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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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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投降的毫无预兆,关于慕云蔼离奇死亡,尸首无影无踪而引发的诸多猜测在人们酒后饭饱闲暇之余,众说纷纭。
楚国已然覆灭,臣服晋国的朝臣可赦免其罪,无畏反抗者,格杀勿论。
自此晋国一统三国,经过时代更迭,开始了政治,文化,商业繁荣鼎盛的盛世之期。
沈谨琰雷厉风行地整顿朝纲,经历三次改革变法,整个晋国国力强盛,一度遭到后人大肆宣扬吹捧。最高统治集中于皇权,即使随着神权的出现,都没有撼动其超然的地位,更加稳固了中央集权的统治,朝政体系日趋完善,提拔委派各地人员管制层层互相制衡。
此番革新,呈现在世人眼中的晋国可谓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
历经四年的乱战总算随着天下大统而走向结束,率兵驻扎于沧水城的齐豫对于慕云蔼的意外身亡感触良多,来不及体味从心底密密麻麻爬出的那股道不清说不明的隐秘喜悦,推开柴房,空无一人的脏乱屋子里,再不见那个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倩影,一阵眩晕袭来,还未痊愈的身子不稳地晃了晃。
“你究竟要折磨我到几时,即使那人死去,你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吗?”那晚夜袭,兵荒马乱间,女子熟悉的惊呼声如何不叫他欣喜,若非这不济的身子,阿桃如何能再次从他手中溜走。
即使整个沧水城喜大普奔,人人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一脸面沉如水静默成一尊雕像的齐豫,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沈青桃,你就是躲到了天涯海角,我也不放过你。”男人一拳砸向身旁柴房的门扉,厚重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哼,献血刺目,蜿蜒而下。
交代几位得力干将处理楚军遗留问题,整个晋军受诏不日便要班师回朝,而齐豫不管不顾打算抽身离去,如果他的皇帝陛下非要怪罪,那到时候随他处置好了。
按照探子来报,齐豫飞身上马寻着沈青桃一路留下的痕迹,查找她们母女的下落。
……
“绮蓉,你说娘亲怎么还不回来?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小院中枣糕软糯的童音里,充满了思念和委屈,“哼,答应给我买糖葫芦的。”
绮蓉摸了摸女娃毛绒的碎发,“枣糕乖,不要再闷闷不乐了,很快的,娘亲很快就会回来了,不要不开心了,不是要吃糖葫芦吗?快看,又大又红的糖葫芦哦。”孩子的视线瞬间落在绮蓉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糖葫芦上。
“快给我,给我。”好不容易抢到,性急的枣糕连忙张嘴一咬,小脑袋顺着长荆条方向,轻轻一扭头,一口就吞了一颗,三两口嚼碎了才咽下,又酸又甜的味道包裹着饴糖山里红的香甜瞬间充满了整个嘴巴。
女娃眯了眯圆亮的大眼,笑得眉眼弯弯。
不一会儿,满嘴糖渍。
“好吃,绮蓉来一颗!”笑看着枣糕折腾,冷不防嘴角被塞进来一颗甜香酸味的山里红,她吃得有些狼狈。
“你呀!”伸手抽出一条嫩绿水光打底,绣着朵朵花开,或粉或白芙蓉锦绣的香帕,绮蓉点了点枣糕蹭上污渍的小巧鼻头,“慢慢吃,不着急。”手指下滑,顺带着又擦了擦女娃糊了一嘴角糖渣的面颊。
意外来得令人措手不及,隐藏在暗处的影卫和长公主留下的侍卫队,瞬间与大批身穿戎甲的士兵短兵相接。
“不多说了,绮蓉!快!赶紧抱上郡主跟我走。”侍卫长手握长剑,护着反应过来的侍女,在一群人的围追堵截下,逃了出去。
“如何了?”士兵分列两队,空余中间一条小道,一位身穿广袖长袍,手间折扇轻摇的男子旋身而出。
看着面前这个沉默而立的统领,男子一阵气结,“一群废物!连个孩子都抓不到。”满院狼藉,死尸横陈,却不见该出现的人,男子沉了沉面色,嘴中轻哼,“抓不到人,那就提头来见。”语毕男子转身甩袖而去。
院中木门大张,往日静谧祥和的小院再也看不出曾经的安详。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匆匆赶回来的沈青桃撑着越发虚弱的身子,睁大了一双翦影泪瞳,娇躯摇摇欲坠。
“枣糕,我的孩子。绮蓉!人呢?快出来。”沈青桃发了疯似得拖着病体将院中一目了然的房间挨个搜遍。
没有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被人为清理过的院子,寂静得令人害怕。
风吹过门口大槐树繁密的绿叶,沙沙作响,沈青桃顺着厢房廊柱滑落在地,怔怔然落下泪来。目光所及,是一串被人抛弃的糖葫芦,孤零零被人扔在角落,染上了灰尘。
脏了。
沈青桃埋头捂住脸颊,泪水渗透指缝,风吹散了她的呜咽声。
临走那天午后,她还承诺枣糕,要给她带糖葫芦的。
她的孩子不见了,慕云蔼也死了。
她没有料到,莫锦早就被谢青平暗中处理了,等找到她的尸体时,早已被蛊虫啃咬地不辨样貌。
两人的结局依旧如同命理簿中所书写的那般,一剑相连,被刺身亡。
直到死,他都至死不渝。
沈青桃呐呐无言,泪水滚动垂落间,胸口闷痛。
楚国本就权利盘根错节,收到慕云蔼死讯的各个势力如何坐的住,各方探子唯恐错过良机,纷纷出动。
暴露在人前的沈青桃一行人首当其冲,而她也没来得及让绮蓉带人转移,落得如今这般困境,举步维艰,进退维谷。
就连步苏也下落不明。
两人为躲避追杀和拦截,不可避免地走散了。
……
“前方五百米处深谷内有打斗的痕迹,将军,要不要过去搜索一番。”
齐豫坐在马上,多日未曾休息的面容憔悴疲惫,可是,他如何能安稳入睡。
早有探子来报,楚国残留叛党正在逮捕一对母女。
他不敢大意的追踪至今,深怕与她们母女错过。
“留下五人前去查探,其余人跟我走。”一声令下,马蹄声响起。
“枣糕,藏好知道吗?不要出声,也不要出来,谁来都不要乱动,乖,等我引开他们就来找你,不要怕。”一路躲避追杀,身边长公主殿下留下来的士兵一个个死去,绮蓉摸了一把泪,不再看显得异常乖巧听话,令人心疼的枣糕,伸手推动岩石,迅速地将这个洞口堵上,干枯的残枝落叶堆积,遮掩住了这个不易被人发现的洞口。
“绮蓉……”漆黑无声的小洞内,枣糕听着那慌乱跑远的脚步声,一个人缩在角落,恐惧害怕地瑟瑟发抖。
“将军,前方发现那名女子下落。”说道此处,报信的小兵有些欲言又止,可齐豫心火正旺,担忧焦虑间哪里容他磨磨蹭蹭,一挥马鞭,在林中斜坡处停下马来。
围聚一团的士兵纷纷散开让道,齐豫快速下马,一撩衣袍蹲下身来,颤抖着指尖翻过女子的身体。
“绮蓉!”不是他以为的如玉小脸,本来就慌乱的心在女子面目清晰间越发忐忑,没有她,不是她,孩子也不在。
齐豫双目泛红,手上青筋暴起,无意识地加大手劲,绮蓉痛哼一声,待看到齐豫,嘴角鲜血激动得蜿蜒留下血痕,“驸马爷,小郡主在……在……”齐豫猛然回神,用力抓着她,神情激动。
“快说,在哪儿?”
“前方……咳……被……枯枝掩盖的……小洞……小洞里……”绮蓉声音嘶哑,时不时咳出一口血,一句话耗尽她所有残余的力气,齐豫耐着性子听她说罢。
“带她回别院治伤。其余人仔细给我搜。”丢下此话,翻身上马,绝骑而去。
“桃桃,你决定好了?”脑海中响起滚滚的声音,虚弱而无力。天知道它为护着枣糕有多拼命,现在实在乏力得紧。
桃桃啊,既然你已经决定就此抽身离去,可也不能这么绝情啊,临死了都不打算见齐豫最后一面吧,这人正往来赶呢。
多大仇多大恨啊。
“这副身子,也没几日好活。”即使放心不下又能如何,总归是要离去的。
“既然齐豫找到了枣糕,我也不再操心了,他会将那孩子照顾好的。”
夏日晚风清凉习习,透过支起的窗棂,可以看见墙角盛开的花朵,暗香浮动,婆娑疏影。
“咳……滚滚,我感觉好累啊。”沈青桃猛然间面色雪白,狠狠呕出大滩血迹,一张素白锦帕全是暗沉血渍,双碧垂枝绿萼梅朵朵堆簇,盛放在殷红血色中,孤傲决绝。
“桃桃你再撑一撑,前段时间你还不是说,要在这个镇子里办所学堂么,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一大群孩子等着你呢。”关键齐豫都快进镇子了,就差一点了,好歹要让他再见上一面吧。
最后一面。
沈青桃茫然睁了睁眼,是啊,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可是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滚滚,我怕是要言而无信了。”
临近闹市的巷子,依旧种了棵大树,槐花白团拥簇,扑簌簌被风卷了一地,花香扑鼻,悠然远去。
男子气喘吁吁推开了这扇紧闭的门扉,身子踉跄不稳,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步伐凌乱匆忙,惊慌无措地推开面前的房门。
女子平躺在软榻上,垂落的粉白绣帐朦胧中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呆楞在原地。
好久,才慢慢走近床榻,伸手撩开轻薄的粉帐。
她依旧美丽,乌发铺散于榻,更显得一张素净玉颜小巧温润,黛眉弯弯。
就连眼下憔悴苍白的面色都无碍于她春韵清风般的容颜,夜灯朦胧柔美,晕光长辉,她一直是这般娴静韵雅。
飘落在地的绣帕上,有刺目的血色,也有她最爱的绿萼梅,弯腰拾起,一阵曾经极为熟悉的香风飘散于鼻尖,恍若她素手轻抚过面颊,刹那温柔。
“阿桃,你总是对我如此狠心。”男子坐在她身边,颤抖的指尖一一抚过女子弯翘的睫毛,紧闭的眼睛,挺立的鼻子,没有血色的双唇。
声音苍凉暗哑,带着无尽的悲伤。
一滴滴泪珠砸在女子的眼尾,没入青丝乌发间。
他总是来迟一步,错身而过间,便再次猝然失去她。命运何其残忍,如此玩弄他,纵然曾经亲密无间过,现在也只剩下孤身一人的煎熬。
烛火轻摇,晚风来急,裹杂着冷雨吹入一室凄冷,徒留满室清辉。
齐豫揽起榻间不言不语,兀自不醒的女子,一步步走出房间。细雨纷洒,浸湿了他一瞬而生的满头华发。
“我带你回家,枣糕一直嚷嚷着要见你,你这个做娘的啊,对我不负责任我也认了,怎么对孩子还是这么不负责。本来很气恼你带着孩子乱跑,你看看你,总是仗着我心里有你,就使劲伤我。”一路走过来,男子旁若无人的絮絮叨叨,好似要将这四年的无尽思念,担忧不安诉说殆尽,“你把她教的很好,不哭不闹,就爱问人她娘亲在哪儿啊?你说说,你扔下这么个烂摊子要我怎么给你收拾!你总是让我为难。”
大街小巷,行人匆匆,雨水淅淅沥沥,带着夏季仅有的温柔,落在他的眼角眉梢,如同他的阿桃轻柔啄吻在他的面颊上一般。
雨水滑落眼角,似泪非泪,似雨非雨。
“你说,我怎么就栽你身上了呢。”梅林初见如同昨日之景,曾经立于苍茫白雪中的青年,现如今仍是浑身孤寂,寒凉苦楚。鞋子碾压积雪,“咯吱”作响的声音隔着四年的光阴,仿佛轻响在耳畔。他记得很清楚,那时他转头敛眉望去。
绿萼乌枝,花枝交错,繁密横斜的梅林中,隔着白雪寒香,隔着如团如簇的梅花千株,猝不及防间,便见到了这位晋宫中千娇百媚集尽疼宠长大的长公主殿下。
沈青桃。
一眼,便将人装进了心底,再没能挣脱。堕入红尘,尝尽其间甜密温情,苦涩失落。
齐豫垂头看了看女子安静的面容,低低失笑,“嗯,栽在你身上算我倒霉,谁让我只认准了你呢。”
这个小镇,在细雨朦胧中,秀美别致,距离京都不算太远,在一处清水绿山,齐豫为沈青桃挖了墓立了碑,满手污泥,也不管一身素锦云纹的浅色长袍,轻撩衣摆,靠着墓旁花树滑落在地。
“阿桃,你说你喜欢绿萼梅,我没找到,你不要生气,这是棵山茶树,花开时最是热烈,估计你不喜欢。”
就像你从未喜欢过我一样。
“等过几日,我移些树苗过来,都种上你喜欢的,也把枣糕带过来,让她亲手为你种一棵。”到时候,梅林葱茏,你也可以舒心的长眠于此。
“你莫怪我没有将你送入齐家族坟,我只想寿归正寝时,与你合葬在一处,生不能长久,死后你可不能再继续躲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和你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人。
“对了,步苏前阵子刚回来,陛下念在他与你的往日情分,便将他赐给了枣糕,你不用担心,绮蓉也很好,在你身边待过的人都过得很好。”
也只剩下一个我,没有你呆在身边,如何度过以后无你的悠长岁月。
凉风吹斜绵绵细雨,打湿了头顶碧叶花木,氤氲朦胧了男子眸中化不开的悲恸。
……
远山苍翠,葱郁绿树林立。蛮巫一族,日渐凋零。
曾经的巫族只因无上秘术被人们所忌惮,遭到楚国排斥痛恨的族群只好退居偏远僻静的地方隐世而居,即使如此与世无争也逃脱不了被人利用控制的下场。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因为慕云蔼的母妃是蛮巫族族长之女,而流着纯正巫族血脉的慕云蔼顺势将整个族群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时候被困于晋国而楚国风云变色,不得不说,各方势力的汹涌爆发,楚国权政发生内乱,皇室夺权,权力倾轧,皇嗣互相残杀七零八落,就连楚国国君来势汹汹无法根治的怪病,都是他一手促成。
翻云覆雨搅动天下时局,无不仰仗身后追随的蛮巫一族。
说来可悲,一路扶持从始至终帮助慕云蔼顺利继位的族群,仅留下的人数十不存一。
分歧来得迅猛而令人无措,族长不顾族人劝阻一意孤行,铁了心得辅佐慕云蔼平天下统三国。
名为巫萨尔的族人,正因为一心向往族中秘术,妄图炼化慕云蔼,控制他心甘情愿地饲养百蛊之王。
如此心思,一经发现如何能让他在寨中继续呆下去。
而沈谨琰深知楚国巫蛊之骇,早早派遣影七暗中查访,恰逢叛逃出寨的巫萨尔,许以重利,投之所好,收服此人为沈谨琰所用,这一切的细枝末节,巫萨尔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从控制谢青平到劝降楚国丞相,从盗用楚国布防图到慕云蔼身死,巫萨尔如他所承诺的功成身退,最后只带走了曾经心心念念,极其难得最是适合炼化用来养百蛊之王的慕云蔼尸体。
一去经年,这个曾经用蛊术协助沈氏雄霸天下的男子,隐在山林间,一片苍郁翠色中,看着身前一袭红装绣裙覆身的女子,眼中的期盼如同雨水中一点一点被熄灭的火苗一般,最终归于死寂。
他原本以为,那个名叫谢青平的女子会安然无恙的替他杀了慕云蔼,谁曾料到,算漏一步,佳人随之香消玉殒。
近在咫尺,明明就站在眼前的姑娘,再没有曾经的盎然生机。
他只能靠着这么一个似人非人的活蛊,自欺欺人的不愿回头,死死支撑。
那年城中佳节,晚风带香,青花点墨的伞下,一错眼的刹那,仿佛定格成一幅自带彩绘的画。留在脑海中,从未淡去墨痕。
少年锦时,足风流,无意间的相遇,惊鸿一瞥间,终是孽缘,孽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