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人生浅薄》蒲一旬

6、第 6 章 梦醒时分

　　一路无事。
　　时隔三年未见，对于三位玩伴昶梁觉得是前所未有的陌生。别说自满周岁起，每隔七年在大院子两三个月同吃同住的情谊，更勿论三年前伴山相会相伴一个多月，仿佛以前种种是一场梦境，只有昶梁自己记得梦里的人。坐船若修行，从爹娘到船工，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额外事。名副其实的快船，半途不曾停留，水道几多弯折，前两天昶梁还能约莫记着方向和沿岸特征，越往后脑子渐渐不好使唤，常觉得山重水复旧时路，柳暗花明新天地。更漏过了几重，迷糊之中迎来第二天朝阳，以及六庭居。
　　踏上陆地，顿感心安，耳边水声荡荡亦觉轻快。原以为一路花了十天半个月，不料今日方是第七天，比之往年画上大半个月往返伴山一趟着实快了。后来听说，伴山若快马到六庭居也需要五六天行程，且并无通行水路。六庭居落在里处半山腰，一群人弃船登岸又花了大半天方走到山脚下，抬头看着云里雾里一团团灰影子，值得暂停歇脚。午餐自然要便宜用的，不等昶梁自告奋勇找食材，只见三位姑娘按图索骥寻宝一般，做饭物事并食材变出来了。船工开灶生火，姑娘上手羹汤，另一边左右挑开灌木藤条，双手一扬，于是上菜，摆筷子……待服侍爹娘洗手整衣，上前欲搭把手，姑娘们恭敬请爹娘上座，昶梁只抢得冲水泡茶，给每人倒上。嗯，热水还是人家煮好的，于是昶梁再接再厉，接上清凉山泉水，另外多倒一杯。吃饱喝足，脚上的酸劲儿也缓过来，众人一鼓作气终于在晚霞漫天时候抵达六庭居客居。一夜无话，各自安歇，然每个人心里有根弦绷得紧紧地。
　　白天的六庭居比晚上更为安静，尤其在此时地处。这是一个圆形山洞，洞中并无人工构造痕迹，满满当当座下不知几人，却也不显拥挤。个人依地势就地安坐，无桌无椅，无花无果无茶点，光线不知从何处而来，气息平缓，丝毫没有闷憋气。昶梁打量了一番，除了往年在伴山认识的长辈和伙伴，还有许多生鲜面孔，众人但坐，隐约将洞中心围成众星拱月式。细细流水不知何处何时渗出，在山洞岩壁上蔓延，接着但听得见流水声响，仿若溪流成股于山间穿行游走，昶梁不觉被此番异象所惑，心神迷失，眼神被牵引着在岩壁上流连画着各种形状，一环扣着一环，无穷无尽。突然手掌一紧，一股暖流，昶梁心头一震，低头一看，正是爹娘握着自己左右手关切看着自己，带着坚定和忧伤。恰在此时，有轻微的脚步声将这一家人勾回到现实，抬眼望去，青丝白发一朵云般飘进来，白云居中盘腿坐下，黑云散入各处。
　　不知饥渴，不知疲倦，不知日月。白云知归去，红尘往复来。自成年礼后，伊茗依从母命，同部族各姐妹，乘快船骑骏马奔波各处营收山珍海味或飞禽走兽，瓜果鲜蔬胭脂水粉，除了血和钱，该经受历练的不必一辈子走南闯北的人少。如花年华鲜活少女，如今一副静水流深，置身众人中仿若三千之弱水，万花谷中之绿叶。迎接昶梁一家来到六庭居，是最后一程。伊家爹娘时隔三年多再见女儿，欣慰之余不免心酸。即便早已知晓这是女儿既定的命运，总要经历这一遭，眼看着稚幼小女到如今独当一面，此后生离若死别。为人父母心，天涯游子意。伊母情知今日今时自己能做的有限，另外五家的情况也都摆在眼前，即便有心联合起来要做些什么，丝毫无益于孩子和部族。此情此景，若说昶梁全无知觉，自然不，可要他说个明白，脑子里混沌不清。
　　黑云凝神，白云静默，水流成柱，在一洞的经诀念诵中，放佛古老的誓言被唤醒，此间灿若万千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