是。”可是这公事和私事的界限......不太明确啊......

　　“千岁爷……”慕隽从后面一下子跃上丞相府的高墙，险些一个不小心栽进院子里，被慕容白一把拉住的时候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冒失，丞相府的墙，是谁都能上的么？”九千岁冷了冷脸，把慕隽甩到地上。

　　“是是是。”慕隽连连点头，心里怨气十足啊，他进来就是为了找千岁爷，若是从大门进来，不是等于告诉了所有人千岁爷在里面吗，不上墙还能怎么办？

　　“督公……”慕隽往慕容白身边靠了靠，悄悄说了些什么，只见慕容白脸色一凝，主仆二人消失在丞相府的墙上。

　　地上跪着的一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又是怎么了？千岁爷怎么莫名其妙的……是因为刚练了飞檐走壁的功夫所以迫不及待跳上墙头了吗？

　　“咳，都起来，继续去站着，站到小姐睡醒为止。”苏嬷嬷清了清嗓子，“碧波岚秀，你们好好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安越睡越熟，竟然没有丝毫醒过来的迹象，一群丫鬟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滴，有些站不稳了，都盼着沈安能快点醒过来。

　　终于，沈安睡醒了，伸了伸胳膊:“怎么都站着？碧波，带她们下去吧，给安排好活。”

　　“是。”碧波应了吩咐，带着十二个丫头退下去。

　　“小姐，千岁爷刚来过，看您睡着，就没让叫您。”苏嬷嬷和沈安说了刚才的事情。

　　沈安眯了眯眼睛，笑得狡黠得像只狐狸:“他来得可真巧，看来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知道这批丫头里谁是为谁做事的了。”她转向岚秀，又说:“去告诉灵玄，让他带着暗卫给我把人都盯好了，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是。”

　　“唉，这张氏真是让人不省心啊。”

　　“小姐，千岁爷让我转告您，有些麻烦要早处理，有些麻烦不能心急。”

　　“我知道了。你也下去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那老奴告退。”

　　——————抓坏蛋的分界线——————

　　“如今这是风水轮流转啊，地头的野鸡也要飞上枝头了。”一声嘲讽从门口传来，两个少女踱着小步子走进来，一个穿着缕金挑线纱裙的少女挽着另一个身着撒花烟罗衫，手拿青荷团扇的姑娘走了进来。眉眼张扬的那个，是沈家三爷沈肃二房安氏的女儿沈梦楚，千娇百媚柔肠百转的那个是二爷沈言和二夫人王氏的二女儿沈梦怜。

　　在沈安看来，沈家这几个女儿里面，只有三夫人谈氏的女儿沈梦姝是正常的，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最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沈梦京是最表里不一城府颇深的；沈梦华心直口快急功近利嫉妒心强；沈梦萱是张氏的养女，与其说是女儿倒不如说是养了条狗；沈梦楚最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沈梦怜似乎是平时最沉默寡言的一个，行为举止也算端庄，但沈安总觉得会咬人的狗不叫，沈梦怜总是该防着的。总之沈家的女儿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就你这样的贱人，也配进琛王府？”沈梦楚摇着扇子，神色轻蔑地绕着沈安转了一圈，“呵，真是不明白七皇子看上你哪一点了。沈安，你可要小心了，别刚嫁过去没两天就被休回来，到时候沈家可是不敢再要你啊！”

　　“呵呵，不过我一直听说这七皇子心里是住着沈梦京的，唉，你嫁过去，真是委屈了，一辈子都得不到殿下的心啊。”沈梦楚用扇子拍了拍沈安的肩膀，笑得猖狂，说话的语气极为讽刺，“听说慕容白那条阉狗很是重视你，不如你求求他，求他让你给他做个对食，虽然不如血肉之躯来得实在，但总好过一个人在深宫大院里孤独终老吧！”

　　“岂有此理，你怎么能这样和我们家小姐说话呢！你……”碧波正要说下去，却被沈梦楚打断。

　　“你算个什么东西，主子之间的事情，轮得到你说话？”沈梦楚凌厉地看了碧波一眼，却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她用扇子遮了遮，“哎呀，我说错了，到时候沈安你不过是个被七皇子玩剩下的破货，就算白送给那阉狗，他也不会要你了。”

　　“沈小姐，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苏嬷嬷实在听不下去了，一口一个阉狗，一口一个贱人，真是口无遮拦岂有此理！

　　“哟，你就是苏嬷嬷吧，我当是谁呢。”沈梦楚轻笑，走进苏嬷嬷上下打量她，“听说前些日子来给这小贱人送丫头的时候，韩嬷嬷和二夫人在你手上吃了哑巴亏呢，我当是个人物，不过也就是个无颜老妇罢了，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呢！你伺候沈安这样的主子，真是绝配！”

　　“你……”

　　“好了，不和你们这些下贱玩意儿费口舌了，进你们荷风院真是有失身份，本小姐乏了，要回去休息了。梦怜，我们走。”沈梦楚转过身，摇着扇子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出了荷风院。沈梦怜走在后面，回头看了看沈安，然后快步离开。

　　“小姐！她真是太过分了，简直欺人太甚！我真想撕烂她的嘴！哼！”碧波生气极了。

　　“苏嬷嬷，让你见笑了。”沈安向苏嬷嬷赔礼。

　　“无妨。”

　　“小姐，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呢？”岚秀问道。

　　“生气，但是生气有用吗？”沈安轻笑，眼睛转了转，似乎又想到什么办法，“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