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9 “ ...

  •   “觉不觉得队长最近很奇怪?”

      “是啊。桌上摆一个超恶心的怪物也就罢了。刚刚我去找她,还看见她对着那怪物痴痴地笑!”

      “什么?队长居然会笑?”

      “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也会不相信的。关键是,为什么要对着一个怪物露出那种微笑啊!”

      “你说她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精神崩溃了?”

      ……

      我走到走廊拐角处,刚好听见两个队员在一旁窃窃私语。不知道系统为何不警告她俩我来了,大概连系统也觉得她们说的没什么不对。

      为避免尴尬,我只能蹑手蹑脚地走了回头路。倒像是我在做贼,不想被她们发现似的。

      不过,我真的一点也不生气。我想象了一下自己对着“饺子”傻笑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觉得荒诞无比。

      从我和α-晗在会议上巧遇,转眼又过去了一周。我先是为感谢她而请她吃饭,接下来就没完没了了。一周之内,我们在现实中已经一起吃了三顿饭,听了一次人类原创钢琴音乐会;在虚拟城市中的互动更是频繁,简直走遍了各大虚拟城市的千山万水。

      “无聊”——跟她相处多了以后,我发现这是她常用的一个词。

      “这些钢琴曲,表面上用了不同风格、不同技巧,其实作者的感情压根一模一样。真无聊。”

      “这些虚拟城市,看起来丰富多彩,其实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吗?不是互相攻讦,就是谈情说爱,要不就是滋生各种毫无营养的流言的温床。简直无聊透顶。”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说:“人类聚在一起,不干这些还能干什么?太阳底下无新事。”

      她懒懒地打个哈欠:“所以人类就是很无聊的生物。”

      “什么都无聊,你还跟我一起来做这些事?”

      “这不一样。跟你在一起,哪怕是玩一整天俄罗斯方块也不无聊。”

      就是这句话,让我足足傻笑了两天。大概是因为逢人先带三分笑,我的社群评价分竟意外地上涨了不少。

      β-秋那家伙一语成谶——如今我已经确定我是真的爱上α-晗了。证据很明显,我让系统给我做了个小小的测试:在我凝视她的照片时,对我的大脑进行扫描,发现右腹侧被盖区和右侧尾状核活动激增。这说明一想到她,我就感到强烈的快乐。

      她真的很会玩。这几天她带我去了好几个她让系统设计的虚拟城市,都是她私人的空间,不对外界开放。我头一回目睹了全由唯心主义者组成的世界,那些充满神秘气息的建筑从未在现实中存在过;我也通过神奇的方式“看到”了五维的超超立方体,那种体验真是妙不可言;我还随她去过一个由靠超声波交流的智慧生物建立的图书馆,那让我差点在帽子里晕了过去。

      自从认识了她,我感觉天地是如此广阔,好像久居洞穴的人第一次走出洞口,迎面吹来了旷野上凶猛的风。

      工作上也有新进展。利用α-晗提供的“Hanna”模拟大脑的架构,我培养了1000个新“钓饵”。我从矫正所提供的记录中挑选出一部分,让系统予以剪裁融合,作为输入的训练集,然后让这些虚拟大脑在盲设计法的算法下自由演化了4天。虽然因为输入的数据不够完善,大多数结果只得到毫无逻辑的疯子,但也有少数可用的“钓饵”。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筛选,我让剩下的“钓饵”继续演化着。它们以为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从婴儿变成儿童,从儿童变成少年,从少年变成青年,殊不知这只是一场幻觉。它们对世界的一切“感知”,都只是系统输入的数据流。而它们经历的数十年,也不过是现实世界的短短4天。更可怕的是,它们的“思想”是完全透明的,随时都在接受系统的解读。

      系统发现,少数“钓饵”之所以能在输入数据不完善的条件下,依然顽强地演化为“正常人”,是因为它们自己会将不完善的数据合理化。在它们的意识里,虽然自己生活的世界时常出现一些古怪的情景、前后不一致的记忆、荒诞的事件,但它们总能自动给这些现象编出自圆其说的理由。

      这一点可以说真是很像人类了。人类最擅长的就是不停地把自己身边的一切合理化。历史上有很多人,即使生活在最荒诞的时代,做着最丧心病狂的事情,也能自动找到理由,告诉自己世界亘古如此。

      我绕了一大圈回到办公室,摸了摸桌上满口尖牙的“饺子”,戴上虚拟现实帽子,登录了“虚拟501城”,直接跃迁到行为矫正所的坐标。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用户。

      “虚拟501城”是真实501城的模型。它存在的作用是让市民查阅信息,供一些科研机构研究,以及让学生和游客参观。几乎没人来这娱乐,所以它特别的冷清。

      α-晗突然提出要来这里,是因为她说她从没去过行为矫正所,对之很好奇。我很奇怪,这个地方在现实中虽然戒备森严,但在虚拟城市中始终是向14岁以上的所有公民开放的,她为何没有来过?

      她解释道:“我不敢一个人去,所以一直没去。”

      我能理解她。任何人去了那里,心理都会有些不适——这也就是为何系统设定了14岁的年龄界限的原因。从人类本能的情绪来看,矫正所当然是残忍的。但我们都知道,人不能只凭自己的情绪来评价一件事的利弊。

      虽然我也不太想去那里,但既然是她主动提出让我陪她去,我又怎能拒绝?

      我等了许久,她还没登录上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呼唤她,她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来晚了吗?”她问我。

      “没有,是我提前来了。”我不由自主地微笑,“我们走吧。”

      我们向前走去,这座巨型长方体白色建筑的大门自动为我们打开了。

      在现实中,我因为工作原因,经常会来这里。所以对它的结构颇为熟悉。

      我们穿过一条走廊,两边都是整齐划一的玻璃小隔间,老老少少的人穿着同样的白色衣服,带着同样麻木的表情,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同样的床上。

      我只扫视一眼,就知道系统是用一年前的记录来做的这些虚拟图像。因为这里的“病人”都是熟面孔,而且有好几个据我所知已经“康复”,回归社会了。

      “这是A区,是异常程度最低的。”系统的声音介绍道,“多半是一些发表有害言论的人。这是最容易矫正的,只需要用电击,让她们对自己相信的有害言论产生条件反射的恐惧就行。”

      α-晗的脸贴在一面玻璃上,向里面的人招了招手。那人却如同掉线的伴侣机器人,茫然直视前方,毫无反应。

      “现实中她们也是这种状态吗?”她问我。

      我答道:“是,这模拟得挺真实的。”

      她惊道:“那她们以后岂不是和傻子一样,还怎么回归社会?”

      “不会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我说,“这里都是专业人士,不会出这种漏洞的。我就认识几个矫正成功的人,回归社会以后一切正常,只是不会再向任何人传播那些有害思想而已——虽然它们还存在于记忆之中,无法消除。”

      她默不作声,看上去似乎依然在震撼中。说来奇怪,她总是用幻想来给我震撼,可是她自己竟如此轻易地就被现实所震撼了。

      “这是有点让人难受。”我说,“可是也没有办法。毕竟,养大一个人需要消耗很多宝贵的资源,全球管理会不想让她们直接去死,浪费生命,而是希望尽可能把她们改造成可以为社会做贡献的良好公民。”

      “我没有难受。”她摇摇头,“我们继续看吧。”

      我带着她“跃迁”到了下一个空间。

      系统继续介绍:“这是B区。是更异常程度严重一些的病人。其异常表现在对社会进行有害的行为。这些人的病更加复杂,每个人的行为不同,需要采取不同的治疗方式,不能像A区那样只用电击解决。”

      它在一个隔间上打出箭头,示意我们近看。

      “这是2104号。她的问题在于生了孩子以后却不爱她们,一直对她们十分冷漠。后来两个孩子都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等她们长大,可能就会对社会造成较大危害。对2104号不能采用恐惧疗法。因为无论如何惩罚,也不能让她产生对孩子的爱。所以我们采用了催产素疗法,希望能够帮助她产生母爱。”

      α-晗冷冷地说:“何必这么费事?把她孩子送给别人养,禁止她以后再生孩子不就好了吗?”

      我解释道:“唉,社会的漏洞没这么简单的,稍不留神就会出现‘按下葫芦浮起瓢’的问题。如果人们看到,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不用接受任何治疗,就可以直接把孩子扔给别人了事,她们就有可能纷纷仿效。”

      “嗯。”她若有所思,“我只知道系统总体的算法,对这些现实的具体问题确实不太了解。”

      “这些问题还是不要了解比较好。”我想起了局长的感叹,心中五味陈杂。

      我们继续走下去。看到了更多千奇百怪的病人。这些人有的娱乐过度;有的花费太多精力在无意义的爱好上;有的则是人际关系极差,比如总是制造噪音、乱扔垃圾、出口伤人、搬弄是非,给所在的社群造成了极大困扰。这时,我又看见了熟面孔——一个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极度抵触学习的中学生。

      未成年人对社会的直接贡献通常不大,但她们是社会的未来。她们的积分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未来预期分”,即系统根据她们目前的状态,判断她们未来对社会可能的价值。要想让这个分数高,其实也很简单,做好未成年人的本职工作——学习成长——就好了。

      而这个小孩,成长得倒是不错,却坚决不肯学习。系统尝试过用种种方法鼓励她,给她换了五个学校,更改了十版课程搭配,推荐了100门有趣的虚拟互动课程,甚至为她量身定做了一款学习游戏,最终都徒劳无功。

      她的未来预期分一降再降,直到总分跌破了1000,被预测为将来只能成为社会的废人,于是便只能来这里接受矫正了。

      我之所以对她如此难忘,是因为她这种情况太罕见了。现在不爱学习的孩子几乎没有。系统总能为孩子找到最适合她们的学习方式、最受她们欢迎的教师(如果对人类不满意,也总有一位虚拟教师可以胜任),寓教于乐,让她们学习自己最感兴趣的知识领域。

      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到无论如何都不愿学习的人。

      系统简单介绍了她的情况,说道:“这是一个棘手的案例,矫正所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她不爱学习的原因——不是因为沉迷于其他事物,事实上,她对游戏、娱乐也不感兴趣。她的问题很少见,是因为大脑的奖励机制失效,不能从学习、游戏和其他任何活动中获得成就感与满足感。所以,矫正所尝试激活她大脑的奖励机制,建立学习和快感之间的联系。让她一学习就得到快感。”

      α-晗认真地注视着那头上插满电极,露出诡异微笑的孩子,良久才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很好。现在已经回学校上学了,据说一学习就高兴得不得了,停都停不下来。”

      “人类也是一架逻辑很简单的机器啊。”她显得有些阴郁,“把有害行为与恐惧相连,把有利行为与快乐相连,就可以完全操纵人类了。ε-Rei想得太复杂,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神经工程学。”

      我说:“历来不都是这样的吗,连原始部落的酋长都懂得这种统治术。”

      “可是随着技术的进步,统治术越发精确而严密了。”

      我说:“我们和酋长不一样。我们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

      她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向前走去。

      再度“跃迁”以后,我们面前依然是一个个玻璃小隔间。但与A、B区不同的是,这里的人多半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系统介绍道:“这是C区,这里都是最难矫正的病人。”

      α-晗问:“这些人又怎么啦?”

      系统说:“这些人就是俗称的‘社会的废物’。她们既不做有害的事情,却也不做任何有用的事情。”

      “要达到这种状态不是很难的么?”α-晗想了想,“因为每个人的任何一个行为,哪怕是拒绝系统的建议,也总会产生一定的效应啊。”

      “她们没有行为。每天躺在床上,对系统的建议既不同意,也不拒绝。”

      “这是抑郁症?”

      “不是。她们虽然清醒,却类似于植物人。其原因往往很难解释。”

      α-晗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跃迁到了矫正所之外。

      我赶紧跟上她,只见她站在矫正所门口的树林中,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你怎么啦?”我问她,“你别多想,任何一个社会,总是要为了多数人的利益牺牲少数人,这是不得已的事情。”

      她突然抬头看向我,暧昧地笑了。

      “如果是我在里面,你还会这么想吗?”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也有很多危险的思想。”

      “可是你只是自己想想而已。”

      “我也有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当个废人的时候。”

      “可是你是对社会大有用处的人。”

      她微微点头,一脸自嘲:“是啊,我的社会价值积分是679081.91分,在整个501城排名第二,仅次于市长。”

      虽然我知道她的积分必然很高,但万万没想到这么高。她和我同龄,还很年轻,怎么会这么厉害?

      她没有理会我的震惊叹服,而是继续说道:“但是好像没有任何逻辑可以证明,一个对社会有用处的人就永远不会危害社会吧?”

      “你不会的……”

      她又露出了那戏谑的眼神:“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万一哪天我不高兴了,向全市公民人人发送一份有害演讲,或者躺在床上不思进取,专注地思考人生的意义,这又有什么不可能?”

      我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流出,向我的浑身蔓延。

      她笑得更加开心了:“如果真有这天,拜托你一枪打死我吧。我可不愿意来这个鬼地方接受什么矫正——”

      “你住口!”我突然怒道,声音之大,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收起了笑容,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我。

      “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我冷冷地说。

      气氛一瞬间凝固了。她张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扭过头,不再看她。“今天……要不就先这样吧。”

      “好。”她抬起下巴,目光也冷冽了起来。

      我们没再说话,都退出了登录。我摘下虚拟现实帽,才察觉到背上一片冰凉,竟是冷汗沾湿了脊背。

      “这个混蛋……”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猛烈,觉得一阵眩晕。“真是口无遮拦。这种玩笑也是开得的?”

      “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来回踱步,在心中自言自语,“是了。她一贯就是这么恶劣,喜欢看别人震惊、尴尬、着急的样子。不知道她怎么养成了这种性格。都三十岁了,还像个顽劣不堪的小孩。不,她在外面都是装出一副优雅稳重的样子,只是喜欢捉弄我!”

      我心乱如麻地绕了一圈又一圈。脑海中却止不住地浮现出可怕的想象:她穿着白衣服,坐在玻璃墙后,眼睛失去了那种活泼的野性,变成了一个呆滞的木偶。

      “拜托你一枪打死我吧。”回想起这句话,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拼命地将这种想象赶出脑海,一面嘲笑自己的敏感。

      “不,她大概是不知道我反应会这么过激。”我开始反省自己,“也许是我有点过分吧?我居然那样呵斥她。可是,这只是因为……”

      我脑海中又浮现出多年以前那个阴沉的下午。

      我烦躁地踢了旁边的椅子一脚,它“嗷呜”地叫了一声,提醒我不要破坏公物。

      系统的提示在耳边响起:“检测到你情绪不稳定,建议休息十分钟,欣赏音乐……”

      “好吧。”

      耳边传来柔和的钢琴曲。真的很有效果,我渐渐静下了心。

      我决定先把这些不愉快的事抛在脑后,处理几件工作上的琐事。过了一会儿,我的注意力就转移了,彻底沉浸在了工作里。

      直到接近零点,我才准备回家。同事们已经差不多走光了,四处空荡荡的,墙上的五花八门的新闻资讯也自动停止了播放,换成了节奏舒缓、光线温和的海洋风景片。

      我木然地走到楼下大厅。那里24小时都保持明亮,一面6米高的墙上显示着火星基地的近况。

      火星上刮着尘暴。铺天盖地的红色席卷而来,像要把整个大厅吞没。而在这一片红色的海洋中,我看见了一抹突兀的墨绿。

      那是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裙的人。她靠墙而立,看见我来了,微笑着向我扬扬手中的花束。

      那微笑我再熟悉不过了:灵动而狡黠,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的呼吸窒住了,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来?”α-晗说,“我的权限这么高,难道还进不来你们漏洞管理局的大门?”

      听到这刻薄的语气,我却莫名地快乐。之前的不快、纠结都烟消云散,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我靠近了她。只见她头发整齐地拢在耳后,耳垂上戴着小巧的银色耳钉,化着淡妆,显得甚是素雅清秀。

      “惊不惊喜?开不开心?还生不生气?”她把花束往我怀里一塞,“我可是百忙之中在楼下等了你四个小时啊。”

      “惊喜惊喜。”我连连点头,“你怎么不发条消息给我呢?”

      她一脸鄙夷地看着我:“这是什么傻问题?都让你提前知道了,还叫什么惊喜?”

      “对对对。可是让你等了这么久,也实在太……”

      “你还真信啊?”她更鄙夷了,“你以为我不会先问一下系统你大概几点能干完活么?”

      “神经病!”我忍不住骂道。

      “喂,先别急着骂我,不然你待会儿会愧疚死的。”她突然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那温度让我一惊。

      “你生病了?”

      “是啊。白细胞减少,有点低热、疲乏。”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你看,我都病成这样了,还来给你登门请罪,你感不感动?”

      “你——”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干嘛这样——”

      “为了让你感动啊。你现在是不是特愧疚,后悔下午冲我发无名火?”

      我哭笑不得。从没见过这样耍赖撒娇的人。但被她说中了,我现在心里真是一阵阵地隐隐作疼,只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但我只敢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外面下雨,冷不冷?”

      “大夏天的,有什么冷?你不会是以为我柔弱到一出门就会猝死街头吧?”

      “胡说八道。”我皱眉,“不要老说这些奇怪的话。”

      “我就是喜欢胡说八道。”她眨眨眼,“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我尴尬地避开她的目光,“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们走出大门,坐上已等候在那里的一架飞艇。它自动向她家的方向飞去。

      两人待在一个狭小的封闭空间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她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对不起。”我终于轻声说道,“下午是我太激动了。”

      “没事,放心,我比你聪明,所以不会跟你一般见识的。”

      “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话?你的社群评价分是不是负值?”

      “不不,我相信一定比你高很多。”

      “哦,对了,我想起你在人前都装得低调谦逊,彬彬有礼,是吧?”

      “没错。只在你面前暴露本性。”

      她这句话让我心中一热,居然觉得她对我的冷嘲热讽堪称一种殊荣了。

      “其实……”我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我之所以激动,是因为恐惧。一把你和矫正所联系在一起,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我都害怕得不行。”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没有再调侃,而是安安静静地听我说。

      “我的母亲是自杀的,在我十四岁那年。”

      她震惊地看向我。

      终于说出了这段冰封多年的往事,我竟比自己想象得要轻松许多。心底的漏洞暴露在空气中,好像反倒没那么可怕了。

      我平静地说了下去:“她是植物研究院的科学家,工作是从种子库中恢复野外灭绝的植物。她身体完全健康,工作得很好,人际关系也不错,一切记录看上去都很正常。系统也并没有检测到她有自杀的念头——所以我始终对神经工程学那些技术的稳定性表示怀疑——但就是这样一个外表一切正常的人,却在去生态恢复区考察之时,在野外扔掉身上所有智能设备,偷偷吃了秋水仙鳞茎,就这样死了。”

      “她们没让我看她的尸体。但我知道,她一定死得很难看。荒郊野外,漫长的毒性发作过程……系统都过了很久才找到她。”

      “后来我渐渐明白,她表面上没有任何异常,思想里却一定隐藏着一种危险的东西。这让她永远对这个世界不满,无法感受到常人的幸福。”

      她嗫嚅道:“抱歉,我不知道……”

      “这不怪你。”我笑了笑,“也许正因为母亲的原因,我才会对寻找‘漏洞’这么执着吧。这么多年,我看过太多伪装成一切正常,内部却早已变质的‘虫’。当她们被捉出时,她们的亲友都震惊不已,根本无法接受……这种事太可悲,还是不要拿来开玩笑的好。”

      “嗯。”她难得地显得很郑重,“我知道了。”

      我看出了她的不安,宽慰道:“放心。这事都过去很多年了,我早已经不伤心了。而且我现在的家人对我也很好,我生活得很满足。”

      “你现在的家人在哪里?”

      “都在501城。阿姨最近出去度假了。还有一个小妹妹,才22岁,很单纯可爱。最近她调去了生育中心工作,本来准备要孩子的,只能暂时推一推了。”

      “挺好。”她似乎宽慰了些。

      “这都要感谢系统。”我说,“在以前,一个孩子能在什么样的家庭成长,完全只能听天由命。更不要说我这样的孤儿了。而现在系统能够给每个人提供最好的成长环境——这都是你们这些科学家的功劳。”

      “过奖过奖。”她笑了,“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见一见你的阿姨和妹妹。”

      我心头一暖,问道:“你的家人也在501城吗?”

      “是的。我跟你说,我有三个姐姐,七个侄女。而且她们现在全都还和我母亲住在一起。”

      真是夸张的大家庭。我笑道:“那你家应该很热闹。”

      “岂止热闹,简直吵得快疯了。我每次回家,都恨不得赶紧逃出来——母亲和姐姐倒是很享受这些噪音。我母亲还总是说,很后悔她当年一时冲动没有挑好精(l)子,才生下我这么个身体又弱、又没有家族观念的老小。”

      我仿佛能想象出她母亲一脸爱怜地拿她打趣的样子。她在家里应该才是最受纵容的一个吧,从她的为人处世中就能看出来,她无论做什么出格之事,都总是那样镇定自若、自信满满。

      气氛又轻松起来。我们又闲聊了一阵,飞艇降落了下来。

      我们来到了她的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