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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沉耽(一) ...

  •   司马凌站在流波殿前,望着身披残雪的海棠树发愣。
      自从木桓走后,这里的一切都保留原样。

      她静静伫立,好像还能听见那人轻轻拨动琴弦,歌声如春日破冰的泉水般清越。
      怔忪恍惚中,好像还能看到那人缓缓抛出如轻云般的水袖,笑意温存地看着自己,眼波流转间勾人心魄,俊美妖冶得如同画皮鬼魅。
      也曾缠绵缱绻化作绕指柔情,也曾耳鬓厮磨纵情恣意。

      虽然这场爱恨终究幻灭,却还有太多那个人的影子和回忆。
      那日没能把他扼死在手中,到底是不是因为产后虚弱无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恨他对自己痛下杀手,便选了最阴毒的药去折磨他。让他忍受蚀骨焚心般的痛楚,看着他断肠破肚一般蜷缩着,扭曲着,一口口从嘴角渗出血来。
      她看着那溅了一地斑驳的血发愣。
      当年在这流波殿里,他一身纯白的羽裳轻歌而来,如清逸出尘的仙鹤,毛羽翩飞,舞乱身后漫天的海棠。她看得入迷,伸手接下一片海棠花瓣,也是这般暗红如血的颜色。

      如今看着他垂死挣扎,却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报复的快意:“这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且慢慢受着。”
      他浑身千刀万剐般的痛楚,怨毒的眼神在濒死前变得绝望……

      她再也不想走进这个地方,只捡了一处寂寥无人的回廊坐下。
      “把他叫出来。”
      “诺。”

      一个瘦削的宫装男子走了出来,默不作声地跪下行礼。他脸上带着面罩,谁也不知道他是何人,又为何会被皇帝囚禁在此处。
      而来往照顾他的两个低阶宫侍也不敢揣测,皇帝有令,说出去的人即刻拔舌杖毙。

      众人退去,她伸手搭上瘦削男子的肩膀:“看起来是养好了,只还是太瘦。”
      他跪伏在侧,不知道她此番前来的用意,隔着金制的面罩,垂首看着她袍角上的如意云纹发愣:“谢陛下关怀。”

      她遥遥地指着远处侍立的四个乳母,并八个內侍,为首的乳母手中抱着大皇女:“在朕为她找到合适养父之前,你暂且替朕看顾着。”
      他惊诧地抬起头来,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纤长的羽睫落下:“陛下……您放了他,还愿意相信奴才……”

      “相信。你和朕相伴十数载,朕深知你为人。相信你不会害一个孩子,也相信你有能力去保护好她,教养好她……放了那个人,也并不是因为你。”
      “诺,奴才定不辱陛下重托。”

      他跪地行礼时,瘦削的背影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如初见时的瘦弱可怜。
      她示意他起身,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以后不要再自称奴才了……”
      他一脸惊愕,握紧她的双手有些发抖:“陛下……”
      她望着那树徒留枯枝的海棠,目光所及之处似乎在更遥远的地方:“总有一天,朕会止息仇恨和杀戮,开创一个新的格局。”

      周南连着在御辰宫外求了数日,司马凌终于把他叫了进去。
      屏退众人,她拉起他坐在一处:“大皇女的事,你别再想了,以后也不许说你是她的亲父。”
      周南握紧了她的手,两眼泛红:“为什么?我明明是阿朔的生父,为什么我们一家三口不能好好在一起?”
      “这里太复杂,还是我亲自看管,以免你们出什么闪失。”
      “我想见见她……”

      她迟疑了下,看着他满脸的渴望央求自己,命人把大皇女带了出来。
      周南亲昵地用鼻尖蹭着大皇女粉团一般香糯红润的脸蛋,越看越喜欢,更是不想放手。
      “就让我和你一起养阿朔好么?”
      “你进宫时间太短,不知道这宫里的险恶。若是有人想在你身上做手脚,你防不胜防,只会害了大皇女。”
      “可是……”
      周南还要争取,她已经用柔软的手指附上他的唇:“你再等等。”

      被周南缠了许久,好说歹说,准了他每半月来看大皇女一次。来了不许声张,也不许再提自己是大皇女生父的事。

      晚间翻牌子,她摩挲着绿头牌上那“宸君”二字。
      一连数日,也不见江暮霭前来请安。若是平时,他巴不得每天赖在自己跟前不走,如今却只和她置了气,窝在自己宫里闭门不出。
      她有些悒悒不乐起来:已然随了你的心意,不让你养大皇女,你还想怎样?气性这般大,要赌气到什么时候?还说那样的话赶我走,果然是料定我会请你过来。
      便扔下绿头牌,命人全部撤去,便自己一个人闷闷地独坐着。
      一个个的不省心,要自己周旋期间,哄完这个安抚那个,还要给自己钉子碰,却又奈何不了他。想要和人发发牢骚,却忽然发现寻不到人。
      满宫里都是她要安抚的人,要制衡的人,甚至忌惮的人。
      江暮霭喜欢在自己面前使性子,她都惯着他哄着他,却不知道她也有想找人一吐不快的时候。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明润轻灵的身影,把哭着扑过来的幼小自己抱在怀里。
      他笑着听自己诉苦发牢骚,自己便把在太后和太傅那里受了的委屈,却又不敢声张的话,一股脑地往他怀里倒。
      他听完了,便做出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耐心开导自己:“我们做小孩子的,要听父母师长的话,你看表哥我就很乖。”
      转身却又因为听太傅讲书时打瞌睡,被气得直瞪眼的太傅揪住打手心。

      忆起旧事,她忍不住笑了。
      那时候的云止明朗而灵动,像一束刺破晦暗阴霾的阳光,支撑着自己度过了枯燥孤寂的青春年少。

      钟粹宫里,沈铄正捧着一本书发愣,上面有她亲笔写的批注。
      那书页被摩挲过久,磨出了毛边,字迹也模糊起来。
      自从哥哥沈铭被封宫,他从长春宫搬了出来,被安排住到谢笪之的钟粹宫里。陛下再也没召见过他一次,宫宴上见了,也只是淡淡地扫一眼,再也没和他说上过一句话。
      而哥哥则在宫门深锁的长春宫里,不知道是何等的度日如年。

      忽然听到外面传话陛下驾到,沈铄愣了很久,差点忘了迎驾的规矩。
      “起来吧。”她淡淡地说着,抬脚往里面走,他惊喜又忐忑地跟着进去。

      许久未见,沈铄满腹愁怨,等真的见了她,却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也并不坐下,只环顾一周打量着他的住处:“住得还习惯么。”

      他心中酸涩,自己搬来半年有余,她终于想起了自己。又有些欣慰,她终究也没把自己抛诸脑后。
      他愣愣地想着,却听见她开口:“你已经是贵人了,怎么宫里摆设还是这么素净。这盆水仙已经开败了还留在这里……看来内务府对你很不上心。”
      他低眉解释:“回陛下,臣侍喜欢素净的摆设。至于这水仙,想来是他们忘了。”

      “他们对你尚且如此……”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只是忍住没往下说。
      沈铄眼神中燃起希望,知道她想起了那宫苑深锁的哥哥。

      她顿了顿,看着他明亮的目光,示意他上前。
      他愣愣地走过去,在她膝前跪下,仰起脸看着她,俊秀而明润的脸上泛起微红。
      她轻抚着他的脸庞,忽然满目柔情:“你进宫这么久了,侍寝的规矩还记得么?”

      长春宫里,沈铭惊讶地看着内务府新换的总管,跑前跑后地修缮着这如同冷宫般无人问津的长春宫。
      那信任的总管满脸堆笑:“端主子,从前是内务府狗奴才们不上心,以后您这里缺什么要什么,谁怠慢了主子您。您只管跟奴才提,奴才必当肝脑涂地为主子办事。”

      正满心疑窦丛生间,沈铄掩不住脸上欢喜地跑了进来:“哥哥。”
      沈铭迎了上去,颤抖着声音问:“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陛下要见我?”

      沈铄愣了下,替他难过地摇摇头:“陛下没有要见哥哥,不过我求了陛下,以后可以经常来看你。”
      沈铭惊讶地指着来往匆忙的内务府宫侍们:“这些人,也是陛下的意思?”
      “是的哥哥,陛下昨夜在我那里,看到内务府对我不上心,便想起了哥哥肯定处境更是堪怜。哥哥别灰心,陛下到底还是念着哥哥的。”
      “陛下……昨夜在你那里?”

      沈铄脸上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挽起广袖,伸出皓玉般的手臂。那上面的朱砂已经不见了:“昨夜……陛下终于宠幸了我。”
      沈铭欣喜间有些酸涩:“弟弟终于得偿所愿了。”
      沈铄想起昨夜的温柔相拥,陛下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相识多年的爱侣。这样的情意绵绵,让他不由得暗暗欢喜起来,脸上抑制不住地飞霞一片。
      沈铭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这场梦如此欢喜,不愿醒来就好。

      江暮霭看着这一连半月,司马凌对后宫诸人几乎是雨露均沾。除了陛下一直没什么兴趣,自己也不会取巧求宠的云微,连一向不得脸的皇后都被宠幸了几次,江暮霭隐隐有些坐不住了。
      愁怨百结,生出些秋扇见捐的悲凉。
      可他又不信陛下会真的把自己抛诸脑后,这次便赌气要试她真心一般,僵持着不去理会她。也不肯向她认错低头,只痴痴地等着她回头:从前海誓山盟,说得那么好听,都是哄我不成?

      司马凌流连于后宫这些尽态极妍的面孔,翻牌子的时候也故意不去看江暮霭的绿头牌,心里却有些犹豫着,想要见他。
      可转念一想又心中忿忿:江暮霭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要我整天哄孩子一般哄着你不成?我已经有个惹人烦的小孩子了,还要管你这个小心眼的大孩子么?

      冬去春来,转眼便是三月花事繁盛的日子。
      太后却突然病倒了。

      司马凌对此习以为常:太后病倒的那日,是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同母皇兄的忌日。
      母后从小待她极为严苛,却十分思念这个出生月余便死了的皇兄。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若是那个皇兄还活着,他做了这皇帝,太后可能会更疼爱自己一些,像个普通母亲对待女儿那样温暖一些。

      没出生就没了父亲,母亲忙于政务,一天到晚见不到,待自己也极为严苛。以至于面对自己的女儿,这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阿朔,司马凌也并没有表露出几分疼爱。
      她有时候抱着懵懂无知的阿朔,满心的怅惘:这个母亲,该如何去做?

      太后这场病,害得性情愈发怪僻起来。司马凌前去问安,她推说身子不适,今日不见。
      司马凌站在长信宫外的桃树下,愣愣地想起当年和云止初遇的情景。

      转身离开,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远处,是江暮霭。
      二人僵持了月余未见,今日面对面地站着,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江暮霭按着多日未见主上的规矩,行了大礼问了安。
      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扶他起来,俯身跪地良久,忐忑地看着眼下被岁月磨得平滑的宫砖,却听见她淡淡地一句:“宸君,陪朕走走。”

      他低头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去逾矩。
      她在前面走着,在花事繁盛的御花园里一路分花拂柳穿行而过,忽然转身看向江暮霭。她身后漫天绮丽缤纷的景色,让他看得有些恍惚。

      “你……今天怎么想起朕了?”
      “臣侍……想着太后病了,陛下心情会不好。”

      他低头小声说着,仿佛是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孩子,她笑了:“这倒没什么,朕已经习惯了,你且回去吧。”
      他绞着手中衣角,忽然跪下膝行了两步抱住她,有些内疚地低着头:“别撵我走……我以后再也不和你置气了,你千头万绪抽不开身,我却只知道和你怄气,是我不好。”

      江暮霭跪得膝盖有些发麻,她却始终一言不发。御花园的路都是以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鹅卵石铺成,硌得他双膝生疼。
      她看出他跪得有些不舒服,轻轻地晃了晃:“起来吧,膝盖疼不疼?”
      他却倔强地扬起脸不肯起身:“你若是不肯跟我和好,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这么大个人,死乞白赖地缠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她蹲下身来,环抱住他柔声道:“也是我不好,说了要宠你一辈子,却晾了你这么久,你是不是怨恨极了?”
      他贪恋这久违的怀抱,有些怨念地点了点头,嘴上却言不由衷:“臣侍哪里敢恨您。”
      她忍不住笑着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装得不像。”

      到了夏日荷香满溢的季节,摄政王府传来喜讯,说是云止夫人诞下一个白胖的公子。
      宫里也一派喜气:皇帝再次有了身孕。

      除了正宫皇后庾瑾不用吃避子药,宫卿里就只宸君江暮霭是一直停药的。
      宫中不由得纷纷猜测起来,这次不知道是谁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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