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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垂荷探·中 垂荷村连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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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战火焚毁多年的垂荷村中,此时正游荡着几个黑影,低声絮语,身形飘忽。若被人遇之,大概会吓出一颗心来。
而我,有幸成这黑影之一,此时正带领我的军中心腹,于废墟中四处翻查。
“秉特勤,属下等接特勤密令,已在此细探过一番,果如特勤所说,未见半点尸骨。”黑衣人中身形最为削瘦者低声禀告。此人名唤哈图布,在我军中代号甲五,行事最为细致谨慎。我点点头,问道:“可有哪处建筑中有集中收粮的痕迹?”
“无。”甲五惜字如金。
果如我所料。
“可有找到当年朝廷驻军的扎地?”我丢下手中的焦土,起身拍了拍手掌。
“属下无能。”甲五摇了摇头,“当年那些人行事疯狂,周围大片土地都有焚烧痕迹,很难找到驻军营地的线索。不过,周围焦土最远处,离垂荷村不过三里。”
“不过三里……”我回忆着白日里卓卓看戏法时我的一番打听,皆说当年垂荷村一战官兵并未入城。不过当时城中下有通行之禁,他们也并不了解十里之外的垂荷村究竟局势如何。如今看来,当年官兵驻地与垂荷村,至多相距三里。
过城门而不入,踞城下而不扎,村中无尸骨,而焚毁严重,种种细节正应证了我的猜测。不过,城中百姓之言毕竟不可全信,还是要找龙口镇情报贩子细细打听才好。
我思罢,转头对甲五道:“你明日留意找找龙口镇情报贩子,打听打听当年之事,如若能使我们见个面是最好……或者,你可如此这般行事……”我低声托计于甲五,他点头领受了。
我又想起心头一桩事,转头问:“你们今日在此可有遇见什么人,或找到有人来过的痕迹?”
“除了特勤等人留宿痕迹外,再无其他。”
虽料到这结局,我还是有半分失望。燕无涯的事再三想定先不应向他们提及。一夜搜寻,天边已有曙光。为防阿大等人起疑,我纵身欲去,回身向甲五等人再下一道命令:“你们今日再在周围仔细搜寻,尤其山林之中,若有异样草石,或有翻土痕迹,开挖后向我汇报。”
“特勤要属下挖什么?”最毫无心机的庚三一旁问道,如坠云里雾里。
“当年官兵集埋尸骨的,万人坑。”看庚三抽起一口凉气,我飞身而去。
因一夜奔波,脚力略迟,回客栈时天已大亮。好在卓卓的蒙汗药用的十分得益,阿大等人尚在梦乡云游不知处。只是回客栈看到卓卓在阿大等人房门前熬守了一夜,一脸痛苦。她看到我,如见福灵降至,两行委屈的清泪流下,恨不能直扑上来,看得我甚愧疚,甚心疼。
但不必再看守阿大几人后,卸去重任的卓卓并没有立时休息,而是拉着我进入房中,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四下无人,开门见山:“郡主,实不相瞒,我昨日在餐桌上瞟见了那狂徒的容貌,他……”
“他叫燕无涯。”狂徒二字不太恰当,我好心提醒。
“管他燕什么,郡主知道我要说什么。他的容貌……实在是……”
“十分好看。”我自若地点了点头,瞥见卓卓眼中的恼火,立即不再玩笑,补充道,“且与当初的玉先生,如对照镜。”
“卓卓眼拙,于我看来,简直是同一人!”卓卓一拍桌子,低声呵道,“若非玉先生与他年纪实在不符,卓卓真的以为玉先生没有死,装成了那个姓燕的!又或者,又或者——”卓卓的声音哽住了,“玉先生他,起死回生了?!”
我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卓卓一裙子。
说实话,我相信,当阿大,我,甚而任何一个见过玉先生的人见到燕无涯那副容貌时,都会无比震惊。因这二人面貌实在过于相似,也因此,阿大会在初见燕无涯时以为所见为幻觉,又会称其为“不容错认的容貌”。只是,当我们接受燕无涯真正存在这一事实时,会立即联想他是否与玉先生有亲故之交,实实比不得卓卓天马行空,竟能联想到起死回生之说。
卓卓看到我哭笑不得的神情,也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再开口,转身找布擦拭身上茶渍,又小声嘟囔着:“只怪他与玉先生……实在是像嘛……”
玉先生。
玉先生,却是何人?
当年父亲携妻儿远赴拜疆,我年纪尚幼。只知在东拜疆草场上的长夜,常有一位汉人打扮的白衣公子拜访,与父亲彻夜长谈。我常觉得,那是一尊玉人,浑身纤尘不染,面庞温泽清俊。有时,他与父亲长谈结束,已是天光破晓。我会跑入营帐,被他拢在怀中,听他诵一些我听不懂的长篇。
父亲去世后,他因父亲举荐成大汗王座上宾。但他从不涉入拜疆军政,而是以老师的身份,教授汗王亲贵子女们治国,用兵,行商之道。那时,他已是继父亲后为大多数拜疆人所敬重的玉先生。但拜疆亲贵子女往往不耻于学习汉人之道,更痴迷张弓走马。他的一堂堂课上,只有我一人,听的痴迷。只可惜他那瘦弱的身体,最终未扛过拜疆那年百年难遇的凛冬。
于内于外,玉先生是先父故交,又是我授业恩师,于我而言有如半父。纵使阿大卓卓一齐眼拙,我也断不会有认错之理。玉先生年长我十岁有余,燕无涯却与我年龄相仿。二人或是兄弟,或沾远戚,总不至有毫无关系的二人容貌如此相似的巧合。究竟何种情况,还需探究。
门外响起沉沉的脚步声,接着便有阿大几人的吆喝传来。我和卓卓相视苦笑。这一夜,连片刻休憩也无福享受了。
阿大几人一夜饱眠,此时精力十足,连跟随我在街头闲逛都甚有兴趣。曾经野外行军,三五日不眠不休也不妨碍我调度军兵,因而这两日的困倦亦并未压倒我。以在客栈看守为名为卓卓挣了半日好睡,我领着几人走在街上,脚步尚稳,尚稳。
白日里的龙口镇十分热闹,阿大等人虽是汉人,却与我一样,自小长在拜疆,对汉人本族的许多文化不甚了解。我纵有玉先生教授,也从未亲眼见过这等新奇场面,几人逛了一路,我买了不少奇趣玩意儿,啧啧称奇。
“这小布包真精致,上面的花儿我闻着还是香的,比真花还香的多啊!”阿大捧着一个刚买的囊包,一劲嗅着。我粗看了一眼,认得这是香包,每年在拜疆阿娘也会绣给我。这么说,竟已快到端阳节了。
“呆子,只顾闻那小包,正事都忘了,”我笑道,“出发时过于仓促,一路吃了不少苦头。现今歇歇脚,便把行李都细细添置一遍,早日到了长安有你玩乐的。”
阿大几人点了点头,便分发了我出门前写好的清单,各处采买,约定五个时辰后在此见面。几人中一个瘦弱青年谄媚道:“郡……公子对这汉人的地界还是不熟悉,不如容属下跟在身边,也好随行保护不是?“
我瞅了他一眼:“你的名字?“
青年面上一喜:“小人是郭达的儿子,叫郭拔儿。“
我点点头,自知我的动向他们必是要时刻掌握,便向他一招手,拂袖便去。
我深觉郭拔儿上辈子应是道影子,如今贴我比影子更紧,且闲话极多,不胜其烦。
“公子看这汉人小姑娘,长的都俊,那衣服件件都绣着花,“”影子“兴奋的环视一圈,又转身对我笑道,”不过依着属下看咱们公子是最俊的,若也穿着汉人衣裙,这周围的女的可都没地哭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也是汉人衣裳,不过是男子打扮,抬头不以为然道,“本公子如今的打扮,我已甚是喜欢。“
“是是,公子穿什么都俊!“郭拔儿嬉笑道。我也不理他,悠然四下闲转。
“公子话不多,人也细致,真不像咱们拜疆长大的姑娘……“郭拔儿喋喋不休,”不瞒公子说,小人家里原本也是做过地头的,十三岁才跟着爹娘去的拜疆,就看不惯拜疆的丫头,没一点姑娘样子,还是您这样的好,水一样的汉人女子呦……“
“那是你没见过我在战场上的样子,“我眯眼盯着他,”枭首杀人如行便饭,遇到吵闹的,还会先拔了他的舌头。“
郭拔儿立时噤声,低下了头。
我肆意闲逛着,郭拔儿已不再多话,偶尔忍不住冒出两句,也在我一瞟间立时噤住,楚楚可怜。
不过他做事效率倒高,我闲散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已将份内物品基本买全。他分到的清单上全是药品,而他似乎十分在行。有时他与店家讲价,我便在一旁磕着炒瓜子仁。看着他每省下几文钱都兴奋红透的脸,我揣度他不过十八九年纪,且长相在汉人里算得上是中游甚而偏上。不过太瘦,汉人里都衬得巴巴可怜,更别说扔到人比马壮的拜疆了。
不一会,他买完了最后一样散丸,便喜滋滋来向我邀功。我瞅着他只顾笑而不敢言的憨实模样,磕着瓜子问道:“办事倒利落,省下了几文啊?“
“回公子,足足一吊还多!“看我准他说话,郭拔儿更神采飞扬了起来。
“不错!“我吃完了瓜子,便起身拍拍身上的壳,”该赏你个好处,走!本公子带你听戏去。“
“当,当真?”郭拔儿大喜过望。我点点头,给他扔了一把新买的折扇,二人大摇大摆,向着龙口镇第一戏班台口踱去。
白日里听戏的人不多,楼里空空唯七八人而已。我与郭拔儿气势嚣张,一看便是有钱的主。跑堂的小学徒大喜,忙不迭将我二人供上上座,又端茶倒水,侍候有佳。
“你们今日都演哪几折?”我尝了尝手中的茶水,十分苦涩,实不如拜疆奶酒香醇。
“公子请看戏单,这上面的都备着了,公子想看哪折画圈就是。”小学徒捧上戏单,声音清甜,我十分受用,便随手在《伐蛇记》上画了一圈。小学徒欸了一声,便下去准备了。
“戏班……软椅……我自十三离了乡,已六年没听过戏了!”郭拔儿仍处在十足感动中,兴奋地打量着周围这一切。其实我自小长在拜疆,除了玉先生偶尔轻哼的几句戏文,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真正的戏台下。但我听着那二胡声起,悠扬不绝,总觉得那般熟悉,似是那台后,马上就会转出一位玉先生,咿咿呀呀将那一袭残春唱尽。
果而走上一位旦角,长身玉立,将一段前戏拿捏地柔情百转。只不过,不是脑海中那人。
花旦莲步轻挪,倩影下台,铜锣声响,一出《伐蛇记》正式开场。
“看妖蛇城外作祟,实痛煞康某肝胆……”铁面青天的县令出场,句句吼得气势十足,将我身旁的郭拔儿吓得一颤:“公……公子,这什么记演的到底是什么啊,属下怎么看不懂?”
“你只顾新奇四周,心思并未在戏文上。”我抿了一口茶,“其实这《伐蛇记》梗概,方才的前戏已尽诉了。此人是子虚县县令,子虚县外有大蛇作乱,百姓受苦。这康县令一折奏上,圣上震怒,派下官兵,在此伐蛇,然这县令后被妖蛇所杀。方才女子乃是这县令发妻,伐蛇事完后来此扫墓,哭诉当年事罢了。”
“这样啊……”郭拔儿点点头,兴致缺缺,“原来整出戏都是在县令发妻的回忆里,结局已无可改?我看这倒是个好县令,真是可惜了……”
我专心听戏,并不理他。这会子,台上已演到伐蛇战前,县令在城中召集百姓,各家收粮以供官兵之需。这段演的十分细致,百姓情态各异,康县令拍案而起:“将这粮草收聚,乃是为我江山国运,不容尔等疑虑,速速交上粮来!,”“江山国运?”我挑了挑眉,将这四字细细揣度。
台上的喧天锣鼓起,几个武生翻着跟斗上了戏台,作官兵打扮。康县令随后正气凛然踱上台来,原是开始伐蛇了。蛇自然是假蛇,几个小子舞龙似得高举着帏布做的大蟒,在官兵中翻滚穿行。缠斗一阵后,只见一个官兵打扮的高举手中宝刀一挥,那举蛇头的小子瞬时倒地,与蛇身滚出一段距离,便算是斩了蛇首了。一段打斗排的还算紧凑巧妙,只我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真刀真枪,看了这一幕幕觉得十足乏味。
我的不解趣味并不影响郭拔儿的兴致,只听耳边他的喝彩声震耳欲聋。直到下一幕戏开场,他犹是兴奋得脸色通红。但当“康县令”上场后,他愣住了。
下场时仍是青天县令,上场时却成了一副灵柩,被几个官兵抬着,放到了他的发妻面前。
“蛇不是都伐过了吗?这县令怎么还是死了?”郭拔儿喃喃着。或许他刚才以为故事总能逃脱既定的结局,但却忽视了命运的强大。于角色而言,戏本就是命运,结局是死,终将难逃。
只是这康县令之死实在奇怪蹊跷。官兵在县令妻子面前只说伐蛇而死,引夫人玉箸长流。郭拔儿亦是一脸震惊,我便随口解释道:“或是这县令方才中了蛇毒,你我都没看见罢了。也可能是方才伐蛇时那县令演员分了神,忘了演自己死去的一段……”其实我的解释,我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合理。真相究竟如何,还需谢幕了到后台请教一番。
只是不等我后台寻人,便有一位长须老者含笑来访:“老身不才,是方才《伐蛇》一出的作者。今日有缘得见姑娘,不知姑娘对这出戏可还满意?”
我无谓女扮男装已被看破,向老者行礼道:“在下蓝衣。方才一出实在精彩,只觉您甚有才华。只是这细节具详,唯有康县令之死令我疑惑,可否将其死因告知,解在下之惑”中原汉人说话实在礼节繁杂,我有玉先生教导,应对到还得心应手;可怜郭拔儿此时全听呆了,正是一头雾水。
老者抚须笑道,“实不满说,康县令之死因,我不知道。我写下这本子,不过是将我知道的尽数告知。至于其他未曾演到的,老身,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