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命歌》李江城

1、垂荷探·上

　　从天际而来的，是片长山，唤作青龙岭。形如负璧苍龙，绵延多少里，脊骨入云，最终在一片湖边俯首。湖唤作垂荷湖，湖边又有垂荷村，村中千年奇树，长根入水，形似龙须。时有方士云游而至，声声叹奇，称为龙脉，道此处紫气冲天，必有王侯将相应时运而出。岂料一言激起千层浪，四方山匪枭雄蜂拥而至，只为争夺龙脉宝地，刀影之下，原本平静祥和的村落沦为人间地狱。而匪患之闻上达天听，朝廷出兵镇压之时，山匪已距地为营，自成势力。一场恶战，流血漂橹，乱匪终平。史书上只有寥寥几字，概括当年血战。二十年后，当我来到此地时，山犹是山，水仍是水。但龙脉之势不复，生机人迹难寻。
　　极目可视，仅是断壁残垣。原本为人世一奇的千年古树只留火烧过的枯干，固执地立在湖边等待又一春。处处是烧杀痕迹。一把火烧的很干净，让我们几乎找不到可以落脚的休整之地。游荡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一处略为完整的小庙，应是当年祭祀之用。稍作安排后，便由两个家丁留下收拾打扫，我带着卓卓以继续探寻为由，偷得清闲。
　　我二人出了庙门第一件事，便是去再研究那枝干枯死的老树。近看，树有四五人合抱粗，火灼痕迹明显，根已被尽数砍断。“怕是已经枯死透了。”卓卓摸了一把树干，低叹道。
　　“不一定，”我不以为然，“这树极粗，虽有火烧痕迹，但内里不一定会被烧透，根虽尽断，但也只是地上，河泥之下多少暗根还很难说，”我俯下身子，手指探入浅处河泥，“况它近水而居，只要当年有一丝生机，休整多年再度发芽也非难事。”
　　“照郡……姑娘的说法，这树倒还有救？”卓卓拍拍手上炭灰，又欣喜起来，“也是，千年之树，沉睡二十年再醒也未可知。若是此树生根龙脉再现，姑娘的大事便可便利一半了。”我点点头，其实心中也不全然相信古树复生一说。两人离了树，又在村中转了大半时辰，直到饥肠辘辘，才回去与家丁会合。
　　简单吃罢干粮，天色已是大黑。卓卓和家丁二人喂马拾柴，我便借着跳窜的篝火记录着这几日的行路见闻。算下来，从漠北出发一路沿山赴青龙岭，已走了半月有余。启程之时带了卓卓等六人，遣了一个传信，两人先行探路，留下卓卓和两人扮作侍女家丁，一路清闲，好不快活。若非今日得见此地满目疮痍，我还真以为自己此行只为游山玩水，毫无所得。
　　提笔出神时，卓卓来添了把柴，抱怨道：“姑娘今日在这里探查许久，也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二十年过去，什么证据也留不住了。不如早点启程去龙口镇，说不定还能听到些民间消息。”
　　我提笔仍记我的，微微点头，算作默许。夜深，几人商量轮流守夜，我顶着主子的名分，偷闲睡去。梦里却不安稳，好似看见那挚爱的千里草原，被战火舔舐殆尽，一如青龙岭下垂荷小村。

　　次日醒来，卓卓已打好了包袱准备离开。看三人眼下乌青却整装待发，我纵睡的并不安稳，也快快到湖边抹了把脸，离了这一片毫无生机的断壁残垣。
　　“东行不过十里就是龙口镇，两个探子已打点好了一切，只等我们前去回合。”卓卓在马背上都有些许雀跃，许是欢喜野外行路近十天，终于有一处村镇可供歇脚。我看着她年轻饱满的面庞，不因劳苦奔波而消逝半分纯真光芒，阳光之下实在甚为美丽，也欢喜起来。
　　“对了，一会到了城中，要照着汉人的话本子唤我公子，而你们是我贴身书童和随行家丁，还记得么？”我不忘提醒三人，他们皆郑重点头。几人一路嘻嘻吵吵，到了城下，按探子安排称是游山玩水之徒，顺利入城。
　　龙口镇的热闹鲜活，与垂荷村的萧索破旧对比鲜明。卓卓几次被路边戏法小摊吸引，废了不少时间才找到探报上的客栈，与先行二人会合。正是午时，几人饥肠辘辘，围桌坐定。我仗着主子身份行点菜大权，卓卓在一旁煽风点火。或许我二人男装玉树临风，魅力难掩，惹得小二上菜频频偷瞄，我甚是沾沾自喜。
　　然这一顿饭我吃的了无滋味，缘因四家丁中一人一直死盯着我。平心言之，这四人我如今尚分的不是很清楚，只看这无礼之徒长相成熟，似乎是四人中最年长者，便暗暗为他取名阿大，读来颇为顺口：“你这无礼阿大，本公子真就好看得让你移不开眼么？”
　　虽是玩笑话，语气并无愠怒，但这狂徒好像吓了一大跳，十分惊惧地低下头，欲跪而不敢，低声辩解道：“属下并非冒犯公子……属下是在看公子身后桌的客人，那人看着……颇为眼熟……”
　　我怀疑地眯了眯眼，只听阿大更低声道：“属下似乎……昨日在垂荷村中守夜时，见过此人。”
　　桌上的几双筷子均顿住了，而后各自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只是手上皆不自觉加重了一分力道。我扒了口饭，眼睛盯着阿大，并无说谎痕迹。
　　有趣。

　　龙口镇再来客栈的店小二晨起便遇到了乌鸦上枝头，满心晦气。午时便来了几个难伺候的主，点菜时张口要熊掌全羊，豪气冲天，却可怜小小的再来客栈山鸡都没得几只，陪笑着用烧鸡伺候上了，还落得书童打扮的小姑娘一番嘲讽，小二甚是委屈。不过别说，那小姑娘和她的主人，容貌都甚好，只是应该看多了话本子，皆是男装打扮，书童是明眸皓齿，活泼娇艳，眉眼流露西域风情；公子是眉目如画，容颜清绝，衣带尚萦缕缕轻风。不由得多看几眼，感叹天公造物。
　　小二胆子尚大，躲在柜台后只盯着两位美人春心萌动，却不想被一袭白衣挡住了视线，不耐烦道：“打尖还是住店啊？”抬头之时，又是一愣。眼前白衣公子，是真真公子，绝非女子假扮。那星目剑眉，只一眼，便可越绝千山。那温润气质，微抬眸，便似心口，谁起春风。
　　一瞬间，小二心头百味陈杂，只叹天公造物，甚为不公。
　　有意无意地，不公的天公所造的几个精妙美人坐到了邻桌。假公子与真公子背对而坐，小二在柜台后偷看好戏，只盼二人能邻坐成缘，成就一段佳话。不料未几，假公子起身离桌，打着哈欠上楼回房。真公子屹然不动，继续守着几碟小菜，盯着窗外一枝杏花，神色犹温润，而疏离。

　　天色昏昏，我在屋脊上蹲守许久，呵欠连天。终守到卓卓几人吃罢饭各自回房，不辜负近三个时辰的辛苦蹲守，我深为感动。
　　一跃而下，几步回到大堂，发现方才坐我身后的可疑之徒果真耐心更甚于我，仍守在原处细嚼慢咽，我更加感动。
　　据阿大桌上密报，他昨夜守夜之时，因有出小恭之需，离了小庙找了一敝处解决，回去时却遥遥看到此狂徒从小庙门口一闪而过。翌日他一番细察发觉并无异样，因而心下更不确定，一时未能上报。
　　“呆子，怪不得早上硬要翻我的行李，还要给我们把脉。”卓卓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着。我却发觉不对：“既然你昨夜遥遥一眼不敢确定，为何现在却一眼认出此人？”
　　阿大更加支吾：“属下……属下是看没什么财物损失……且……且那可疑之徒的容貌，实在不容属下错认……”
　　我对这番说辞并不以为意。此番出行，除了卓卓是我的人，其余几名随从都是“那人”指派，这阿大的眼线身份大家心知肚明，只要我不死，其余他们自然不会过多参与。我再问下去，便显得我无理取闹了。于是我当时只得笑笑：“甚是，甚是。”
　　可当我真正看到那可疑之徒的容貌，终明白，那阿大所说的不容错认，是何意思。
　　或许那人早看到了我，却没有料到我会大大方方与他同桌而坐，会满不在意地与他打招呼，更没料到我在看到他的容貌后，会有片刻发愣。但他泰然处之，似乎完全不尴尬，还自若地给我添了一杯蜜酒，如是旧友。
　　当我终于从他的容貌中回神，看到自己面前这杯酒时，不由得讪笑两声，一杯饮尽，亦不尴尬：“中原蜜酒，其味之清甜，果真名不虚传。”
　　“不过小地方的村野粗酿罢了，有几分形味，无杏花酿灵韵。”那人微微一笑，又斟了一杯，递上前来，“姑娘称此为中原，莫非是边域人士？”
　　“我家住漠北，来此处游山玩水而已。”我仗着自己汉人长相，信口胡诌，又问道，“兄台怎会知道我是女儿身？我看中原话本，女子出门皆要做男装打扮，便不会被认出，深以为是……”
　　“话本而已，也值得姑娘认真。”那人又是浅笑，神泽温润有灵，可我只觉得他眼中的淡漠疏离一如漠北，一夜成冰。
　　我又饮一杯杯中酒，开门见山：“公子应知小女子此番来扰，所为何事。昨夜里若公子也想于陋庙中借宿一晚，却被我们抢了先机；或是家丁冲撞，小女子皆在此赔个不是，请公子毋要介意。”
　　“姑娘说笑了，在下昨夜留宿客栈，睡梦沉沉，并于破庙无意，更未曾见过姑娘的仆从，姑娘此番，在下惶恐。”
　　我早知他要装一番糊涂，其实真相如何，我二人皆心知肚明。且因这幅容貌，我坚信阿大不会看错。因他这幅容貌，巧合之上必然再出巧合，昨夜他出现在青龙岭，确信无疑。
　　“那或许小女子唐突了，望公子莫要介怀。”我揣度着现在不是剖明的最好时机，遂顺话接话，起身道歉欲去。那公子应是抿完了最后一口杏花酿，一同起身道：“哪里。天色已晚，在下略有困倦。姑娘眼下青紫，应更是疲倦不堪，还应早些歇息。”便退步，与我隔了两臂距离，道：“姑娘请。”
　　我揣摩着，他是要与我一同上楼，只是这中原人的繁文缛节是在过多，我难以一一消化，便按着理解抬掌对他道：“公子请。”
　　他眯着眼睛，轻声道：“在下燕无涯。”
　　我遂点了点头，以为不便交代本名，看自己身上一身水蓝色长衫，随口道：“我叫蓝衣。”
　　燕无涯那边也无话，二人几步上了楼，正当分别，却听他那里软绵绵飘来一句：“蓝姑娘离席而归，只为特意避开你那几名仆从与在下偷偷会面，却不担心你那几个仆从寻你不得起疑心么？”
　　“不会。”我摆了摆手，打着哈欠回房，“我们……漠北人素无多少讲究，仆从不必时刻跟着主人，也懒得时刻跟着我，我不在时他们自有生活。”
　　燕无涯点点头道：“蓝姑娘很不简单。”
　　“燕公子很简单。”我长长打着呵欠，眼泪几要流出，一把关上了房门。
　　上楼送东西的店小二，瞪大眼睛看着白天并无交集的两位玉人儿同上了楼，那公子将姑娘送至房门，待姑娘进房后才离开，不由十分震惊，又叹果然美人相吸，将成佳话。却不知那姑娘进房后立马换下呵欠连天的疲倦神情，神情严肃地蹲伏在门口听燕无涯脚步声远去，直至房门开合声后再无声响，立时起身换做一身夜行服饰，轻手推开窗户后，拂灯跳窗而去。

　　我纵步在檐间飞跃，闪身越过城墙，运轻功疾步赶回垂荷村中。刚才所谓讲究之说纯属应时胡诌。阿大等人既为“那人”眼线，必然会对我的行踪多加留意。若不是暗使卓卓在他们的酒中下了蒙汗药，我真无自信可大大方方与燕无涯交谈而不被“那人”知晓。明日阿大他们若起疑，便可推给中原之酒烈性十足，纵不是天衣无缝，也毫无把柄。若无证据，他们自不会在“那人”面前提起分毫。
　　我心中暗暗计划，脚步一收已到了昨夜所宿小庙。庙中七人，黑衣蒙面，已待命多时。此时见我，皆跪地齐声：“属下参见萨兰特勤。”
　　这，才是我的人。
　　何为蓝衣？不过顺口胡诌。
　　东拜疆的萨兰特勤，才是我。

　　“那人”曾说过，我的生命为草原而生。
　　在那奔马劲驰的国度，这已是极高的赞誉。上一个被“那人”由衷如此称赞的，是他的先祖，攻草原各部落，将其下而为一的拜疆帝国的开创者，完颜屠鹿大汗王。百年前，完颜屠鹿纵马游疆，在动荡的时局里，平定草原各部，建立那一统的草原王朝，载入史册。
　　百年后，拜疆帝国在大小汗王的分踞下，政权已几近分崩离析。曾经统一的民族，分裂为东西拜疆两大阵营，各小部落或起事，或分裂，投靠不一，而中原大秦国国势强恒，周遭小国频频侵扰，拜疆再遇灭国危机。
　　这时，上天给“那人”送来了我父亲。虽然，他是纯粹的汉人血统，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东拜疆的一把弯刀，并不妨碍他被“那人”看为宝贵，为“那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收诸部落，驱小汗王，建立稳固的东拜疆政权。没人知道父亲为什么会携妻儿背离故土，远赴拜疆；也无人知晓父亲一介书生，是怎样使不重文墨的“那人”心悦诚服，拜为军师。拜疆人所传唱的，只有父亲的辉煌战绩，和他的英年早逝。
　　那年春，他还没有攻下西拜疆而出师未捷身先死。那年夏，西拜疆得以喘息发展，其统治者小汗王自立为汗，距天山而固国；那年秋，因西拜疆愁烦的“那人”无意看到了已故军师的遗女扬鞭纵马之姿；那年冬，吾年十二岁，成东拜疆郡主，学领兵事宜，以尽父亲未成之愿。
　　而今已过十年，吾领特勤命，掌长刀骑营。
　　外人眼中，“那人”是东拜疆英明的大汗王，不囿于民族血统，立汉人军事，封汉人郡主。
　　于我眼中，“那人”之示好又提防，相依相存，十年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