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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桃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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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为,姻亲?
      我掏了一掏耳朵,仍是无法阻止在我耳畔不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声音。还不等我开口询问,有人就发了声。
      “祖父,不可。”
      响彻耳畔的,是宇文玥的阻止。
      明明订婚的人是我,宇文玥居然比我还着急。
      他神色难堪,蒙上一层浅薄的雾色。本来许情是一桩好事来着,被宇文玥这么一搅和,但在我不管横看竖看都觉得他和月七猫腻。
      外祖父拂袖,瞥他一眼,冷哼道:“他不娶,你娶?”
      宇文玥脸色一白,他难以自处,干巴巴的道“我……”话还没讲完,见他连连后退了数步,从此,在场的人群里没人再敢替我说话。
      于他,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得嘞,唯一可以帮我的人也撤了。这亲,真得结吗?唔,要说结的话呢,也忒着急了一些,我还没打算要做好一个合格的妻子。要说不结,他如娶了旁人不同我一起了,我会难受的要死。
      我是自私的,人的本质从来都是自私的。自己得不到的,同时也希望别人也得不到。我终于做成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
      月七他听到消息后一脸的懵然,身体僵硬的宛如石头。他神色难看的要命,双腿止不住微微的打颤,顾不了礼节,他抱拳直喊:“老太爷!恕月七难以从命,月七断然不能迎娶表小姐!”
      外祖父自是被他一番话气的吹胡子瞪眼,道:“你再说一遍!”
      外祖父此声一出,无人敢呼吸。
      我眼看情势不对,显然要掀起轩然大波。外祖父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他人落下口实,我明白外祖父的苦心,如是不有这一出,他是死活不会让我贬低身份下嫁月七的。
      至于月七呢,我并不晓得他对我也是不是同样的爱慕。或许有,也许没有,大约连他自己都没个定数。
      他有胆子拒绝外祖父的赐婚,无疑是与虎谋皮,与虎谋皮的下场就是碎成肉糜,但我偏偏不愿他会有那样凄苦的下场。
      我急忙的替他解释道:“外祖父,他的意思说我现在太年幼,不适结亲。再等个三年……对,三年!等那时,他再娶我也不迟啊!”
      宇文玥见状,开口道来:“祖父,我有意将月七带往疆场历练,也需三年。只待他功成名就,加官进爵,便可是迎亲之时。如何?”
      三年也够了,足够了。
      如果三年后他还是坚定他的想法,那么我便打算,打算独身一人周游天下,终身不嫁。想道这里,我不争气的流下一滴眼泪。
      他安康就好了。
      我怕宇文玥的话外祖父听不进去,我便就当着众人的面掀开曳地的裙摆,正面朝着外祖父下跪。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双眼闭合让眼泪倒流。我道:“还请外祖父成全!”
      三年的时光,什么都可以想得透彻。
      许久,双耳不闻外祖父的回音。漫长的黑暗里,我能听清自己加速跳动的心声。我打算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
      三年,是情意滋长,花开并蒂;三年,是情种枯萎,万念俱灰。
      这一回,我拥楚霸王的破釜沉舟之息,赌个哑局。
      7
      今天,是他当值。
      我许小姐姐做了一盒子的的点心,捧了过去看他。盒子里的点心尽是按我的口味做的,我认为,把我喜欢的东西带过去,才显心意。
      毕竟,那是我认为最好的东西。
      说一句羞愧的话,与他形影不离几年下来,他知他性情,却不懂他喜好什么。是辣是甜,是重是淡,我并不了解。
      前日说得那一袭话,完完全全是我头脑发热鲁莽讲出的。因为那一桩事,教我整日魂不守舍。昨夜我又一夜没睡,思前想后,幡然悔悟自己已经酿成了大错。
      我离他三年,他在外我在内,二人分隔两地,即便有书信来往谈论的也是家长里短,情意难增,无提改变。
      从兄妹换做情人,本来就难,现在又徒增重山重水的,恐怕难上加难。时间短暂,我摸出了一个法子,便在有限的日子里对他好些。
      打算好了,我便提了食盒去寻他。
      他的同僚一见我,眼睛就不停的往我身上打转。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问我:“表小姐是来看月七的么?”
      我怯生生的应答:“是啊,劳驾能告诉我他在哪么?”
      从未见过面的守卫给我指了一条明路,“喏,他在哪呢!表小姐快些去罢!”我点点头答谢,提着裙摆飞奔而去。
      他依然着一件玄色窄袖长袍,怀中揣了一柄刀。一柄破刀,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步步不离双手。他抱了臂行走,时不时仰天望。
      今日他当值,无人往来。他偏偏无事可做,也不敢偷懒,限制了自由,十米以内的地皮里来回踱步。
      我正要同他打一声招呼,哪料他一见我就跟撞鬼一样撒开脚丫子就要疯跑。瞧他那副样子,分明就是要避开我!
      我盛怒之下,命守卫抓住他并把他给架了回来。
      他现在比我高上好大的一截,哪怕我比过去伙食好许多,可惜与他相差甚远,长到了他的前胸。我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心底里儿不断的安慰自己,日后还会继续长高的,终一日,会越过他。
      我顿了一顿,起先见面不晓如何开口问候。他逃之夭夭的举止叫我最是恼火,我抬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他,道了。
      “我既不是虎狼,为何见我就跑?”
      他头低垂,底下发出的声音无比彻骨,冷得发慌。道:“表小姐的关心,月七一介布衣无福消受。”什么叫做,无福消受?
      过分,过分!
      我咒骂几句,硬生生压住了脱口而出的冲动。
      我气得直发抖,手中的食盒无比沉重。为何他总是这般不知好歹?自入了这高大门府,他处处相对于我,好心当成驴肝肺。
      食盒的握把被我攥得咯吱作响,我闭上眼睛深深吸气,遂猛然睁开眼睛。我上前一步在他的面前放下了食盒,面无表情的说道。
      “这些点心,你总消受得起吧?你好好享用,我走了。”
      要送的点心我已经送到了,他要怎样处理那是他的事情,我管不着了。即便他不食送人,也得有人敢接才好。
      我随即转身,给他诧异的双眸留下一道高不可攀的身影。
      自认为一身傲骨不侵的自己,在旁人眼里终归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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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月,我做了一个慎重的选择。
      我打算学习小姐姐做饭的手艺,因有在家下厨下面煮粥的基础,火候把握对于我而言不算难,真正难得是做饭做出花来。
      饭菜要怎样的喷香可口,点心要怎样的软甜细腻,这一切的一切我都要重头开始,边边角角也不得放过。
      琴棋书画到底是些个不会动弹的死物,入口的东西就不一样,不止要心,还得好看好吃,比那些个矫揉造作的难上许多。
      饭要一点点的吃,东西要一点点的学。经过小姐姐一步一步的细心调教,短短三个时辰我略有小成,会做一些式样简单的点心。
      看着被我摆放在灶台上的点心,第一次自己做成的东西,巴不得一蹦三尺高。可是,我用心良苦做成的点心,不是给我自己食用的。
      我将点心装盘叠在食盒里,盖上盖子,迈向大门口。
      “表小姐,您又来看望月七了?”
      月卫见我从他的身边走过,知道是我来了,严肃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不少,调转头于我打了一声招呼。
      我停下脚步,探一探头目光往房间里瞟:“是啊,他在里面么?”
      我想看见敞开的大门里有没有他的身影,看了许久也未发现他。
      对于我这几天的坚持不懈,之前没有认识的人如今让我全给记下来了。反而,我还得感谢他来着,不然我是绝不会晓得宇文府上下还有那么多张陌生的脸孔存在。
      月卫道:“他就在里面,兴许又是躲着呢。”
      对啊,今日他例假,哪都去不得,又闲暇的很。
      我笑着应答:“谢谢你了,我去找找他!”完了,我就跑去开门。
      前脚跨进门槛,斜眼瞥见发抖的柜子,我刹那大悟。食盒被我放到案几上,我提起裙摆立马冲向柜子。我一拉开门,他果然在里面。
      我奇道:“你为何会在里面?”
      对我的问题,他若无其事的摆弄了折起的衣角,眼皮抬也不抬的直接道:“无妨,做迷藏罢了。”我惊道:“我都不玩了,你怎么还在玩?”
      他道:“回味童年。不能因为成年,从而失去童趣。”
      我低头思索,好像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他的视线落在了案几的食盒上,道:“我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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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他,道:“不,那盒子里装的不是菜。”
      他咽了一口唾沫,道:“我撑得很,吃不进。”
      我笑嘻嘻的道:“东西不多,你能吃。”
      他又道:“我不爱吃甜食。”
      我跑过去打开食盒,一股专属面食的香味在鼻尖蔓延,顿时整个屋子都飘满了这股味道。我深吸一口气,道:“有咸食的。”
      他犹豫:“我……”
      我把盘子里的点心端出来:“今天,我看着你吃。等你吃完了,我再走。”他没了拒绝的借口,只好乖乖的过来坐下。
      坐下是坐下,他没有动筷子的意向。
      我拾了筷子,戳起一个竹叶玉团给他:“我没有下毒,吃吧。”
      我凝视他,他拗不过我,一口咬下了竹叶玉团。我满怀期待的看着他,眼睛里冒着星星:“你有没有觉得,和平时不一样?”
      这竹叶玉团是我用甘泉浸泡过的糯米特制的,与新生竹叶包和一起煮,撒上龙井碎末,别有一番欲罢不能的滋味。
      他舔了一舔嘴唇,“好像是有一点。似乎,更好吃了。”
      我被夸得心花怒放,“那你多食一点。”我将筷子递予他,他又夹了其他的点心,闷声吃了几口。忽而,他搁下了筷子。
      “昨夜,我见过他了。他说,坏你名声的谣言是他教人传的。”
      他?
      “我又与他打了一场。”
      他又和任大爷打起来了?
      我问他,“那你伤了吗?”
      他摇头:“不曾。”
      “还有,明天,我就要追随公子去军营了。”
      我知不妙,笑容渐渐敛起。
      他再道:“有一桩事我想同你说,于你于我而言,至关重要。”
      我把空盘装了回去,“如果我说不想听,你会不会就不说?”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干脆和诚实:“不会。”
      我略一沉默,道:“你说,我听。”
      他道:“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何偏偏择我一人。我年纪比你大,身份比你低微,还是贱籍,没有姓氏,没有双亲和兄弟姐妹……”
      我打住他,喊了出来:“不对!你明明有我!”
      他望向我,眼底有流光闪烁:“翩翩,你还年幼,不需于我绑在一块的。翩翩,你的喜欢,不是我认知的情。日后,你将真正遇上你的命定之人,与他,共携白首。”
      我挑挑眉,道:“你讨厌我?”
      他摇头,“不是。”
      我眯起眼睛,问他:“那你为何对我好?又或者,为何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年,你不曾与谁结下缘?我不信,你没有心仪之人。”
      他没有回我的问题。
      我继续道:“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所认知的情是什么?”
      他又陷入沉默。
      笨,连经历都没经历过,还想误导我。
      我道:“宇文玥说给你我三年思虑的时间,我以为根本不需要。”
      他听我这句话,抬头看向我不再盯桌子了。
      四目相对,我也看着他,无比诚恳:“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我所认知的情是什么吧!”
      我看准了地方,闭口亲了上去。
      他被我吓得往后倒,一声巨响,整个人摊在地上。
      “怎么?睡都在一起睡过了,一个亲亲就把你吓成狗熊?”
      他手掌抚着方才我亲吻的地方,还没回过劲来。
      我憋着笑,“话本子上面说,亲亲可以探测旁人的心思呢,我来试一试。上面说会心跳如鼓,你有没有同样的感觉呢?”
      他与之前一样,跟个哑巴似的没有回答我。唯独不一样的,这一回他仿佛被开水烫着了,脸颊爆红,两腮显了红云。
      我看他不对劲,挠了挠头,担忧道:“呀,你是不是病没好啊?你看,又发烧了!你等等,我这就回去拿药来给你吃!”
      我等不及,怕他烧坏了,提起裙摆就往外跑。我跑到门口,里屋猛然爆出一声喊叫:“佟翩翩!你给我回来!”
      我没理他,提脚疯跑。
      月卫见我,问我:“表小姐,你同月七做了什么?动静闹得这般大?”
      我嘿嘿一笑,“他生病了,我要回去拿药给他喝。”
      我的话音未落,里面又爆了一声:“老子没病!”
      月卫:“啊?”
      我笑嘻嘻的道,“你看我说吧,他病得厉害着呢!”
      月卫一愣,为难道:“可能……是吧……”
      不妙的预感在我的心头滋长,等不及了,溜了再说。
      我正打算开溜的时候,我的背后传来一股逼人的寒气,直冒冷汗。
      月卫的目光不在我这里了,而是隔着我瞅着我的身后。
      “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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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好!”
      他回答完月卫的提问,下一刻揪着我的后颈衣领把我拖回了屋子。
      又是一声巨响,门闭合了。
      他把我提上了吃点心的桌子,跟拎小鸡一样。他的双臂撑在我的裙摆两边,他人成了关押我的栏杆,限制我的自由。
      他要干嘛?
      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扒着他的手臂往边上挤。
      “没病就没病!我才不要坐在桌子上!硬邦邦的,难受死了!”
      眼看他的手臂渐渐要被我扯松了,他变了花样,拢上了我。确切的说,是揽住了我。吐纳的呼吸在我的耳侧逐渐变得急促。
      “你完了!”他的嗓音何时变得沙哑,在我的耳边吐出三个字。他缓缓叹了一口气,声音无奈:“奈何,旁人会议我喜爱稚女。”
      我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句。
      他不想,依然自顾自的念叨:“我会比你先老,等我不再年轻,你就会讨厌我。”这一回,我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
      听他这番长吁短叹,我不免又气又好笑。我道:“你老了,我一样会老啊。没关系,到时候我们都是老人了!”
      漫长,耳畔传来他的一声浅笑:“于我而言,翩翩委实年幼。”
      我一听当下就急了,踢了腿道:“快了,等我及笄!”
      他恐他又不接受我。
      “翩翩。”他叫我一声,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名字也可以如此婉转悦耳,绵软柔长。他沉声,轻轻的靠在我的耳边说:“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连忙颔首答应,生怕错过:“好!”
      此刻的相依,曾经不是没有过。美梦成真,等到这一刻,不易。
      我以为他会带我去哪,他花了许多心思,不过是带我登上了帝都的城楼,俯瞰灯火阑珊,万家通明。天上的星河落在地上,幻成烛光照亮彻夜。
      夜风吹过脸颊,他的声音伴着风声吟唱:“正如你的点心,现在,同是我的心意。”他的意思,是说他知道今天的点心是我做的了?
      我的日常起居被四堵高壁挡得水泄不通,外头的风景我是见不到的,更别提说帝都的夜色了。我道夜色深重,漆黑如墨,却不知尚可动人心魄。那些星光,仿佛就可以伸手触摸到。
      “我非常喜欢!”我笑弯了眼睛,询问:“以后还会再来么?”
      我想来,不想第一次成为最后一次。
      他淡声道:“会吧。”他不确定,罢了,他的目光瞭望远方,他的眼眸里多了许多我看不明白的情愫,看久了,竟感压抑。
      造化弄人,如果没有意外发生,他的父母健在,也不会遇见我。
      此间,再无初夏。
      我不晓得自己是怎样睡下的,只知醒来我已身在院内。
      由于昨夜晚眠,早上我是起不来的。一日之计在于晨的古话我是在甜美的睡梦中度过的。到了日上三竿,才迟起。
      脑袋里浑浑噩噩的,都到了梳理头发,我还没想起被我遗忘的一干二净的事情来。既记不起来,心底又空落。
      小姐姐很快察觉到我的心事,问你我:“表小姐有心事?”
      我也不遮掩,“是啊。我总感觉,我忘记了一桩非常重要的事。”
      小姐姐一笑而过,安抚我:“别急,总会好的。”
      有了安慰,我还是倍感不安。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不应忘。
      洗漱的时候,有人来报。那人踏入内室,我认出那张脸孔。
      是和月七关系极好的月卫,看到他,我脸色一白。得到准许,他上前匆匆忙忙的取出放置袖口里的信。
      看见信,我呆住了。
      疑惑有了答案,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记起来了,昨天他说他今天要随宇文玥走了。
      想必此时,他是走出长安城了。今日重大的时刻,我因贪眠而忘记送他出城!可知,这一别,是三年!将近一千的日夜啊!
      我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同他说,忘记同他好好告别。我埋怨自己,但又无可奈何。
      心急如焚,我拆开信封,摊平了信纸。我认得出来,那是专属他的笔迹,除去落款和日期,上面只剩下两个简洁的大字。
      等我。
      就此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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