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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绮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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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死的死跑的跑了,你是特意留下等本王的么?”元曦骑在高头大马上握着缰绳,看着月光下孤身一人站在数重丹墀之上的司马凌,戏谑地笑着。
只一瞬间,一匹骏马从元曦面前疾风般飞驰而过跃上丹墀,司马凌翻身跨上,提着银枪从那数重高台上俯冲过来。
元曦一时没反应过来,横枪一挡躲了过去,牵马连连后退。
身后的弓箭手们便要挽弓射去,元曦急忙挥手示意他们放下,傲慢一笑:“都别动手,本王今日也要生擒了她!”
众人连连奉承:“王爷英明!”
司马凌一言不发,拍马冲过去,手中银枪猛然奋力一挥,在魏军中扫出一道扇形寒光,魏军惊得连连后退。
元曦也挑枪相向,两柄银枪猛烈地砰然相击,在夜色下擦着火光刺刺作响。两人兵器相击之声响彻空旷的宫苑,雷击一般震耳欲聋。
交手十几个回合下来没有占到上风,元曦挥了几下银枪大笑:“确实有两下子么?不过本王刚刚跟你交手,用的都是从前的功夫……本王常常在想,如果当年跟你亲自交手一番,不知道还会不会被你抓住?本王今天就想告诉你……”
沉默许久的司马凌终于忍不住出声:“你打个仗,废话真多。”
元曦却毫不理会司马凌嫌自己呱噪的样子,继续在她面前牵马转着圈,洋洋自得地笑:“本王今天就是要告诉你……你曦爷我,已经不是原来被你抓住的曦爷,爷我今天是,平南大将军王曦爷!”
言毕,元曦又拍马冲了过来,司马凌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迎了上去。却发觉这番功夫确实不同方才交锋,显然是精进不少。
想来元曦这数年来一直苦练武艺,而自己亲政之后便很少动兵器了。
元曦枪法极快极准,她被压制得节节败退,招架不住。
忽见元曦手中银枪在眼前寒光一闪,她抬臂奋力一挡,那枪头尖锋从她脖颈处险险擦过,只是划破了她手臂上的铠甲。
她干脆扔了臂上护甲,打算赴死相搏。
元曦看着她被划破了的袍袖,心中莫名一紧,在月色下仔细看去,却不见她受伤流血。
元曦恍然大悟:穿了金丝软甲!狡猾的女人。
他戏谑地笑着:“看来你还是怕死的么?”
她乌沉沉的眸子明澈果决,似是映着满天星河浩瀚:“朕自幼从军,为国而战何曾畏死?只是死前多留一口气,便多杀几个敌人。”
元曦愣怔一下,感慨道:“是把硬骨头,可惜啊,我今天不会再心软了!”
司马凌淡淡地看着他:“来啊。”
元曦狠下决心,策马疾奔过去,提着的银枪在地砖上擦出一路火光。她面无惧色奋力挥去,银枪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雪亮弧光。
交锋之时,两匹战马扬起前蹄,嘶鸣声和两柄银枪相击之声响彻天际。
司马凌身有金丝软甲护体,虽有几次擦伤也只是划破了铠甲。
元曦忽然反转枪刃,用枪柄打了过去,她身上受到一股钝力,五脏六腑被震了一下。心上旧伤复发,跌下马来吐了口血。
虽然失手跌落了银枪,她在地上一滚站起身来,拔出身上佩剑直指元曦。
元曦也下了马,一步步逼近了她:“你投降吧,做个投诚的亡国之君,还能少受些苦。”
她以袍袖擦去嘴角鲜血,冷眼看着眼前的元曦,和他身后黑压压一片逼向自己的敌军,身姿如巍峨玉山。
纵然身后空无一人,却好似有千军万马之势,拔剑相向气贯长虹:“朕就是亡国了,也是大晋国主!为国流尽最后一滴血,是朕和这大晋千千万万将士们的荣光!朕今日不能守住这万里江山,自当以死谢罪天下,这条命又有什么好顾惜!”
元曦愣愣地看着她,慨叹了一声:“本王平生很佩服你这样的将士,只是今日各为其国,来生再……”
他咽下了后半句话,司马凌淡然一笑,飞剑上前。
元曦也扔了银枪,拔出长剑一挥,挡住她的剑刃,反刺回去。
她显然体力不支招架不住,却拼死强撑。
元曦有些不忍,转手闪过一道雪亮剑花,向她咽喉刺去:“你若被捉定然受辱,不如给你一个痛快。”
她再也无力抵抗,昏昏沉沉地捂着心口,触到怀中藏着的玉兰断簪,忽而觉得心中一丝温暖蔓延开来:
阿兰,一别七年,今日便要和你重逢了。
还有笪之,你这样的冒失鬼,忘川河上一定急坏了……
她头昏脑涨,低头捂着心口咯血许久,却不见那道寒光落下。
抬眼看去,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白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徒手接了眼前那剑。
白衣人双手接住元曦的剑,在剑身上忽地一推。
看似毫不费力,却如四两拨千斤一般,让元曦猛然受到一重巨浪般的打击,被打退数十步。
来人转身跪下俯首,声音颤抖:“陛下,臣侍救驾来迟了!”
司马凌惊诧地看去:“云微?”
云微抬起脸来,看着她身上的伤,心痛如割地落下泪来:“臣侍来得太迟了!都是臣侍的罪过!”
她正疑惑云微这几日去了何方又突然出现,只见他站起身来,发狂一般地嘶吼着:“你们竟敢伤害陛下!今日你们都得死!”
云微的怒吼响彻玉宇穹苍,如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呼啸得世间万物都悚然一惊。
魏军战马也被这声音惊得失了马蹄,不受控制地哀嚎着。
元曦被那剑上传来的内力震了一下,知道眼前这人厉害之处非同一般。
还不等元曦细想如何应对,云微已经拔剑杀了过来。
元曦提剑迎去,手中锋利无比的玄铁宝剑却被云微劈成两截,如削泥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云微的大侍十九也提了剑冲进魏军,数十个魏军的人头便如探囊取物,应声倒下。
元曦和为首的几个大将都吃了一惊,忙退在弓箭手身后:“放箭!放箭!”
箭矢如雨般横扫过去,云微反身折回司马凌身边为她挡箭。手中剑光缭乱,箭矢纷纷在空中折断,没有一支箭落在身边。
云微怒目而视,向着宫檐上的人影抬手一挥:“杀!”
数百名杀手从宫檐上应声闪出,冲入魏军,手中剑如疾风,以一敌百之势斩杀魏军无数。
魏军有些丧胆,元曦斩杀了几个逃兵大喊:“后退者死!”
元曦亲自迎上前去,斩首几名杀手,魏军才重新鼓舞士气冲向前去。
云微看着元曦前来迎战,大喊一声:“十九,保护陛下!”
十九返回保护司马凌,云微从地上捡起司马凌的银枪,以枪柄往地上大力一击。
宫砖应声碎裂,蔓延到元曦战马之下引起一片震动,马受了惊脱了缰绳,元曦只得翻身下马。
云微举起银枪指向元曦怒吼:“你敢伤害陛下,今日便要了你命!”
元曦知道他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却也毫不示弱:“就凭你们这些人,那便试试看!”
元曦又斩杀了几名杀手,举起银枪挑衅地指着云微。
云微怒吼一声,挥枪过去挑起一名魏军向天一掷,强大的内力传来,元曦身后的魏军登时震倒一片。
元曦向后退了几步,和身边四名大将冲上前去,五人皆是魏国最骁勇善战之人。
却没料到云微以一敌五,元曦也毫不占上风。
而魏军几千人以却被云微带来的数百人打得四散开来。
交战许久,却不见另一路援军赶来,元曦只得大喊一声:“撤!”
云微还要追过去,回头看见司马凌面色苍白咯血不止,忙扔了银枪,来到她身边要为她传入真气。
她却硬扶着云微起身,指了指御辰宫一处角落:“云止……”
似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天旋地转间便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当司马凌再度醒来,云止已经在榻边守了一夜,红着眼眶扑上她:“你终于醒了。”
云微也激动地膝行上前,脸上不知何时爬了半边脸的伤疤:“陛下您醒了!”
她欣慰地看着身边毫发无伤的云止:“表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微愣怔了一下,便静静地跪在一边默然不语,神色黯然。
云止觉出云微的失落,善意地看向云微说道:“多亏云微,他受了不少伤。”
她这才疑惑地看着云微:“你带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天又去了哪里。”
十九急忙跪在一旁为云微分辩:“回陛下,主子正是玄机阁阁主,这些天遁出宫去是为了……”
“住口!”云微一掌打了过去,呵斥十九不许再说,旋即伏地叩首道,“臣侍隐瞒了陛下,不敢求陛下恕罪,愿受陛下责罚。”
司马凌对玄机阁阁主略有耳闻,传闻中阁主武功盖世名震江湖,行踪却十分诡异,也没人知道是何样貌。
这个江湖教派只是拿钱做杀手,并未威胁朝廷,她便也不曾当回事。
但却没想到,那阁主竟然是蛰伏自己宫中多年,一直默默无闻的宫卿。
她看着云微脸上露出一半可怖的伤痕,一半向颈间延伸,吃了一惊:“你方才受伤了?”
云微却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身上丑陋的伤疤,用衣袖掩了跪地俯首:“陛下您早点安歇,臣侍先行告退。”
来不及再问,云微便仓皇地跪安离去。
她觉得云微反常而怪异,不知道在隐瞒什么。只是云止在身边,便欣慰地偎在云止怀中,对云微无心多问了。
云微回了自己住处,解下长袍。
那一身雪白的长袍,在他出神入化的功力下,未曾沾染半点血。
只是身上那可怖的疤痕开始蔓延,这样的反噬,是刚刚做过换皮之术又耗费内力的结果。
十九哭着跪下:“阁主!您这是何苦!您为陛下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告诉陛下?这样下去,您就算死了陛下都不知道您为何而死!”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身上丑陋可怖的伤疤,想起当年曾经问过她的话:陛下,您会爱上那个丑陋的少年么?
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定。
他喃喃地对着十九说:“就算死了,她能记着我也好……不许你告诉她我原来的样子。”
旋即拿出蛊毒,想要继续换皮之术。
十九磕破了头哭着大喊:“阁主万万不可!您现在已经被反噬,再行换皮之术就算恢复了容貌,三日之后您也会被反噬而死的!”
三日?那也足够让她记住我了,记住这副算不得好看,却也不丑的皮囊。总好过露出原来的样子,让她看一眼就心生不喜。
云微满足地笑了笑,掌风一挥,把十九打了出去关上了门。
云止为司马凌宽衣上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脸上有些羞赧。
她笑着看向云止,握紧了他的手:“这事小时候不是经常做么,今天却生疏了?”
云止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柔地为她上好药,服侍她躺好。坐在一旁看着她,眼里溢满了笑意。
她握紧云止的手,笑眼看着他:“真是没想到还有今日。”
云止俯身轻蹭在她手背问道:“疼不疼?”
她抚着云止的脸庞:“一点也不疼了。”
云止眼中星眸闪烁:“真的么?方才心中焦灼,也忘了谢云微一句。”
“怎么回事?”
“他也在这里守了你一整晚,耗尽真气为你疗伤。”
她想起云微身上的伤疤,便对云止说道:“你替我给他送药去罢。”
云止含笑点点头:“我这就去。”
云止走到云微住处,却见十九正坐在庭院中垂泪:“十九,你怎么了?”
十九扑通跪下,膝行几步扯住云止袍角俯身叩首:“侯爷,求您救救阁主……”
云微被蛊毒缠身,浑身皮肉被蛊虫吞噬,钻心蚀骨地疼。
想到今日她多看了自己一眼,觉得做这一切纵然是粉身碎骨,心里也是甘甜无比。
却只有三天时间了。
也不敢奢求她喜欢自己,能给她留下点好印象念着自己,那也让人满足了。
云微被浑身剧痛吞噬着,想起当年将要沉溺在冰冷而绝望的河水,被她救起燃起了全部的希望。
却不知道何时有人破门而入,将他落入一个温暖而久违的怀抱里。
似是一场绮梦,让他恍惚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