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时不藏拙

1、第 1 章

　　一

　　凉城一直是锦城的卫城，然而昌和大幽的战火已经烧到凉城，锦城的百姓对此却仍一无所知。云家的酒馆依然日复一日地营业，八百年的古都自有一番沉稳，不急不缓，不紧不慢。但若细细看去，街上行人虽多，却已很少见青壮年男子。

　　就是这样一个秋日，以卿打开酒馆大门时，突然就从飘落脚下的黄叶中嗅到寂寥的气息。她的心莫名有些郁闷，正看到以湄已然打理好前堂，她走上前去，拿过账本，“姐姐，真想赶紧结束这讨厌的战争，咱们酒馆客人少了许多。”

　　以湄笑笑，“就快了。上头不是说，咱们大幽的军队已经打到昌的都城了，马上就结束了。”

　　以卿甩开账本，“战事吃紧，南边的缎子都到不了货，金裳阁衣裳都做不出来。苏妈妈本来答应要给我做一身新衣裳，战争一开始，就……”

　　她没说完，就有客人走了进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要了一大坛清酒。清酒不太好喝，不过有时后街的医馆会拿一些去清理伤口。以卿见如今只能卖这些劣酒，又是一阵唏嘘。

　　以湄却打住她的感慨，“最近总有人买清酒，这儿的存货不够，我去库房看看。”

　　以卿百无聊赖地望着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心里感到一丝安慰。拿起藏在桌子下的镜子，对镜欣赏自己昨天新买的胭脂。胭脂最近也紧缺，好在这个颜色很衬她气色。她本就是美丽的女子，与以湄的清丽不同，她有自己的一番妖娆。

　　正在此时，一名黑衣男子走进酒馆，以卿赶忙收了镜子，却发现那人唇边带着一丝嘲笑。以卿清清嗓子，佯装镇定，“客官买什么酒？”

　　男子头发略有些凌乱，一身黑衣虽然旧，但还算整洁，身形挺拔，眉目深邃，唇畔却温润，倒是有些洒拓。他道，“嗯。清酒二两。”

　　以卿嘟哝抱怨，“怎么这些日子都是些买清酒的。”

　　男子眼神中有一丝可怜，但转瞬即逝，他知道，跟这样的女子说明缘由，无异于对牛弹琴；他也懒得撒谎。

　　以卿抱出前堂最后的存酒，男子却说，“我现在没钱，但是我可以给你一张珍贵的酒方。”

　　以卿忙抱住酒，后退一步，“没钱买什么酒！谁稀罕你的酒方！”

　　男子并未生气，似乎早料到如此，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桌上。他转身的那刻，以卿才发现他身后背了一把短剑，墨色的剑鞘有些磨损，显然用了许久。

　　以卿却并不害怕，锦城之内，天子脚下，谁敢胡作非为？她指着大街，“那里，有人连饭也吃不上，难道他们随随便便给我一张纸，我就把整个店都给了他们？”

　　男子顺带着看出去，确实有几个叫花子蹲在太阳底下。他们衣衫褴褛，缩在一隅，好似流民。他心里盘算，战事瞒不了多久。

　　此时以湄掀帘走进来，以卿忙跑到她身边，“姐姐，这个人不给钱还想喝酒。”

　　男子好笑地望着先告状的小人，无言以对。以卿指着桌子上的酒方，“他说用这个作酒钱。”

　　以湄看着男子，他忙说，“最近紧俏，实在无钱，愿以珍藏酒方换二两清酒，还请姑娘同意。”

　　以卿看他对以湄态度甚是尊重，比之对自己，心里不禁有一股闷气。街坊邻居尽说以湄有大家姑娘的风范，她却不喜欢姐姐如水般的寡淡。她还想说什么，却见以湄打开纸，略略颔首，“真是好酒方。”她从以卿手中接过酒，递给男子，“多谢公子。”

　　男子一笑，目光却是看向面色不善的以卿，“在下顾允铮，倒是要多谢姑娘，”又笑道，“现下时局，讨口酒喝也不容易。”

　　以湄说，“不如我送公子一坛竹叶青。”以卿忙去拽以湄的袖子，允铮却指着手中的酒道，“不必，清酒足够。”以湄还想说什么，允铮却告辞。

　　以卿很生气，气顾允铮不把他放在眼里。这条街上的男少年，十个中有九个都被她耍得团团转。可是这个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他倒是更喜欢以湄，这是更让她生气的。

　　人人都喜欢云以湄，即使被她迷得荤七素八的男子，说起以湄，也是满口称赞。

　　以湄笑着道，“卿儿，这真的是一张好酒方。你看，这个配料，我怎么没有想到？”

　　以卿看着她认真研读的样子，又想起如今世上只有她二人相依为命，自己刚才的嫉妒，倒是有些小气。她没有说话，转身出了酒馆。

　　以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瞎转，看到墙上贴着布告，“战事连连胜利，皇子越于九月初一玉台祭战神。”以卿的心咚咚地跳，仿佛被人发现了秘密。

　　五年前，她在绥湖采荷叶，正巧下雨，到湖心小亭避雨。里面却已然坐着一位少年，白衣墨发，温润如玉。他双目望着极远的地方，却是在她走上来的一刻，极温柔地对她一笑。那一刻，她的心仿佛静止了。这个人美好得仿佛九曲红尘世外客，仿佛不能靠近的梦。

　　她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目光慌乱地四处张望。那少年将避雨的斗笠送给她，声音温柔，“姑娘，你用吧。”

　　她忙拒绝，却听他说，“接我的人来了。”于是，她看到一艘极是华丽的船，停在跟前，船上走下几个黑衣男子，他们说，“越皇子，您该走了。”

　　皇子越极是留恋地忘了一眼身后的风景，包括以卿。以卿却一直记住了这一眼，尽管那时她才十二岁，但也出落成一个小美人。他也喜欢她，她想。

　　可是那时，她不懂皇子越的含义。她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若是想知道她是谁，是很容易的一件事。那些日子，她时常关注进店的人，一旦有人找她，她就无比兴奋。可是从没人来。

　　她是在时光的流逝里才明白他们身份的鸿沟。那样大，迈不过去，走不过来。不过她还是想见他。那个雨天的温柔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