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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不劳君频语,主人自轻财 其实不显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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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暗道,该来的终于来了,这银子果然不是这般容易到手。深吸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那女子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人五十岁上下年纪,青布长袍,右手持一柄折扇,缓缓踱出,却似一个潇洒文士,更有一种落落气度,魏晋风仪,隐隐有出尘之意。不由心里暗赞,店主果然不是等闲人物,只是太不像生意人了些。那文士模样的拱手道:“方才掌柜的和在下手谈一局,弈性方浓,未能出来招呼大师,多有怠慢,失礼了。”女子长出了口气,原来不是掌柜,怪不得。
后堂此时又转出一个人来,女子这次看过去,却吓了一跳,此人短衣赤膊,环眼浓须,相貌甚是粗鲁。难道那文士模样的刚才是和他在下棋?女子好在有前车之鉴,倒不妄下臧否,只静观其变。一直在角落里喝酒的秀才方泽突然跳了起来,“楚屠户,你们下了棋就不能收下棋子啊,每次都是老陶收,半天也出不来。”
此时屠户身后又转出一个人来,那女子屏住呼吸,凝神看去,只看了一眼,暗松了口气,这下错不了了,心下却略感失望。掌柜果然还是这幅模样。来人三十余岁年纪,微胖,脸上有的是生意人常有的一团和气。如果说桃源居的掌柜和其他店里的掌柜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桃源居的掌柜更和气一些。和尚向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沉声道:“店主人莫非善财难舍?掌柜的舍点小财,积得大功德,有什么不好?”
掌柜连连摇手:“非也非也,大师误会了。店里的伙计不知轻重,既是行善积德,三十两银子哪里拿得出手?小店虽是本小利微,这等大事毕竟不敢落后,佛祖哪里得罪得起?大师且宽坐,待小的奉茶。”转过身对那小二道,“小四,再取三十两银子过来。”
和尚施施然坐下,呵呵一笑道:“店主人如此识得大体,佛祖必定欢喜,保佑掌柜的平安发财。”
那女子看得惊异不已,生意人自然求和气生财,敲诈上门忍气吞声原不稀奇,只是这煞星已经要出门,也没丝毫不满,店里怎么还追着送银子?一连转了几个念头,始终不得其解。
掌柜的已沏好了一杯茶,“小店卖酒卖饭,本没有好茶供客。刚好有个伙计是四川来的,有两包鸟嘴香,小的不解茶,怕糟蹋了东西,一直没敢动,今天请大师赏鉴。”小二已再取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和尚却不喝茶,先把银子放进了包袱。那边方泽大叫到:“吴僧漫说鸦山好,蜀叟休夸鸟嘴香。陶掌柜你不明事理,大师不肯喝这鸟嘴香,一定是要喝鸦山茶的了。”
掌柜摆摆手,“秀才不要扰人。不过大师一向在哪里修行,宝刹何处还没请教。”
和尚往日拿了银子便走人,本来不修行,有什么宝刹不宝刹?平时店家避之不及,又有哪个敢来啰嗦?现在偏偏不好发作,略一迟疑,想到刚才“吴僧“两个字,顺口答道:“小僧是扬州栖霞寺的。”
掌柜一听这话,登时拱手起立:“失敬失敬。”转身吩咐小二,“再取纹银五十两。”
和尚一愕,脸上惊疑不定。掌柜道:“不瞒师父讲,当年小的年青时也曾四处游走,浪荡无行,亏得栖霞寺谦明禅师一语点化,才痛改前非,回来开了这家生意,实在是恩同再造。”
和尚面色渐缓:“如此说,小僧却之不恭了。”
掌柜笑道:“师父客气了。不知和谦明禅师如何称呼?”
和尚欲退不能,冒就冒到底了,硬着头皮道:“正是家师。”
掌柜本来已经坐下,这时候又再度起立:“越发失礼了。小的招待不周,实在是汗颜。小四,再取三十两银子过来。”说着,给和尚换了杯茶,“大师喝茶。”
和尚有点犯晕,但又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劲,端起茶杯,却不就喝,半晌又放下来,“多承店家厚意,和尚不敢久扰,就此告辞。”挽起包袱,就要起身。那女子瞧得瞠目结舌,此时方才回过神来,有这和尚在,店里的人固然没一个敢走,店门外却不知为何也已集了数十人,都不言语,在那里隔门而望。
那边方泽又叫道:“大师慢走。这里还有个规矩,不妨坐下来听学生细细道来。”
掌柜连连摆手:“秀才休得胡闹,师父不必理会他,这等规矩当不为师父设的。”
和尚看看门外的人,暗忖不易脱身。冷笑一声,“秀才但讲无妨。”
方泽笑道:“陶掌柜开这店时,一来求发财,二来也是以棋会友,所以才会常常下棋下得生意都顾不上。这里有个规矩,若是下得过掌柜的,不但饭食住宿分文不取,另有路上盘缠相送。秀才早先输过了,因此等会自了酒帐。刚刚出来的这两位,也是来蹭白食的,不过想来没蹭上。师父若是就这样走了,只怕在下和这两位心中有些不服。”
和尚暗道,这就是了。怪不得这掌柜的肯给我银子,原来是有恃无恐。
很多年后,有人说,聪明人的毛病是不能忍住不显露他的聪明。其实不显山露水的聪明人还是有的,但下棋好又藏得住的就万万没有了。下棋的人还有个毛病,下起棋来天大的事也得搁一边去,所以阮籍正下棋的时候听说老妈死了,要吐口血都得先把棋下完。这和尚很不幸,三条占全了----聪明人,会下棋,还下得好。一时间热血上涌,忘记了强盗的本质工作,也忘记了速战速决的职业准则。
和尚施了一礼:“那和尚就自不量力,叨扰陶掌柜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