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棋事录（佐为别传）》敖玉京

1、僧过独不斋，何事更关怀 和尚点点头

　　桃花镇。
　　桃源居并不是镇上最大的客栈，但是有最多的客人。各种各样的都有。例如点烧鹅的和尚。
　　“客官，看来您是初来本地。实在对不起，桃源居历来没有这道菜。”店小二有点不高兴，眼前的这位狮鼻阔口，非但全无出家人的相貌，更没有出家人的戒律。
　　“施主客气，是和尚唐突了。不拘鸡鸭，但凭施主布施，和尚不敢挑肥拣瘦。”和尚双手合十。
　　挑肥拣瘦，听到这个词，小二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青菜豆腐可没听说过哪个肥些哪个瘦些。不过这句施主一出，客官两个字实在叫不出口。得，不但是个吃白食的和尚，还是个要开荤的和尚。暂且胡乱应付过去，待会等掌柜的料理。“这里有个缘故，烦请大师听闻。”和尚仍是合十，深深作了个揖。
　　“小店生意不大，名字却有个来历，昔年有个五柳先生，唤作陶渊明，最是性情高雅，不羁世情。后来辞官不做，归隐乡里，又做得好诗文。我家掌柜的对他仰慕不已，偏又同姓，就从五柳先生的一篇文章《桃花源记》里，取了这个店名。”小二倒不是读了书，这番话已向人说了千万遍，颇有些熟极而流的意思。旁边一桌的一个女子不由失声一笑。小二尚且爱拽文，店主人不知道该酸到什么样子了。
　　和尚恭恭敬敬地答道：“店主人学问渊深，想来佛理也必定精湛，和尚饭后自当请教。”
　　那女子却好奇心起，“桃花源里的人难道不吃鸡鸭?”角落里有个书生模样的大声接口到，“正是这等说，《桃花源记》里既有‘鸡犬相闻’的话，后来又有杀鸡做饭待客的一段，店里为何反倒没有鸡肉吃？”小二循声望去，说话的却是店里的熟客，镇上的秀才方泽。小二脸微红了红，低声道：“取笑了。”然后转过头来，对那和尚说道,“大师，这《桃花源记》的意思是‘避秦’，小店取了个谐音，‘避禽’，一应荤素尽有，只这鸡鸭鹅之类的不曾备得。”那女子听到这里，脸上微现不悦，只管转头闷声吃菜。
　　和尚点点头：“出家人视众生平等，牛羊固然无妨，鱼虾也可，另烦店家打两角酒下饭。”小二喏了一声，自退回去了。
　　不一时，小二托出四盘菜，一壶酒来，“这是武陵鱼，胭脂肉，南山豆，落英汤。小店粗陋，掌柜的说请大师勿嫌简慢。”又斟了一杯酒，“本地水好，酒是自家酿的，味道不坏。大师慢用，有照料不周的尽管吩咐。”
　　和尚又说了一声“客气了”，便不再言语。吃起来倒是很不客气，小二讪讪地离开，招呼其他客人了。
　　那女子只点了一尾鱼，一盘青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此时却不忙结账，等着看那和尚如何了局。少顷，和尚也吃得好了。小二看和尚端坐不动，过来道：“掌柜的吩咐过了，不敢要大师坏钞，大师若是在本地有什么朋友要等，不妨告诉小店，或者帮得上忙。”那女子在旁只暗笑摇头，这家店主人赶人都这么客气，真不知是生得什么模样，奇怪的是竟也没看见过出来招呼客人。
　　和尚道：“出家人吃四方，原本没有钱财。只是此去路上并无人家，无处化缘，有劳施主布施。”小二神色不变，道了声少待。一会拿出两个袋子，并三两银子。“这里有一袋面饼，一袋牛肉干，大师想来不避荤腥，虽是粗硬之物，路上聊可充饥 。另有一点盘缠，请大师笑纳。”
　　和尚合十一笑，“非是出家人不避荤腥，佛视一碗水，中有八万四千虫，实在是避无可避，又何必厚此薄彼。喝水既须念往生咒，和尚索性做场大功德，顺便超度牛羊，也是出家人的一点慈悲。”说完接过袋子银两。
　　周围客人此时都已经停著不食，年轻的已觉这和尚太过无礼，只是看其相貌凶恶，不敢贸然上前出头，店主又如此忍让，多半就此了了。年老的却早看出这和尚来者不善，只怕不是易与之辈。果然见那和尚又说道，“小僧这次得出山门，原是山庙失火，佛像毁坏，奉了师父之命，四处奔走化缘，不敢稍辞劳苦，只望早日重塑金身。施主管小僧一饭事小，重塑佛身功德无量。”众人脸色都微微变色，这和尚果然是闹事来的，嘴上虽说得客气，不是个好打发的主。此时却无人敢离座出门，那些已吃完饭的也只在原位默不作声，胆小的连头也不敢稍抬，只怕和尚一个不顺眼敲诈到自己头上。
　　那女子看不过眼，微微动怒，又鄙夷南人软弱，这么一群客人，竟没人敢站出来说句话。女子行走江湖，最喜欢的是打抱不平，此时正要按剑起立，邻桌的一个老头赶忙拦住，轻声问道，“姑娘这是要干什么？”
　　女子眉毛一扬，“你看不出来吗？”
　　老头上下打量一番，明白过来，“姑娘原来不是本镇人。”不过老头并没有让路的意思，“姑娘且卖老汉个面子，万万不要动手，拜托了。”女子满腹狐疑，勉强坐下。
　　小二问道：“不知道师父此去共需要多少银子？”和尚作了个揖，“施主慈悲，小僧不敢多劳。只三十两银子便感恩非浅，不够的自去别家化”。
　　小二更不多话，转身立马取了三十两银子，“大师此去路途辛苦。小店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大师不要放在心上。”那女子一愣，店里掌柜这么好说话？不知道该算是太见过世面还是太胆小怕事？
　　和尚微感诧异，一路上怕事的店家不少，但多多少少有些不情不愿，这般痛快的还是头一回。道了声谢，便要转身离去。正要走出店门，只听得有人叫道：“大师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