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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浮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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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凌不甘地望着远处烽火狼烟。
派去西北前线的军队还来不及赶回来,所剩无几的禁卫军在强敌和叛军的内外勾结下被打得节节败退,权贵和百姓们都纷纷南下而逃。
各地藩王宣称当今皇帝非先帝亲女,也纷纷打着匡扶正道的旗号割据自立。
这是她亲政以来从未面临过的局面,想要力挽狂澜,却深感内忧外患,腹背受敌,前路茫茫看不明朗。
司马凌喟然长叹,紧了紧身上披风的系带,转身看到云止含着一贯温和明朗的笑意,一直站在自己身后,一颗焦灼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她自嘲地笑笑:“表哥,没想到我竟会有今日。”
云止笑笑不做声,默默伸出双臂环住她的肩膀。
不似年少时毫无顾忌放肆恣意地拥紧她,而是轻柔得像春风和暖,梁间交颈的燕呢喃着伸开羽翼,掠去司马凌一身的忧虑和不安,在她心头骤然一暖。
司马凌抬手抚着云止清瘦的脸庞,看到他颈间让她心中一颤的锁骨,又心疼地抚着他泛白的长发:“表哥,你怎么这么瘦了,还有这头发,看得我心里难过。”
云止有些在意地握紧她的手:“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很难看?”
“不会,表哥什么样都好看,从小到大都好看,”司马凌笑着把另一只手也握在他手背上,忽然想起了什么,眉眼间溢满宠溺和一丝不舍,“从前去摄政王府找你玩,那个鹌鹑一样圆滚滚的小胖子,居然是暮霭?”
往事如烟,云止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是他。姑母带他来我家里,他看见你就想追着和你玩,可是他那时候太胖了,跑得太慢根本追不上你……后来不知怎的就有了‘大晋第一美男’的名号。进宫前还特意来我家找我,求我不要把小时候的事说出去。”
司马凌想着从前那个跑两步就要扶住小厮,“呼哧呼哧”喘着气的小胖子。
那时候的暮霭圆圆滚滚,像个白胖浑圆的搪瓷娃娃,看到自己一溜烟跑了,便不高兴又无奈地指着自己喊着:“你等等……等等我啊……”
如今的暮霭却是身姿颀长如芝兰玉树,容貌绝美如曜日之光,明艳不可方物。
司马凌在心里算了算,江暮霭进宫做了自己宫卿已有十年。
曾经和他初尝青涩的男女之事,也曾经每天都想和他腻在一起。他也曾和自己使过性子发过脾气,还曾让自己担惊受怕地看着他昏迷了整整三年。
十年的夫妻相处,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姿态,都鲜活地印在自己脑海,铭刻在心底。
司马凌望着南方,满目怅然:“也不知道他和孩子们怎样了……沈铭还病着,夜何也不知道何时能回夜郎……”
“你安心,他们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的。”
云止抚着她的后背安慰她,心头却慢慢爬起一道道涩涩的难过:自己和她之间,已然横亘了太多的人。
前往江州的路上。
一队马车在林间碌碌而过,扬起一路尘沙。
江暮霭在马车中哄睡了阿靖,从怀中掏出一个贴身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打开,掏出一枚莹润通透的龙玦攥在手心里,往事历历在目,翻来覆去地怀念思量。
当年自己刚刚承宠的时候,对她阴晴不定的性子还琢磨不透,每次看到她都十分喜欢,又十分害怕。
一次次小心翼翼地侍寝,日日前往御辰宫费尽心思地献殷勤,终于博得她的好感,让她愿意经常召见自己。
她越来越宠幸自己,自己也越来越想缠着她。
那次春风一度,自己环住她的腰身不舍地轻蹭:“陛下,臣侍一刻也不想离开您。”
她爱怜地抚着自己的头顶,解下腰间一枚被她盘玩得莹润的白玉龙玦,放在自己掌心,满目柔情和缠绵地看着自己:“这是朕亲政时母后送的,朕每天都佩在身上。今天送了你,就像朕一直陪在你身边一样。”
江暮霭把那龙玦偎在脸上,似是感受着她摩挲那龙玦时指间的温度。念着往昔在一起的种种,想着今生不知还能否再相见,不由得双目垂泪。
在一旁的阿朔被周南抱在怀中把玩着一只兔儿爷,看见江暮霭又伤心地哭了,忙伸出粉嫩的小手为他拭泪:“宸爹爹,不哭,不哭。”
江暮霭看着才牙牙学语的阿朔一路都在劝自己,她粉嫩的小脸明澈的眼睛像极了她的母亲,不由得心头一暖,欣慰地笑了:“乖阿朔,爹爹不哭了。”
沈铭在另一辆马车中颠簸得有些难受,被叠笙和沈铄扶着喝了药。
那药是沈铭惯常吃的,药材罕有制作复杂,临行前司马凌特意让人准备足了给他带上,还不忘一脸忧色地嘱咐他:“阿铭,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一向是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皇帝,是要夫侍们绝对服从的妻主,那天却在自己面前自称“我”,临别前更是决绝又不舍地向诸人拜别。
沈铭扯出颈间一枚雕成骏马的玉佩,造型古朴简单平平无奇,并不别致。却让他心头涌出无限的欢喜和眷恋。
那是他二十四岁本命之年,她为自己庆了生,按例宿在自己宫中。
他准备为她宽衣,她却让人拿了一个精致的雕花锦盒取出了那枚玉佩。
他惊讶地看着她居然会送自己这般做工不算雅致的东西,不知是何用意,却听见她笑着伸出有些擦伤的手指说:“朕亲手雕的。”
他倍感意外,捧着那玉佩万分欢喜:“陛下送臣侍这么珍贵的礼物,臣侍怎么舍得戴,摔碎了可怎么办?”
她却为自己挂在颈间,温柔地抚着他的脸庞:“你多灾多病的,又到了本命年,你的生肖是马,朕便想着送你这个。若是碎了也好,玉碎人免不是?”
他激动地要叩谢一番,她却笑着伸手拦住他:“只一样,你戴着别让旁人看见了,免得都让朕送这个,手酸呢。”
她在众人面前一贯冷肃,也很少在自己面前这样玩笑。
那晚的她有些醉意,在烛光摇曳下面若桃花带着酒后的微醺,一双眸子含着波光潋滟的柔情,他看得入迷也不由得笑了。
他知道,她其实不信鬼神,也并不信本命之说。只是看着自己终日病痛缠身,心思又重顾虑又多,她想以这种方式宽慰自己,让他明白这数年的夫妻情意,好让他放心养病。
这样的感情并不是一蹴而就,甚至一开始还有些疏离:他把她当做能够赐予自己荣耀的主上,她把他当做协助管理后宫的臣子。间或有些宠爱,跟江暮霭比却并不多,甚至有时还不如谢笪之多。
却在这数年一朝一夕的累积中,渐渐生出那样不可言说的情愫,沁润无声。
若即若离若亲若疏,终究是拿不起放不下,徒留下满心的怅惘和愁念。
沈铭怅然地抬手按了按,把那玉坠贴紧了自己心前。
夜何则被淡风安排人马护送着往另一个方向离去,那是夜郎国的方向。
他忍不住亲自策马疾驰在路上,想要尽自己所能地,为心爱的人争取夜郎国的支持,帮她夺回这天下。
纵然她并不只爱自己一个,但他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虽然宠幸并不算多,但他能感受到她的心意。
他愿意像谢笪之那样为了她倾其所有,哪怕万劫不复。
淡风骑着骏马在车队最前带路,紧紧攥着手中那柄司马凌送给自己的长剑。
忽然被一队人马拦住去路,他警觉地拔剑护在车前。
却见一个并不陌生的身影,他一身湖蓝色云雁纹长袍雍容贵气,从人群中走出,向着淡风说道:“总领不必动手,我只想见见我的孩子。”
朔风渐紧,司马凌携手云止将要下了城楼,却见云微呆呆地立在角落。
见她走了过来,云微忙跪地行礼。
她示意云微起身:“好些了么?”
云微躬身,头垂得极低回话:“承陛下恩泽,臣侍已经没事了。”
见云微仍是不肯抬头看自己,她便不以为意地携云止离开。
走出好远,云止回头瞥了一眼,看见云微仍旧以头贴地的姿势跪安,身影落寞。
云止便站定了身扯了扯司马凌,笑着向她指了指云微。
她看着云微低头俯首的样子也不禁笑了,便喊了一声:“云微,过来一起走。”
云微楞了一下,忙快步跟了过来。
他有些忐忑地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跟着,跟在她身后的这段路,看着她的背影好似披着金色的霞光,温暖地照在自己心上。
城门前,云止为司马凌正了衣冠,抚平战袍上的褶皱:“这样的你,真好看。”
司马凌握紧云止的手,语气却很轻快,仿佛只是出趟门便回来:“表哥,我去了。”
“等等。”云止抽出袖中短剑,割下自己一缕灰白的长发,笑着绕在她的腕上结好。
司马凌也笑了一下,也割下自己一缕如墨的长发,在云止手腕上绕了两下。
司马凌忽然觉得此生了无遗憾,她翻身上马,朗笑着拔出长剑:“我很快回来!”
云止笑着跟她挥了挥手,那柄出鞘的短剑紧紧攥着掩在袖中:“我等你!”
司马凌骑在马上举起银枪一挥,云微扛着军中大旗策马紧随其后,带着数百人马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