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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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止从属地回了京中。
一则是为恭贺皇帝大婚，二则是为了京中迎娶惠宁郡主庾文君成婚。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珍珠如土金如铁地铺张着，前来送贺的京中权贵各地官员车水马龙，王府里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这场婚事的主角云止却称一路舟车劳顿，身体抱恙，谢绝任何人拜访自己，在自己房里闭门不出。
摄政王知道他的心病，反正也已经很多年了。不过就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终究没有结果罢了，倒也不在意。
况且那惠宁郡主美貌端庄，温柔贤惠，抛开她是皇后姐姐的身份不提，也是个贤妻良母的最佳人选。
等云止成了家知道这世子妃的好处，这心病怕也就好了。
云止闭门不出三天了，他冷冷地看着送来的成婚喜服，和司马凌赐下的贺礼，目光渐渐阴郁。
他抱着她给的虚假希望，在楚州等了她五年，最后得到的却是一场欺骗。
这五年来，每一天都在想着重逢的那天，想着和她终成眷属的希望，每一天如火炙般的煎熬，直到最后心如死灰，他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少年。
他如今已经二十一岁了。
别人二十岁弱冠之龄，便已成家立业，妻妾满门。
他却一直拒绝父王安排的婚事，也不要什么通房丫鬟，数年来孑然一身，只为等那一个人。
结果等来的却是她要大婚的消息，还有给他赐婚的圣旨。
那年月色融融，春风沉醉，宫道上映着两个人并肩的长长身影。每一次他从宫中回王府，她都是那样的不舍，亲自送他到神武门。
她拉住自己的手，目光赤诚而渴望：“表哥，每次送你回去，我都迫不及待地要等着天亮了相见，这日子太煎熬了……等我们大婚，能永远在一起多好。”
言犹在耳，她却好像浑然不记。
但他至今都记得，他坐上马车离开了神武门，回头看着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深情地目送着自己，直到她看不见自己，他也看不见她。
回王府的路上，他看着那一路月光倾泻而下，树影婆娑斑驳。
他的心好像也随着那树影摇动随风飘去，飘过九重云天，在紫微城悄悄落下，把那个正在给自己写下绵长诗句的人儿揽在怀中，静静地陪伴着她。
那一刻，他恨不得化身为她身边的一片云，每天环绕着她。
虽然她拥有星辰浩瀚，日月云天，他甘愿只做她身边的云。
就算父王不允许自己进宫，但她贵为天子，却一点也不肯为自己争取。
哪怕他哀求她留下自己，做个普通的宫卿甚至没有名分的宫侍，她也不肯。
他抱着她给的缥缈希望去了楚州，却总想着她一定有苦衷，总有一天他们会在一起。他甚至学着宫卿们入宫的规矩，偷偷给自己点了守宫砂。
楚州官员们声色犬马，他学着官场的虚与委蛇，也跟着见惯了秋月春风，但他却始终为她守着那份执念。他知道只有守身如玉，才有做宫卿的资格。
可是她却走马灯似的换着身边的男人，求娶了从未见过面的异国皇子，大兴土木为他建了一座高达百尺的摘星楼；跟着木桓那些荒唐的宫侍们学会了房中虐术，还因此逼死两个闹得满城风雨，却依然宠幸木桓；江暮霭违反宫规擅自离宫，她却也不曾处罚过他；还有总是生病的沈铭，就算不能侍寝，却也不见失宠……
这些年他一直默默关注着她和宫中诸人的关系，感觉她好像对每个人都有些用心，却独独不肯要青梅竹马的自己。
云止看着手臂上的那颗朱红，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痴情是那么的卑微，而且可笑。
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又是摄政王的世子。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娶到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女子，更不用说还有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女子如恒河沙数，可他却只钟情于她。
云止缓缓闭上眼睛，手里司马凌送给他的那枚玉印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也麻木无知不觉得疼。
御辰宫里，溶月呈上一个锦盒，说是云止送来的。
司马凌打开，里面是一枚云纹的玉印，和一个字条。那熟悉的字体，比以前看起来更苍劲浑厚。
云止邀她京郊九峰山上的竹林一聚。
她拿着那玉印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应约前往。
穿过疏竹千竿，来到一处桃花开得正盛的院落，满庭芳菲春意深深。
那熟悉的身影一袭云锦长袍，在庭院中负手背对着她。他正抬头看着满树桃花纷纷扬扬落下，身姿如巍峨玉山般，遗世而独立。
一如当年她三岁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小公子，月白色长袍上，还有徐徐落下的片片桃花。
那是她对云止最初的记忆，也是她能记事起，记得的第一个场景。
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男欢女爱，也不懂什么是美丑喜恶，但这个场景就这样被记住了，永远也无法忘怀。就好像是遇见云止，她才开始有了后来的记忆。
她记住了那个小公子捡起蹴鞠，脸上朝云般温暖的笑意：“我陪你。”
这样的温暖，谁也不曾给过她，太后忙于朝政，宫人们只负责照管她的起居，谁都不会把她当个孩子那般陪她嬉闹。一切都是冷冰冰的，但遇到云止，这灰暗的日子就好像突然变得明亮而温暖。
他是个一起嬉闹的玩伴，也是爱护幼小的哥哥。虽然他比自己大三岁，可是当年他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孩而已。
却总是在玩耍的时候处处让着她，在她被太后责罚而哭泣的时候哄着她，年幼的云止，用他的善良和单纯深深地影响着她。她无法想象，如果生命里不曾遇见云止，在那灰暗而压抑的孤寂中长大，她现在会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挥手示意所有人守在院外，没有人在的时候，她和云止之间从不讲什么君臣之礼。
她看着他正抬头望着墙角满树桃花的背影，却有些情怯。
如果是从前小的时候，她一定会扑上去抱住他，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兴奋地大喊一声“表哥”。
而他也会一脸欢喜地转过身，宠溺地抱着她举起，然后故作嫌弃地玩笑：“表弟，你又重了……哪天你吃成个矮冬瓜，表哥可就抱不动你了。”
但现在，她已经有了夫侍，他也有了未婚的妻子。
司马凌走上前去，到底是有些生分地，在离他一步之远的地方站定，强压住颤抖的声音，喊了声“表哥”。
云止愣怔了一下，并不应声，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来，如一副画卷徐徐迤逦开来，画尽了这漫天的云意春深。
三年未见，云止的脸庞更加清瘦明朗，一双原本澄澈见底的桃花眼，如今显得幽微而深邃。
也不复当年一起嬉闹时的童言无忌，喜欢打趣自己的云止如今沉默寡言，浑身的高贵优雅中透着成熟稳重，还有些司马凌陌生的感觉。
云止直直地盯着她，那目光似欢喜又似怨怼，让司马凌捉摸不透。
良久，他缓缓开口：“表妹……好久不见。”
清风穿过横斜的修竹飒飒有声，扬起片片桃花落红如雨。
他们相顾无言，默契地在院中蒲席上对坐。
就像从前，云止做陪读的时候样子。
司马凌怔怔地看着云止：“表哥比以前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
也变了许多，陌生了许多。
她生生地把这句话咽下。生怕话一出口，他们彻底的陌生起来。
云止拂去长袍上的几片花瓣，静默地看着一地的零落的乱红，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我去楚州赴任时，你给我的承诺的么？”
“记得……可是表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你一句过去，就是我的五年……这五年，我一直守着它过。”云止挽起衣袖，露出那颗小小的朱砂。
司马凌心里一紧，涌出无限的内疚。
她看了一眼那朱砂，缓缓低下头去：“表哥，对不起。”
她原打算在云止看不见的地方，除去摄政王。
但没想到出了江暮霭的事，拖延了她的计划。
也耽误了云止。
但就算她将来除去了摄政王，她也不愿意把毫不知情的云止纳入后宫。这不是别人，这是云止，曾经两小无猜的云止。
她无法心安理得地，看着他一如既往地爱着他的杀父仇人，如果这样她会终日谴责自己，无法再坦诚地面对他。
二人各怀心事，静静地坐着。
云止手转青瓷酒壶，斟满两杯清酒。
他双手举起一杯，举杯时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他的容颜，就像遮住了他此时的肝肠寸断，不被人发现。他扬首一饮而尽，旋即看着她。
司马凌能感觉到他心底的痛苦，也举起一杯，一饮而尽。
二人就这样无声地对饮了三杯，静默得像是一场再也无法重逢的离别。
许久，云止忽然迫近了她。
炽热的目光愈来愈近，放佛要一步步把她拖进深渊：“这些年你从不回应我的心，三年前唯一见了一面，还因为别的男人抛下我离开……我很想恨你，恨你许诺了我又做不到……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我就恨不起来。”
他轻轻地把她揽在怀中，那熟悉的怀抱让司马凌想要失去理智地沦陷下去。她十分贪恋这久违的感觉，但残存的理智却逼着自己拒绝，她喃喃地说着：“表哥，不可以……”
云止没想到她还是拒绝自己，他心中生出悲怨，发疯地摇着司马凌发问：“为什么不可以？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明明心里是愿意的，可总拒绝我？还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
司马凌却感到头晕脑胀，忽然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云止：“表哥，这酒……”
云止目光迷离，完全失去了理智：“我就知道，你决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这酒是我准备的……我没办法恨你，也没办法控制我这痴心。”
云止一把扯开她的衣衫，那熟悉的怀抱毫不克制地压住了她，她缓缓闭上
了眼睛。
此时身上和心里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脑海里却是从前那个单纯轻灵的少年，一脸明朗温和的笑容，唤着自己“表妹”。
她不愿意睁开眼去看他，生怕睁开眼去，只会见到一个疯癫了的猛兽。
云止像困兽犹斗一般耗尽了所有力气，终于满足地瘫倒在她怀里。
良久他终于有了些力气，抬起手臂审视。那红色的痕迹果然没了，他心中生出一丝欣喜：“我终于是你的人了，你得收下我。”
司马凌看着他那熟悉的笑容，仿佛从前那个单纯的云止又回来了。
她有些恍惚，分不出刚刚那个下药强迫自己的是不是他：他是云止啊，这世间最美好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但到底还是心里难过起来：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