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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总角一 ...

  •   1
      我叫翩翩。
      翩翩这个名字,放在乡野里怎么比较都是格格不入的。我的父亲年轻时认得几个字,比田里干农活不知所谓的大汉多点文化,顺带着我,出去也长了面子。被大家口口声声喊着名字,自觉高人一等。
      因此,也因为这个比‘李狗蛋’、‘王春花’、‘周大柱’好听上那么一点点
      的。我在那群孩子里,鹤立鸡群,得到不少好处。
      例如,每次玩过家家的时候,就有人演‘皇帝’一角,而我就顺理成章的得到‘皇后’这个角色,再低一点的,我会出演‘公主’、‘小姐’一类富贵的角色。久而久之,我便用我这个角色融为一体了。
      当然,那是我中二病时期发生的破事。现在想来,自己就是一傻。
      同村的有一个有妈生没爹妈养的小混蛋,吃百家饭长大,穿着破衣裳,赤着一双足。我们一起玩游戏的时候,他就会远远的站在树荫底下看着我们玩游戏,却不敢凑近。
      我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想来的时候就来了,想走的时候就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不过来,我们顾着自己玩乐,也不去打理他。时间长了,我们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他的存在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我们大家有一天看不见他,就会很难受。因为,他是我们无聊演绎里的第一个观众。
      某一月的某一天,他没能同往常一样树下看我们的表演。
      为此,我同我的伙伴们没看见他很失落。导致这一天,我们玩什么都没心情。玩着玩着没了兴趣,便各种回家去了。
      第二天,我在树下寻到了他。
      他闭着眼睛喘着粗气,背靠在树干上,从破烂的衣衫间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皮肤上青紫的斑痕,有的用力狠了,破皮沁出血。
      我很好奇他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惹得一身伤。
      我嫌他身上脏,一遍又可怜他。我离他一步之遥,也不晓得这家伙究竟多久不曾沐浴,身上臭得令人发指。我怕他弄脏的裙子,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树枝够长,我拿树枝戳了戳他的胳膊。
      本来想问他他叫什么名字,又或者是他昨天去做什么了。
      到口而出的话,成为了:“你几天没有沐浴了!”
      他没有理我。
      我不晓得是他是个哑巴还是他没有力气说话,他动也不动。我看见他胸膛的起伏的幅度愈发弱下去,学起了父亲给他瞧病的姿势偷偷摸摸的伸出手,手伸到半空,还未碰到他,他猛然睁开眼睛。
      他这副模样,将我吓得半条命都没了。
      别以为他就睁开眼睛就完事了,他还抓住了我都手。
      他握住我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我怀疑他把我当成了救命浮木,一个劲的揪住我。我无法子挣脱他,只能让他攥在手心里。
      若母亲开蒙早些,我就会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等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就不会去理他。
      这样一来,我同他就没有关系了。
      2
      我被他弄得疼痛不已。
      我听说了溺水的人你去救他性命,他在脑子不清楚的时候,会紧紧抱着你,就怕你把他丢下不管了。结果,连自己也带里面去了。
      我怕自己的手臂会被他拉断,拉断之后,就会变得丑,就没有人跟我玩了。想到这里,我心里难受,埋怨起他,眼里含了一包眼泪。
      小孩子流眼泪总是莫名其妙,因为一丁点的小事,就能哭起来。
      我气恼他,伸出手去推攘他。
      哪知道他那么羸弱,我轻轻的一推他就跟面团似的倒地不起了。
      前面他还坐在那里,现在他连坐都坐不了,直接躺在地上了。我怕极了,怕是自己‘弄死’了他,心底的恐惧再次加深一度。
      当时父亲正在村口摆摊,他以看病写字做为养家糊口的法子。那是懵懂,想像村子这种穷乡僻壤里,大多都是家徒四壁的穷苦人家。
      他每日坐在村口,也收不到几个子。
      不过还好,我们家不像别家,只会靠这个当成吃饭的家伙,外人不知我们家还有一点积蓄的,够半辈子挥霍了。
      父亲的所谓,就当他自己的普度众生。
      长大之后想起当时,我才明白父亲为何会有那么多积蓄。他的正当学识认知,可不止在在破烂地方当夫子、当大夫那么简单!
      他明明可以去京都做他的大官,偏偏爱到这种地方装穷酸。
      他的癖好实在难以琢磨。
      而我的母亲呢,言行举止优雅大体没一点像村妇。我当初怎么会相信自己真的是撒着脚丫子乱跑的乡下姑娘,自己的父母,是庶民…
      不如说,是我父亲母亲瞒我这个女儿太深……
      呃,是太好骗。
      我瞧他似要快咽气了,赶忙去村口找我的父亲。彼时我的父亲正坐在阴凉地儿一边喝茶,一边正给黄芽儿家的大黄看病。
      大黄生了小狗崽子,喂什么它也吃不下去。大狗吃不下去饭,就没有奶水,没有奶水,那四只小狗崽子就会因为奶水不足饿死。
      那可是一桩大事啊!
      眼下,我管不了那么多。
      “爹……爹……”
      父亲看着我,一瞬间呆住了。
      “囡,谁欺负你了?”
      说着,他的手往我脸上凑。
      我突然想起来,刚才被那浑小子吓得不轻,眼泪一直往下噼里啪啦的掉。又跑得急,眼泪没有擦掉,也难怪父亲会误会我被人欺负。
      要想,旁人事事依着我,是受了父亲的恩惠。也就是受了恩惠,没人敢违背我。别的我不敢说,在这村里,我是孩子们的首领。他们对我唯命是从、说一不二,哪个敢欺负我呢?
      我抹去眼泪,怕父亲误会什么,将事情经过解释给他听。
      父亲是个心善的,一听有人受难,眉心便挤作一团。
      “他在哪,你快带我去!”
      我拉起父亲的手,带父亲前往少年倒下的地方。少年扔躺在那树荫底下合着双眼沉睡着,瘦弱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我弄不明白,明说个热天气,他却在打着哆嗦。
      “爹,今天天气不冷啊……他怎么在发抖呢?”
      父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默不作声的抱起倒在树荫下的那个脏兮兮的臭小子,脚下跟生了风似的只往家的方向赶,一点也不顾我。
      我叫他他也不理我。
      父亲跑得很快,大人的脚程哪是我一个小孩子可以追得上的?我跑累了就不跑了,我怎么哭喊父亲完全当做没听见,继续往家里赶。
      我想,也就从这一刻起,什么都开始变更了。
      3
      我从来没发觉过回家的路途遥远,一路上磕磕碰碰了好几次我才追随父亲到家。父亲将那脏兮兮的小子放在我的床榻上,将我被母亲熏得香喷喷的被褥盖到他的身上,引起了我的不满。
      “他、他好脏!”
      我蹙了蹙眉,我不想,父亲会大意如斯。如果早知如此,我根本不会央求父亲救他的。应该把他丢下,不要管他死活才好。
      母亲从隔壁大婶家回来了。一回到家,就看见父亲正同那个小子把脉问诊。瞥见我,问道:“囡,你上哪去了?灰头土脸,好像小子!”
      母亲打量着我,捂着嘴偷着乐儿。
      我的母亲浑身哪一点看着也不像村妇,年轻貌美,端庄温婉,肤白细腻,即是荆钗布裙,也难遮盖住她身后的风雅。
      我尚打包票的说,我的母亲是邻近村子里、哦不,是整个镇上最漂亮、最心灵手巧的女人!额,心灵手巧就算了。
      煮个鸡蛋里面有蛋壳,烧个猪蹄里面有猪毛,蒸个米饭里面有她老人家的一缕青丝。上一回,她还把盐和糖弄混淆,什么的不必说。
      我家里跟别人家不一样,旁人是母亲煮饭,我家是我父亲煮饭。
      如果说我的母亲是一等一漂亮,那么我的父亲煮饭炒菜是一等一的好吃。做出的菜肴,堪比宫廷里御用的厨子。
      即便是白水青菜,也能有它独特的味儿来。
      “娘!”我嘟着嘴撒着娇,“你看爹,弄得我床榻都脏了叫人家晚上怎么睡觉嘛!”母亲朝床榻上瞧了一眼,惊奇道。
      “哟,是个真小子。”
      我没有兄弟姐妹,家中唯有我一为尊。休说富贵人家,就说乡下人家哪一家的娃儿不是生他十个八个的?一胎一胎的跟母猪一样。
      我这家单就我一个,若是带把儿的还好,可偏偏独生了我这一小主子。将来我嫁人,家中香火就断绝了。
      于此,每日乡邻劝说我爹要个男孩,给我添上一个弟弟。逢次一遭,我父亲一一委婉谢绝村民关心。日头一久,大家便把他当成了一个宠妻爱女的好丈夫,便不再提及这些琐事。
      原先母亲也说要生的,若我有一个弟弟或者是妹妹了,日后双亲不在身旁也好有一个照应的好。一来,便有人为我出气。
      至于我的父亲为何不答应,我也不大清楚。
      我的母亲看见父亲抱回来的臭小子,没有厌恶反倒多了几分温柔。
      “他这是怎么了?”
      “碎雪,你自己问问囡。是她让我救这小子回来的。”
      我没有喊你救他啊父亲!我只是想让你鉴定一下他有没有气!
      当然,这些话我是没有胆子讲出口的。
      母亲的目光转向我,“同囡有干?”
      我摇一摇头,咬着嘴唇道:“我不认识他,就、就是,他每天都在树下看着我和二狗大柱他们玩,他就会过来看。我们也未跟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听见过他开口。昨天他没来,所以昨天回来早了。”
      “今天,我去找春花玩的时候。碰巧路过树下,就看见了他。我过去看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我将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以为母亲会站在我这边。哪知道,母亲非但没有站在我这边,还出了一个令我倍感不悦的坏主意。
      “看样子,这小子也是可怜。等他醒来问问清楚,问他有没有父母亲人。若是有,我们便花写银钱去找。若是没有,夫主,我们将他留下来好不好?”母亲向床榻上的人投去慈爱的目光。
      我扒着床沿,死命的抠着木头。
      母亲又道:“也不晓得这小子多大年纪,让囡多个兄长弟弟也是好。”
      我才不要他当我哥哥或者是弟弟,哼。
      父亲点一点头,赞同母亲的话道:“依你所言就是。碎雪,你去烧壶水来,我要给他擦身。好好照料,三天之后就会醒。”
      母亲应声,“好。”听母亲的暗藏的喜悦的声音我就知道她到底有多么开心她可以有一个不用喝奶就长大的便宜儿子。
      我撇嘴。怪我自己年纪太小,人小言轻只有乖乖认栽的份儿。
      临行前,母亲还不忘摸了摸我的头顶。
      她对我说。
      “囡,你有兄长弟弟开不开心呐?”
      不开心。
      4
      等那小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我没兴趣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东西,我趴着床沿看着他。
      没等到我问他,他就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原来是你。”
      我以为他是个哑巴,没想到他还是会说话的。这让我很诧异,我不甘示弱,把这场当成了是没有硝烟明枪暗箭的战场。
      “对,就是我!”
      他的声音很特别,是高烧后有气无力。软软的,却意外坚定。
      “我记得你的名字,你叫翩翩。”
      那是他第一次开口喊我的名字,我并不觉得很好听。
      因为,他的声音除了虚弱之外还有一点沙哑。他念了我的名字,像蟑螂在面里下了一坨粪便,整盘白面都毁得干干净净。
      我趾高气扬的答他:“我是翩翩,你在我家里。”我朝他白了一眼,指了一指他睡的床榻:“这床是我的,你占跑了它。”
      他脸颊微红,两片红霞浮现:“我很抱歉,我这就走。”
      哼,他白吃白住我家,说走就能让他走的吗?
      我伸出手臂拦住他,说:“你说走就走?你没醒来的这三天我一直同跟爹娘挤在一块,你倒好,一个人霸占我的床,还搞得乌烟瘴气的脏乱的要命。你现在走,讲不讲一点道理啊!”
      我的手臂短短的,实际上我根本拦不住他的。只能说是挡。
      “你等一下,我这就把你的床榻被褥枕头全部洗一遍。”
      说着,他作势要下榻动身。
      我看他行动不得了,想他大病初愈要闹腾,听父亲说这是要病情加重的。我吓得魂儿都没了,但拿他没法儿,只能叫喊爹娘。
      爹娘听见我的叫唤,就知道他醒了。他们跑进来把他们的亲生女儿挤到一边,对个外来的小子问东问西,对我直接无视了。
      打那以后起,他就留下在我家里了。
      之后,他有了一个名字。
      叫做,初夏。
      冠我父亲的名字,全名叫唤佟初夏。
      他比我年长几岁,做起了我的兄长。可我,却从来不喊他一声软软糯糯的兄长,也不喊父亲给他取的名字,一直臭小子臭小子的喊。
      5
      自此,家中多了一个他。
      他不仅占跑了我的床榻,还抢去我的饭食同父母亲对我的关怀。
      我可以说是恨极了他,看着有什么好吃的母亲父亲就往他腕里捡夹比待自己的亲生女儿还亲热,我同他相隔落了一大节。
      他不单单抢走了我的日常用品还有父母亲的关爱,还想同我一起玩乐。我胳膊肘哪里拧得过大腿?只能顺着父亲的意,待他出来玩。
      我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
      我知道,他根本追不上我。
      我偏偏,要得就是这样。
      他在后面拼命追我,撒着脚丫子狂奔:“翩翩,翩翩你等等我!”
      我懒得理睬他,继续往前跑。
      村子就这么一点大的破地方,跑了跑去也只有巴掌大这一块的地方来玩。用不了多久,我就找到了平常约定玩耍的地方。
      同伴看着我,又看看背后气喘吁吁的他。
      他们指着我问道:“翩翩,他是谁啊?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哥哥?”
      他们凑过来问我,接着又笑道:“你爹娘不是不会给你生么?”
      他们是傻的吗?
      不知道长者为尊的么?哥哥哪里是生出来的啊?还生得比我晚!
      我很不开心,嘴巴一歪:“他不是我哥哥,我没有哥哥。”
      同伴听了我的话,奇道:“不是你哥哥,那他是谁啊?”
      大柱比我们年纪大一点,知道的事情也多。他推攘那群跟小鸡一样围着我转的小孩子,喊道:“我说翩翩,这不会是你爹娘给你捡回来的童养夫吧?那小子,是你未来的夫主……!”
      母亲喊父亲夫主,原来我问过母亲夫主是什么意思。她对我夫主的意思是夫君的意思,是你嫁了以后的人,就是你的夫主。
      我又问,嫁人又是什么意思?
      母亲对我说,嫁人的意思就是自己要此后一辈子跟随他不离不弃。
      我脸臊得厉害,我跺脚指着他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臭大柱!再乱说的话……”我一时之间语无伦次,“我就不跟你玩了!”
      十年之后,我哪知道大柱那小子会一语成谶。
      我还真是,一辈子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现在想来,若是回去给大柱一巴掌就好了。
      旁的年纪小,不懂纷纷问他:“童养夫是什么?”
      他很得意自己比旁人知道的多,挺直了小身板:“童养媳的意思就是自己家里养个女娃娃,长大了成亲做你的老婆,给你生娃娃。那么童养夫的意思也差不多,捡个小子,长大了做夫主。”
      众人唏嘘。
      我看他将话说得越来越偏了,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他真的不是……”
      大柱瞪圆了眼睛:“难道被我猜对了?”
      猜对个屁,我想抡拳头打他一拳。
      人群中有人爆出声音:“咦?那臭小子今天又没来?”
      大家都明白他说的是谁。这是一个给我辩驳的好机会我自然是不能放过的,我咬牙切齿的大喊说出了实话。
      “他就是那个整天呆在树下看我们玩的臭小子啊!笨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总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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