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棋事录（佐为别传）》敖玉京

11、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下棋的人

　　翌日。
　　客栈见多的是迎来送往。热闹是昨日的热闹，但人已不是昨日的人。
　　“我说你们是来得不巧了，昨天掌柜的又出手教训了一个野和尚。”
　　“这跑生意的，日子哪里自己做得了主，日赶夜赶，今天能到桃花镇，已是不容易了。在这里歇过今晚，也不是为人，马乏了不敢跑，明早又得上路。”
　　“说来你还是运气不好，这桃花镇年年过，竟一次也没见掌柜的动过手。”
　　“还说见掌柜的出手，这次连掌柜的面都见不着了。又在里屋子里下棋？”
　　“八九不离十。”

　　老者和吴悠在角落的一个位置。小四过来招呼道：“掌柜的在里间候着。小兄弟吃好饭了就进去，掌柜的吩咐过了，算小店请二位的。”
　　老者点点头：“你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小店有名的是鱼，其他菜也不在话下。有武陵鱼，胭脂肉，南山豆，孤舟逝水，东篱菊丝，清风幽兰……”桃源居的菜名都是从陶渊明诗里化出来的，菜色大多其实也还平常，但名字往往让初来的人莫名其妙。
　　吴悠就很莫名其妙，问老者道：“这位大哥是在作诗么？”
　　老者点点头，“可能差不多，你要吃什么？”
　　吴悠犹豫了一下，“这位大哥，有回锅肉和东坡肘子么？”
　　“有。”小四比吴悠还犹豫。
　　“这就好，”吴悠舒了口气，开心一笑,“青椒回锅肉，多放青椒，我不怕辣。”

　　进到里间，掌柜等人已静候多时。
　　“饭菜还习惯？”
　　“满好，就是不够辣。”
　　陶掌柜点点头，“在下陶慕隐，请多多指教。”
　　“哦，昨天已经认识了。我叫吴悠。”
　　“礼数不可缺。请。”
　　吴悠执白先行。“三六”侵角。陶慕隐缓缓捻起一枚黑子，“啪”，分投。

　　“下棋的人是不是都满好看？”秦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看棋的人里。
　　“有这么一说么？”方泽很疑惑，“下棋的和长得好看没什么关系吧,比如陶掌柜就马马乎乎，不过，我就……”
　　“这个人平时很讨人厌，但下棋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秦姑娘，”方泽见秦筠好像对自己刚才后半句话没什么兴趣，不由大为沮丧，“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个位置，我这个方向实在看不出来老陶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说他好看，我是说他下棋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秦筠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方泽不由打了个寒战。
　　“不对，你刚才明明说……”秦筠又恶狠狠地盯着他，方泽突然想起秦筠是使剑的，好吧，不和女人吵架也是一种美德，“唔，这么说起来，倒是有个典故。”
　　“典故？”
　　“就是说有个故事。从前吧，有个打鱼的，譬如说叫张三。又懒又脏又穷，平时嘻嘻哈哈的，只会嘴贫，但只要一出海，双手撒开渔网那一刹那，整个人就神采飞扬了。又有个多年前的剑客，”秀才忽然想起自己，大起同病相怜之感，言语间竟多了几分萧索之意，长叹了一声， “哎，从来大贤……”
　　“好像是有点这个意思，不过有这么个故事吗？
　　方泽发现自己一个人感慨其实很没劲，“当然有，宋人平话里的，这个故事叫《蝙蝠传奇》，秦姑娘有兴趣的话改天不妨找来看一看。”
　　秦筠显然没有兴趣，至少是对找宋人平话没有兴趣。自言自语道：“意思是这个意思，但他平时倒也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

　　布局将半，谁也没有挑起战斗。
　　第二十五手，吴悠镇。镇是围棋攻击的一种，不与对方棋子接触，既可是强行杀棋的准备，也通常是扩张外势的手段。
　　“虚镇得神。小孩下得有些大家风范，视野开阔。不错。”方泽赞道。
　　秦筠一脸茫然：“那……那掌柜的下得怎么样？”
　　“老陶呢，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既然没有明显的恶手，那形势应该不会太差。这一手是小孩攻击了。”
　　“那又怎样？”
　　“你当他们是在比剑，要是对手做个要刺你的样子，你会怎么办？”方泽启发道。
　　“嗯，这个……一般是我先刺别人的。”
　　“哦，那也不妨，要是你刺别人，别人会怎么样？”方泽循循善诱。
　　“废话，我刺别人，别人就死了，还能怎么样？”
　　方泽觉得自己很失败，秀才考不上功名就到私塾混饭吃的信念也摇摇欲坠，忍不住道：“那个和尚可也没被刺死。”
　　秦筠眉毛一扬，右手摸住了剑柄，微怒道：“秀才是不是也想试下？你倒看看刺不刺得死。”
　　深吸了口气，要冷静，一定要冷静。方泽不停地告诫自己，不和女人吵架是美德，不和喜欢拔剑的女人吵架是明智的美德。“我的想法是，别人一剑刺来的时候，有两种应对方法，一是忍耐，挡住它或者躲过去；二是反击。秦姑娘觉得在下说得如何？”
　　秦筠把手从剑柄上拿来，勉强点了点头。
　　方泽长出一口气。“其实下棋也是这个道理，现在老陶有两个选择。忍耐或者反击。我猜老陶一定会反击，这块棋没有生死之忧，所谓入腹争正面，自然是往中央行棋的价值大。”
　　陶慕隐沉思一回，拆，冷静自补。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