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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暴君修炼札记(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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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他哪里知道,这情动初萌,生生入他骨血,纠缠他一生。
走到假山碎石幽清僻静无人处,齐豫顿足,这都寻了好久,却没见她的身影,会去哪里呢?
心下疑惑不已,一转身,越过乱石枯树,那狐绒白毛桃水色银线收边的披风在灰色褐色中乍然出现在他视线里。
他没动,这个方向看过去,那楚国质子的面容瞧得真真切切。他暗自挑眉,这人藏得可真够深的,这般狠厉阴毒的可怖模样,与他平时懦弱木讷的言行神情相差甚远。
越瞧越不对劲,沈青桃的神情让他心惊。
珠凝长睫,扑簌滑落,哀婉凄绝,伤心欲绝的姑娘哭得不能自己。
突然涌上心头,百般滋味。眼见沈青桃陷入魔障,失心疯般欲朝那人扑过去,他终是按耐不住。
这姑娘莫不是以为那慕云霭是个好相与的?若如此冒失鲁莽一头撞上去,天知晓,毒辣心狠至此的那厮会放过她!
提气急奔,却还是教慕云霭一刃刺中。
他不敢大意,搂紧了怀中的姑娘。
索性紧贴胸口的人没有不知轻重的挣扎,喊叫,在白雪纷飞急扬的空中,他倒起了难得怜惜的念头。
手指轻拉,白狐披风的帽兜便扣在了她头上,包裹在绵软绒毛里的小脸窝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
颇是乖巧。
等到了明华殿,满目不快的姑娘这才发作起来,他怎么可能让她先发制人,手一松,快她一步开口请罪,“长公主殿下,方才情势危机,微臣如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果然,姑娘似噎了噎,冷哼一声质问他。
亏得他早先准备的周全,轻咳一声正色道,“微臣也知这深宫后院关卡重重,遂求了陛下恩典,讨了这枚令牌。”
初闻他的名字,倒教她神情微楞,他却没放在心上,故意加了一句问她,“索性有这令牌为证,殿下可还有什么疑惑。”
不然这伸出爪子想要挠人的小猫,该得如愿了。
背上伤传来隐痛,那冷情的姑娘愣是不软语邀他,他幽幽暗叹,果真是冷情,头也不回就打算丢下他要走,“你先侯在此处,待本公主入殿取了那画册,让绮蓉给你送过来。”
她还没转身,就见他跪倒在地。
那一刻,他真是想好好问问她,即使不知道他受了伤,怎么就连入殿喝杯茶水这样的客套话都没有提一句!
等他趴伏在明华殿暖阁的软榻上时,暖阳金辉透过窗棂洒了满地,寂寂凉凉,就如同后半生,他的那寂寂凉凉的后半生。
可是,这个时候的他,对长公主殿下不明心意,想要拒绝,不舍拒绝,想要远离,却又不舍远离的,这般的他,哪里知道,那未来的时光,她留给自己的清幽孤凉。
心欢不知所起,情衷却早已扎根。
与她开始纠缠,不熟没关系,他可以天天往明华殿里跑,就是沈谨琰也是没辙,他怎么会知道他的心腹近臣对他的皇妹藏了这隐晦心思,只当多一个人来疼沈青桃,欢喜之余,更加拿他当繁冗公务之外难得的倾诉人。
他渴望靠近她。
既然她出不来这深深清寂的宫庭,他就去找她,她对他始终不生这男女欲念之情,他便生生霸着她,不教旁人接近她。
这萌芽的情思让他明悟的如此迅速,又如此欣喜。
为太后寿宴准备寿辰贺礼的那天,京都繁华喧闹的拥挤长街上。
他知道,他动了这春心,让他如此生欢,如此难耐,见不到想念,看到了想更近一步的姑娘,深深教他纠结爱慕着。
愁肠百转,只为了这一人。
这便是喜欢了罢。
他心悦着这个姑娘,隔着人流涌动,他深深望着她,笑得兀自开心而招摇。
风流儿郎,狭长凤眸全是情结缠绕。
只是,那时的他,就像如今立在梅苑厢房的他一样,满心苦涩。
她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不顾刀光剑影,不顾自身安危,誓死也要救下被她用命来护着的慕云霭。
他有些明了,陷入这情网,挣扎沉沦的何止他一人。
心神恍惚的齐豫,满目疮痍看着软榻中,女子容颜娇艳,薄媚妖娆。
一场欢好,困住了谁的心,又惹谁心碎。
他都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看上的姑娘,即使欲望沉沦,那莹润眉眼里,全是崩塌溃散的凄绝,泪水湿咸,全教他舔舐入腹。
想退不能退,想进进不得。
姑娘贴上来得身子令他动摇不定的心,彻底交给疯魔。
荒唐放纵,这梦一场,此时结局,他却希望得个圆满。
门里门外,仅隔一扇门窗,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沈谨琰多么严重的怒火,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知道自己欺辱了长公主殿下会如何震怒,这些他都不知道。
但是,即使被罢官贬职,刑法加身,他,都要迎娶这个姑娘。
即使她没有他爱她那么深,但时间久长,陪在她身边慰她心忧,解她愁苦,喜她所欢,悲她心伤的人,一直将会是他。
他要困她在身边一辈子,他就不信,这姑娘始终如一不愿回头看他一眼,他就不信,这姑娘对他心狠至此。
平生他最不齿赌徒,败得倾家荡产,尤不知悔悟,可这一回,他想豪赌一把,搭上他这一辈子,赌沈青桃的这颗真心。
他肃眉敛容,拉开了门,转身,轻轻合上门扉。
他怕吵醒他的阿桃,刚睡没多久呢。
整个梅苑火光冲天,铠甲兵剑,侍卫围了满院。
这般严阵以待,是那沈谨琰一贯作风,只要牵扯上沈青桃,他总是这般兴师动众。
他看到他的国君陛下,当眉眼触及他身侧的太后时,惊了一惊。
这事,看来又多了一层阻力。
他的老父亲面无表情远远看着。
他垂了眉眼,快步走近人群,却是单膝跪地,声音清朗明越,如石沉山谷,掷地有声,“陛下,臣有罪。”
沈谨琰一看到是齐豫从那厢房出来,再一听他这一句告罪之声,哪里还有不明了的。
“齐豫!”沈谨琰怒不可遏,伸腿用了狠劲踹上齐豫跪着的身子,毫不留情,那染了失望,背叛,心痛的眼神,直叫齐豫睫毛颤了又颤。
他有愧。
为人臣,他没有做好一个臣子的本分,染指了长公主殿下,不管是不是入局被设计,他都辩解不得。
为兄弟,借着与他的情意,瞒着他,对他的妹妹生出了这不轨龌龊之心,他忘恩负义,不仁不义,同样都辩解不得。
唯这一句请罪之声,言出于口。
他不敢抬头看向太后,他怕自己生了退却之心,错失这爱她护她,难得的机会,他扬声,不知死活般索性将那心思宣扬了出来,诚恳殷切,全是一个男子对他心爱姑娘一辈子的誓言,“臣恳请陛下,将长公主殿下下嫁于微臣。臣只娶她一人入齐家门,待她一辈子好,护她平安喜乐,守她顺遂如意,请陛下恩准!”
“你痴心妄想!”沈谨琰也不管先前一脚踹上他胸膛是否有恙,大步踏前,手上使劲一把提起下跪的齐豫,一手攥紧他的衣襟,屈膝猛顶,一拳挥上,直揍得他嘴角殷红流血,腹痛不止,那肋骨怕也是断了几根,一口血吐出,齐豫有些摇摇欲坠,晃了晃眩晕的脑袋,他抬头看着他的国君陛下,执拗不怕死得又张嘴出声道,“臣欲娶长公主殿下,恳请陛下恩准!”
沈谨琰眯了眯眼眸,眉目发寒,其声暴戾震怒,“好啊,你既然如此不知死活,那好,来人,给孤将这无耻之徒囚禁在梅苑中,谁都不准来见,求情者,同罪论处。”
太后搭扶着身边的贴身宫女,一番紧密吩咐,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明华殿,至始至终一眼没瞧齐豫。
那眼中的厌恶,失望,惊痛,轻视,纷纷压在跪地不起的齐豫身上,重逾千金。
“逸安啊!”那是他父亲的声音,他猛得抬头望去,只看到一个瞬间仿佛苍老十岁,萧索孤寂的背影。
“父亲!”齐豫喃喃低语,这不可承受之痛,压得他苦闷难耐,满心沉寂。
他的阿桃,也随这一群人一起离去,整个梅苑,孤影绰绰,花枝交错历乱,冰天雪地里,就独独剩下他一人,被所有人遗弃。
冬雪绵绵,飘飘扬扬洒落,入手清冽冰凉,直冷到他内心深处去,寒苦彻骨,全是心伤。他抬头,透过庭院飞雪重重,越过花枝乱影疏斜绰绰,看着那轮圆月,清辉遍地,泠泠幽凉,华光照雪,光明清透,衬得他,越发得不堪,越发得狼狈。
孤夜声寂,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幽越。
两人一番交锋,自是不提。
此时,皇后身边一婢女从殿外赶来,附耳轻语。
谢青平沉静得看着执在指间玉雕圆润的棋子。
婢女声音低且急,她是什么也没听到。
余光一扫,皇后面上的神情却让她一惊。
她暗自疑惑,这……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