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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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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九变
照季婴看,统一未必是坏事。内部纠纷就在于谁来统一。
楚国,夷洲认定了魏,那么郑显然也就是魏的。至于齐国和越国,是没有与之抗衡的实力的。幽的抉择,此刻就变得无比重要。
抗魏,注定是一场天下大乱。亲魏,这个,得好好想想。
其实重要的决定,还是得由他来做。
安顿好陈云,季婴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决定亲自到魏国去看看。
权力这种东西,本就是季婴视为身外之物的东西。
季婴动身的时候,已是阳春三月。他信得过管谋,只身南下。
这一路差不多是走走停停。一路上也听到不少传说。
一个擅长卜筮的大娘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说她娘之前捡到过一个从黄泉底下骑着大鸟飞出来的姑娘。姑娘生性薄凉,如何也捂不热,最后离他们而去,不知所踪。
季婴问,“如何知道是从黄泉下来的?”
他心里想的是,都是死人了,怎么爬上来。
大娘说,“她不能算活着,也不能算死了。就那么不死不活。有些罪大恶极或者执念深重的人,是入不了轮回的。但是他们三魂七魄总少点什么,就这么在世间游荡。”
季婴又问,“三魂七魄总少点什么,是什么意思?”
大娘叹气,“世间的事,都是有舍有得。不死不活,是某种意义上的‘长生’,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抽魂。不说抽魂难以忍受的疼痛,就是之后漫长生涯里的残缺,也是极其可怖的。”
季婴说,“人生百年如寄,好好过好当下不就成了。”
大娘说,“所求不同,求仁得仁。”
季婴莞尔,大娘说,“那姑娘说,她至抽魂都未曾喝下孟婆汤。就是想问问,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季婴的心快速跳了起来,“她问的谁。”
“还有谁,孟婆。”
“孟婆反问她,你为什么活着。姑娘答不出来,在阴河里想了一百年,只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我只是不想死。’”
季婴呼吸一滞。原来不是故事,是她所经历的事。
此后他有心打听遥远的小国影国。末代影王确实是一个不学无术骄奢淫逸的主,但一生也未真正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百年前的一天,无所事事的她,端着一碗微凉的酸汤,感受着脖颈上流出的血,顺带在生命将逝的时候,发现自己不明白活着为何。无异于五雷轰顶。此后又如何受人唾弃,饿死在荒山野岭,他不得而知。
她不是在躲着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懂了她。
为他死不伟大,为他生才伟大。
不知此刻她在何处,只是,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岁月山河,从未这么通透过。
季婴别过大娘,心里多少有了盘算。
幽历一百三十二年冬,魏不费一兵一卒,一统七国,称卫,定都郑,是为大卫历元年。各国改州,除州使仍由原来的王公担任外,其余官员皆由中央派使,也算给王侯留足面子。
卫王先全国推行铁犁牛耕,接着统一度量衡和货币,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市场极大地促进商业的发展。
季婴洋洋自得地对章灵说,“看到没有,小爷多年前就想到了。”不过这是后话。
季婴向管谋辞行。多少心中有些失落。倘若他那爹再晚死两年,赶上这样温和刺骨的巨变,是否又是另一番光景。当时情势所逼,又是不得不为。
山河依旧,故人不在。
又是一年冬天。
季婴送走管谋,回身的瞬间,听到了马蹄声。他突然紧张得不敢回头。
那人一身黑色单衣,萧萧停在马背上,也不过来,就停在不远的地方。
人知道自己动心的瞬间,感受是不一样的。有人只觉一片暖阳,尽心尽力想疼爱对方,如季婴。有人却倍感迷茫,不知所措,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方得安心,如章灵。他们二人从小未收获多么好的对待,但不妨碍一个温润如阳,一个阴沉如水。季婴同章灵不同之处在于,后来他遇到韩诺,弥补十年缺憾,凡事再坏也总能想到好的方面。总有人护着的屈子,和独自行舟的渔父。
她敢肆无忌惮地挑衅季婴,倚仗的就是心如磐石,不会轻易改动。显然季婴不是如此认为。
此刻季婴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大雪中单薄的背影缓缓下来。
他想都没想地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她,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仅仅裹住她。
她从最黑暗的地方走出来,却不在意,只想往有光的地方走。
“你终于来见我了。”季婴听到自己的声音仍在颤抖。章灵静静地靠着他,难得没有反驳,没有再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荒谬言论。没有来,不是因为不在,只是在想如何面对。
她说,“我觉得好喜欢你。不知道如何形容。”
季婴颇为无赖地说,“我爱你就像爱自己的命一样。”
章灵笑了,浅浅的梨涡荡着天真的风情,“不,我爱生命像爱你一样。生命于我来说没有意义,因为你活着才有了意义。”
季婴突然就明白了这话,他委屈巴巴地说,“你见我的那天,是要做什么来着?”
章灵寻思他大约知道了什么,不想告诉他那天是想死来着。她想了想说,“当初孟婆告诉我,若是能在三生石上刻下心中挂念的名字,就送我入轮回。待了一百年,实在刻不出来,就偷了鲲跑了。”
季婴说,“你瞎写一个呀,怎么这么一根筋。”
“那个是造假不来的。是真的用‘心’写。”
季婴才不想让她再提过去那些苦巴巴地回忆,他就想把章灵放在心尖尖上疼。
章灵说,“不过,以后就有可写的名字了。”
季婴瞬间眉开眼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