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五月流萦

4、第三章 窗外雨还在

　　窗外雨还在下，屋檐上雨水低落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平和而且安详。雨打在叶子上的沙沙声像是静谧的小夜曲。缩在苏捷怀里的少年昏昏欲睡，苏捷拍拍他，喊他起来到榻上去睡。
　　大型宠物猫往她怀里缩了缩，没有起来的打算。
　　苏捷微笑，恍惚间想起自己和妹妹之间似乎从未有过如此亲昵温情的氛围。如果有过，也该是在很久之前吧，在小娅还骄傲的对别人说“我姐姐很强哦，又漂亮又聪明，从来没有她做不到的事”的时候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一切原本都是美好的，在她得到父母意外过世的消息匆匆结束欧洲的课业赶回家之前，似乎只是很短的时间，家里的一切忽然压在她身上，只剩下她和妹妹相依为命。
　　而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一直都以自己为骄傲的妹妹眼睛里的感情全部变了质，原本的仰慕喜欢忽然就成了冷漠怨愤甚至是厌恶。
　　丁毅的事其实只是个导火索。
　　一直以为乖巧的妹妹是到了叛逆期才会不喜欢自己过问她的事，而那时的自己正处于工作的起步阶段，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忙碌的无暇顾及其他，包括只在家里见过她一面就对她穷追不舍的丁毅。
　　丁毅是妹妹的学长，外形高大俊朗，家庭条件很好，却意外的谦和率直，没有一般富家子弟的骄纵和自以为是。而就在她考虑是否接受他的追求时，看到的是小娅微笑却带着怨愤的的脸。
　　“我永远也争不过姐姐呢。”她笑容让她心寒，“姐姐从小就那么优秀，所有的荣耀，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姐姐身上，所以不管是什么我从来不会去和姐姐争，因为知道抢不过。可是……丁毅是我爱的人。”
　　她看着她的眼神冷冰冰的。
　　“我真的很爱他，比任何人都爱，为了接近他引起他的注意我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努力，眼看就要成功了……”
　　“姐姐真的很厉害呢，只是一露面，甚至话都没怎么说，他的心就完全被勾走了……”
　　“为什么是姐姐呢？从小到大，只有他是我想要完全属于我自己的。”
　　“如果……如果没有姐姐就好了……”
　　室内的光线变的昏暗，窗外原本悦耳的雨声忽然让人觉的烦闷。被枕的腿麻木的失去知觉，却并没有想到让怀里的人起来。苏捷看着渐渐变暗的的窗户，眼里神色变的茫然。
　　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好像是很响的一耳光打在小娅的脸上，然后她跑出去却再也没有回来，再然后，她就追到了这里。
　　其实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在小娅生日喝的大醉回家，抓着她断断续续说那些话的时候。
　　一直假装那天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也没有听到过那些话，可是有些事不是你假装不存在它就真的不存在的。
　　“你知道吗，我姐姐真的是很优秀的……比我漂亮，比我聪明，比我懂事，连运气都比我好，我要花费很大力气才能弄明白的东西她一学就会，天才……好刺眼啊……每个人都看着她，每个人都在夸她，所有人都被她吸引，我完全被忽视了呢……我连做影子都不够资格……”
　　“姐姐，我只能在后边看你，不管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你……”
　　“如果……可以到一个没有姐姐的地方，我就会幸福了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妹妹脸上的表情让她难过的想哭。
　　自己这个姐姐真是很不合格呢，一直以来竟然忽略了这么多，就算被称为天才又怎么样，竟然要自己离开了妹妹才能幸福，这本不是她的初衷啊。
　　也因此，在追到这里找到小娅后并没有贸然出来和她见面，而是特地找人先去试探，结果一如她所预料。
　　“我根本不曾打算回去，这里很适合我，而且没有讨厌的人在。”
　　讨厌的人呵——

　　苦笑间似有所觉的低下头，正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眸，那双看着她的眼意外的沉静。
　　一时间有些被看透的狼狈，静默片刻后，她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轻声说：“起来吧，粥要糊了。”

　　粥熬的恰到好处，糯软香滑，有淡淡的松仁香和微微的肉绒咸味。
　　一锅粥苏捷只吃了一碗，剩下的被炅灏全包了，连用来下饭的肉脯和油笋都被吃的干干净净，他本人却显然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苏捷倒很高兴，能吃也是福气。
　　把碗筷拿到厨房用水泡起来，收拾好桌子天已经黑透了。
　　雨没有停的打算，好像比先前还大了些。
　　桃花还来不及赏就要被这雨打谢了。
　　苏捷站在门口的平台上，忧虑的看着从屋檐上流下水帘。清明无法再到墓园祭拜父母已经让她心怀歉疚，如果连母亲最爱的花都无法看到，即使在放的开，也还是会觉的失落吧。
　　“你刚才在想什么？”炅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跟着她一起抬头看屋檐上流下的雨水。室内昏黄的烛光只照亮了门口的一小块地方，不远处就是一团漆黑。
　　“在想明天雨会不会停。”苏捷伸手去接雨水，又被冰了回来。
　　“我是指……刚才我醒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苏捷回头看他，他看着她的脸，手指摸到她的眼睛，又向下划到嘴角，
　　“刚才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想哭的样子。”
　　她怔住，片刻后笑容挂上了她的嘴角。
　　拉了少年走进屋子，苏捷把房门合上，关好。
　　“我刚才在想，人的一生时间短暂，干嘛不开开心心的过，却总是要为这样那样的事烦恼，佛家就有七苦之说：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生老病死无法避免，仇怨憎恶，挥之不去，反而集聚，生死无常，聚散无定，亲爱之人不能共处，世间万物，心有爱乐而不能求得。明白人太少，有的人看似通透，可一旦身在局中，就往往身不由己，想来就让人觉的沮丧。”
　　把备用的被褥从衣柜里取出仔细的在外间榻上铺好，回头却看到少年一脸专注的站在背后，不由失笑。
　　“我胡言乱语的，别想了，只会让你头痛而已。”
　　“你真的是花匠吗？”炅灏黑白分明的眼认真的看她，“苍离怎么会招一个女子做花匠呢？而且……”
　　有哪个花匠做到像她这般的，大家小姐都比不上她的悠然自得，甚至吃食用度也及不上她讲究。
　　她轻笑，手指卷了发梢把玩。
　　“我是个远行之人漂泊至此，幸得苍总管收留，给了个安身立命之所。跟花草打交道是我谋生的本事，也算是有些真才实料的。这清平庄的后山少有人来，就由了我的性子，这里一切都是我自行布置，苍总管没说什么，想来是默许了的。”
　　“苍总管……”炅灏看着她，表情古怪，“你跟苍离很熟吗？”
　　“似乎比不上你熟。”她侧头，笑的妩媚。“直呼其名——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你在这山庄里的身份对吧？闻人炅灏小朋友？”
　　最后几个字刻意放缓了音节和语调，明显的带了压迫。
　　炅灏脸色一僵，随即鄙视的瞥了她一眼，转头打个哈欠，边掩口边从她身边走过，爬上已经铺好的软榻躺好，拉开被子把自己盖好。
　　“我困了。”
　　对他明显的逃避行为，苏捷失笑，弯腰替他把被角压好。“幸运者做猪，不幸者做人，你现在就做个幸运的不幸者，好好睡吧。”
　　他撇嘴，看表情好像听懂了，真神奇。
　　“对了，”他抬眼看她，“你会唱歌吗？随便什么都行。”
　　苏捷表情尴尬，她会的东西很多，可唯独不包括这个。
　　“抱歉。”
　　“讲故事呢？”他不放弃。
　　这次苏捷不说话了，伸手安慰的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样啊……”他的表情有些茫然，眼里是明显的失望。“那算了。”
　　室内有些沉默，蜡烛爆出一个火花，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我睡了。”他闭上眼，把脸转向一边，清秀的脸庞上不加掩饰的疲倦和失落让人觉的心疼。
　　“那个，”她迟疑了下，“我不大会讲，你想听就只能将就一下了。”
　　炅灏没有说话，只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她的手后握住，然后贴到自己的脸旁轻轻蹭了蹭。
　　对他孩子气的动作，苏捷微笑，侧了身在榻沿坐下。
　　“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组织了一下语言，她轻声开始讲，“在大海里，有两只小鱼相亲相爱的生活在一起。其中一只小鱼很聪明，它野心勃勃，总想着到更远的地方去看更多的风景，见识更多的东西。后来它出发了，虽然一路上遇到很多困难和艰险，但总算都平安度过……”
　　“像它所期待的那样，它看到了很多它喜欢的东西，交到了很多朋友，它觉得很快乐。”
　　“然而有一天，当它回到原地的时候，那只曾和她一起的小鱼已经变的很陌生……它觉得失落，却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它们还是生活在一起，她以为只要有时间，它们还能恢复像以前那样亲密的关系……”
　　她停住，炅灏看起来已经要睡着了，却还是发出呓语般的问话，“后来呢？”
　　“后来，那只小鱼忽然不见了。”她轻声说，“它喜欢的那只小鱼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让它完全触及不到的世界。”
　　“它去求了海底的神，让它有办法到那个世界去寻找自己的伙伴。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它找了很久，最后它终于找到了……”
　　“它远远的看着，那只小鱼看起来生活的很好，而且完全不想回到它们曾生活的地方。”
　　“后来呢？”
　　“后来，它就在那只小鱼附近留下，即使小鱼不想再跟它一起，它也希望小鱼能够幸福。它安静的守护在一边，想着看到小鱼得到幸福后，它就离开，回到它的世界……”

　　故事讲完了，室内一片安静，屋外的雨声听起来有些伤感。
　　少年已经睡着了，刚才的发声也许只是梦话。
　　苏捷笑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盖好，低头他额上轻轻吻了下，
　　“好梦，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