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萍》丿阿柠

9、九

　　民国二十五年。
　　“李祥，这回我可是把曾家大半个家底压在了这趟货上了，你一定要替我看好，这次跑完，我们就可以放手颐养天年了。”曾运祺拍拍李祥的肩膀，一年前冯保过世，跟在他身边的就只有李祥一人，一转眼，两个人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李祥竟跟了他已有四十余年。
　　“曾先生，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货护好。”李祥向着曾运祺点点头，“曾先生，您下来之后，这青帮是交给姚先生还是许先生？”
　　许沐尘近几年和曾运祺走的也很近，由于他曾救过君萍，曾运祺对他也是另眼相待。
　　“阿尘很好，他比阿正聪明，比阿正重情义，可他毕竟不是我的女婿。我与阿正就是再有嫌隙也是一家人，胳膊肘不能向外拐啊！”曾运祺叹口气道，“也希望他能看在我这份心上多多善待君萍。”
　　一语成箴，李祥果真把他的老命丢在了那片码头，然而，曾运祺的货他并没有护好。
　　李祥倒下的那一枪是姚文正亲自射出的，李祥亲眼看着他扣动扳机，亲眼看着他发射那枚子弹，他一辈子看人精准，唯一看错了一个姚文正，他不是没有狠劲，对着与他有威胁的人，哪怕是亲人，他也会以最狠的方式对待。
　　“曾先生不好了，货丢了，祥叔被人杀死了！”一个跟去码头的小弟趁乱跑了回来，连忙给曾运祺报了信，曾运祺霍地站起来：“什么？谁干的？谁干的！”
　　“不知道，不知道是谁偷袭了我们，不过，开枪打死祥叔的好像是姚先生。”
　　“姚文正……”曾运祺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这几个字，忽然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经此重创，曾运祺一蹶不振，青帮大亨的位置被姚文正取而代之，没过多久，曾运祺就去世了，令人惊讶的是他没有把自己名下的店铺财产交给自己的女婿姚文正，而是把它给了许沐尘，这样青帮的势力就分成了势均力敌的两派。
　　君萍笔直地跪在曾运祺的灵前，卢定秋，姚文正，许沐尘，这三个男人都跟她说过相同的话，曾运祺不是真心疼爱她，只不过拿她当成一个工具，一把青帮的利器，稳定曾运祺地位的工具。她承认，他们说的没错，曾运祺的确有利用她，可是，她凭什么要求曾运祺待她如亲女？比起不曾利用她但也不把她当人看的亲生父亲，用利用的名义却让她感受到了父爱的曾运祺，又有什么错？
　　我们凭什么要求别人义无反顾的真心爱着我们？君萍的脑海里这样想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似乎是第一次哭吧，儿时被马奇才毒打她没有哭；巷子口被小白相欺负她没有哭；差点死在刘家柴房她没有哭；失去了孩子，被姚文正背叛她都没有哭。可是，曾运祺死了，她的至亲，她的靠山，死了，只怕以后的时间，她再难感受到一丝温情了。
　　“我要把璐瑶收房，她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了，不能在外面了。”姚文正坐在一边，看着跪在地上的君萍。
　　君萍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突然一个女人冲了进来：“不，姚文正，我不会做妾的，我跟你时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又给你生了两个儿子，替你姚家传了香火，凭什么要屈居在这个女人下面？”
　　“璐瑶，谁让你来这的？回去！“姚文正怒喝道。
　　君萍起身，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周璐瑶，这个女人，生了两个孩子竟还是十分苗条别致，怪不得迷倒了姚文正。
　　君萍的沉默让周璐瑶以为她是个很好拿捏的女人，于是更加变本加厉起来：”我劝你还是识趣一点，文正从来就没有爱过你，跟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你是曾运祺的女儿而已，你一个早被老头子糟蹋了又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怎么配得上他？”
　　“啪！”

　　竟是姚文正打了周璐瑶一巴掌。周璐瑶捂着脸一脸不敢置信，“姚文正你竟然敢打我？你信不信我带你儿子跑了？”
　　姚文正收了手，一言不发。
　　君萍看着周璐瑶，这场景还真是熟悉，她不禁摇摇头笑道：”周小姐，你错了，阿正如果从来没爱过我，他就不会娶我了。这世上，绝不存在一点感情也没有的婚姻，只不过，这感情，不深，也没能维持多久。”
　　君萍绕过周璐瑶道：“一转眼，我们都是二十年的夫妻了。之前硬撑着不肯离开，也不知道是耽误了谁？”
　　文正红了眼圈，他一把抓住君萍：”君萍，你在说什么呢？二十年有什么稀奇，我们还要做一辈子的夫妻呢！”
　　君萍把文正的手拿了下去：“阿正，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感情上你不必觉得亏欠我，你不都知道，不然也不会那么着急就给阿尘介绍女朋友了是不是？阿正，我离开你，是因为干爹啊！你知不知道，干爹已经决定了，干完那一票就把青帮交给你，他自己颐养天年，你又何必苦苦相逼，今天的局面都是……”
　　“是我咎由自取。”文正似是受了极大地打击，他喃喃道，“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都是我……
　　君萍收拾东西离开姚公馆的时候，杨婶拄着拐棍颤巍巍地直抹泪：“姐儿啊。你这是啥命啊，咋跟你娘似的，都摊上了个负心汉呢？”
　　君萍笑道：“杨婶，阿正是好人，你在公馆里，他会养您老的，我自己在外就不带着您了啊！”
　　姚公馆门口，卢定秋和许沐尘的车子都在等着，姚文正等在门口，看见君萍出来，拉住她的手道：“三姐，不走好不好？”
　　君萍一愣，他已经很多年没叫过她三姐了，可是他们还回得去吗？
　　那是许沐尘和姚文正最后一次碰面，自此两大青帮大亨再不曾单独出现在一处，直到许沐尘取代了姚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