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不归》恒山羽

15、第十五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沈十六这一觉睡得很沉，醒了就坐在窗户边，小口小口尝着酒。窗台上摆着一只快要蒙尘的乌泥埙，夕阳照耀下泛着土油油的光，是他前几天去长阳关时特地带回来的。

　　得来也算颇为不易，沈十六当时眯细了眼睛，弯腰在人家的摊子上胡乱摸索，最后选中了这支乌埙。

　　他一向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常常买回去逗长庚玩，两年前逗小长庚如是，两年后逗大长庚也如是，不知道长庚怎么想，反正在沈易看来，他当爹的本领丝毫没有进步。

　　可怜沈先生为了败家弟弟跟小贩砍了半天的价，十六爷起初还悠哉悠哉听着，后来实在等得不耐烦，趁沈易正专心致志唾沫横飞，从他兜里轻车熟路摸出锭碎银子，大手一挥，土财主似的付了钱，拿了埙迈开长腿便走。

　　留下沈先生跟小贩大眼瞪小眼，人都走出了十步远，才猛地回过神来。后者笑得如九月老菊，前者如临大敌一掏口袋，顿时脸都绿了，险些当场丢了文人风骨，临街指着十六的背影骂娘。

　　沈先生气得脸红脖子粗，足足憋屈了三四天，可惜即便他骂出了排山倒海的气势，那聋子恐怕也听不进去一句。

　　喝够了酒，只听沈十六慢悠悠地问：“长庚呢？”

　　沈先生就冷哼一声，没好气呛他：“我哪知道。”

　　十六道：“今天是七月十五，天都快黑透了，你去找找，别让他在外头瞎逛。”

　　沈先生难得的没搭腔，皱着眉拆了十六的药包，拿到院子里熬去了。长庚不是小孩子，为人又稳重，这点他放心。

　　屋里一瞬间没了动静，停了片刻，才突然又听见十六说：“我昨晚做了几个梦，梦见咱们还在西域的时候……”

　　话说到半截就顿住了，沈先生隔着窗户望了一眼，看到屋里燃起了豆大的灯光，十六的剪影倚在窗纸上，好像正拿了乌埙在袖子上擦拭。

　　不大一会儿，屋子里果然传出阵断断续续的吹埙声。埙的声音独特浓厚，吹埙人却气息不足，两厢好巧不巧呜咽成映，扑簌簌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鸟。

　　约摸两年前的这个时候，玄铁营远征西北，主帅顾昀亲眼目睹西域敌军残杀中原百姓之暴行，彼时的他也不过刚满十七，正处在少年义气、嫉恶如仇的年纪，有一腔热血饮冰不凉，日夜与帐下将军合计如何彻底剿灭西域联军，为数万无辜枉死的百姓报仇。

　　长刀当头仍面不改色的安定侯，却被今圣一纸退兵返京书打了个措手不及，真乃当世奇闻。

　　古今名将，大抵沙场中有多少能耐，庙堂上便有多少无奈。

　　元和帝眼中家国安定，于是放心将顾昀远放边防，殊不知安定侯眼中，大梁边边角角，处处有遭虫蛀的痕迹。

　　顾昀曾经跟沈易半开玩笑，说哪天等他真一命呜呼了，大梁说不定就安定了。

　　沈易心里发堵，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气急败坏骂：“乌鸦嘴，呸！”

　　顾昀就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再嫉恶如仇地打回去。

　　“祖宗，嘴下留情吧，尿都让你吹出来了，长庚来了！”

　　沈易扯着嗓子在外吼，模模糊糊传到沈十六耳朵里，这位祖宗充耳不闻，眼角却慢慢溢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