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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心迹 所以,难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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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听得心里一惊,蹭的一下就要起身,却听另一个女眷接着道:“是呢,这庆春班的功底真是不浅,姐姐看那小姐的眼神,真是把个闺中春心演的分毫不差。”
天香这才明白她们只是在议论台上的戏,赶忙强自压住站起的姿势,装作端茶碗,转了个身子又坐回原处,可一颗被惊起的心此刻却再也落不回原位。
仿佛一直没有细想过的问题被无意间撞开,那一瞬间慌忙的想去否认,可当自己坐下来细细揣摩,随着这戏一幕一幕的铺在眼前,跟回忆时不时的交叠,让天香越看越是心虚。似乎。。。真的有些像,戏台上这小姐虽比自己温婉得多,可那暗暗牵挂的心事,冤狱里外的奔走,病床前的焦急,桩桩件件都像是在重现着自己的心情,难怪感觉这出戏演的如此出彩,难道说……,天香不敢想下去,端着茶碗的指尖微微颤抖,心中翻涌着从未经历过的惊涛骇浪。
自从知道了她的身份,就从未再想过那些事,理所当然的认为彼此应当是朋友、是知己,于是那么顺理成章的为保住她的性命拼尽全力、为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心急躁闷、为跟她一起出游而欣喜雀跃、甚至那些委屈也只有她懂得才能够释怀。如今想来,自己待她哪里像是简单的朋友,这般心思,与对待冯绍民哪有半分不同?!虽然也曾生过她的气,气她骗了自己,可那就如同从前气她对自己不理不睬、气她老是招蜂引蝶、气她夜夜彻谈国事,这气又何曾影响过半分自己对她的感情?她明明还是她,一样的泠泠如玉、一样的风雅楚楚、一样的惊才绝艳,自己又怎么会不同?
所以,难道自己对她的心意,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不!这怎么可能,她是个女子啊。”天香被自己的结论惊得眼皮一跳,赶忙就欲盖弥彰的大声否认,即使是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脑子里。可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如雨后新芽般破土而出,清晰不绝的叹道:“原来如此。”
周围的人还在不停的议论的台上的表演,一个稍近的声音嘲笑道:“这小姐做事真是拖沓,我瞧着都难受,不就是送碗汤药吗,推门进去给他便是,又不是毒药,在门口犹犹豫豫这么久药都凉了,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哐当”一声,天香的茶碗踉踉跄跄的扔在桌上,顾不得跟谁告辞,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这一幕一幕,别人不明白,可她心里却愈发明明白白!何尝是性格拖沓,那根本是在害怕,因为太在乎,所以才会由于害怕,怕这一举一动暴露了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心思,怕被她看懂、又怕她看不懂,所以那时才会直接用安神药把她灌倒!
仿佛身后有谁在追赶,天香越走越急,恨不得立刻回到府里,把所有人都轰的远远的,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仔细理理心头这团乱麻。
回府的一路上,与冯绍民、冯素珍的往事如飓风般席卷过脑海,掠得天香晕头转向,却在一步步逼近着忽视已久的真相。越是想要独自静一静,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越是浮上心头,仿佛鬼魅般挥之不去,天香用力甩了甩头,猛的喝下两碗茶,刚要开口把下人都赶出去,就听到此刻对自己来说最为敏感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怎么今日回来这么早,宫宴这么快就结束了?”
这声音与脑中正映着的画面叠在一处,天香心中一抖猛的抬头,却又在与冯素珍对视的瞬间慌忙别开目光,身子换了个方向勉强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看看,正好跟你商量下绍民兄的事儿。”冯素珍察觉到天香刻意的回避,边回话边绕到天香对面,试探问道:“怎么了,莫非是在宫里遇到了什么事?”
天香低着头见她踱步到自己对面停住,盯着目光所及处的一尾长衫,那袍角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荡起,熟悉的纹路离自己忽远忽近,荡得天香心里一阵发酸,强撑着若无其事道:“无非是喝茶看戏的,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你,”说着忍不住余光往冯素珍身上扫了一眼道:“你又不用假扮什么人了,天天在我府里出出进进的,怎么还一直穿着男装?”
冯素珍有些诧异天香突然提出这个问题,语气里显见的不满,难道是遇到了什么事跟自己的穿着有关?想想也的确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府里,老是有身份不明的男子的确不妥,于是带着一贯温和的语气笑道:“是我疏忽了,那你先歇歇,我这就去换身衣服,晚些再来找你商量。”
余光瞥见冯素珍走出了门,天香才抬起头凝视着这个熟悉的背影,一双眼睛里满是迟疑:“如果小生下了台换了妆,是不是还一样令人心动?”
当晚,天香很快的,知道了这个答案。
当换了女装的冯素珍出现在天香眼前的一刹那,天香几乎忘记了呼吸,只觉得从前出宫见过的所有风景,都变得不值一提,哪怕是悬崖上最动人的雪莲,也不曾让自己如此想要伸手去触碰。心脏猛的砸了几下,眼前人的一举一动,像火苗一般迅速窜遍天香周身,燎起一簇簇火焰,烧得她猛然起身,却不知如何动作。
冯素珍多日不着女装,心中本就有些惴惴,见天香如此神色,面上顿时闪过一丝羞怯,而这一丝神情,却如一双无形的手,恰恰拨中天香心尖上的那根琴弦,天香只觉得心尖颤了一颤,一阵酥麻从后颈升起瞬间冲过头顶,不由得咬紧了牙才勉强压制住全身的微微颤抖。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空气中仿佛掺杂了浆糊,稠稠的流动不开,紧绷得令人窒息。
于是冯素珍首先打破沉默道:“上午绍民兄要过来的事,你还记得吧?”一开口就暗骂自己怎么如此唐突,说的颠三倒四,可是话已出口,也只能硬撑着说下去:“我过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下,此事恐怕还得劳你帮忙,是这样,绍民兄他最近。。。”
天香只觉得那个让人心安的声音在自己周围回荡,却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心思早已在见到她的一刹那飘远。
原来小生换了本来面目,才真正动人心魄。
从前也不是没见过她穿女装,可不知为何,今夜竟如此令人心神激荡。本指望自己不过是将她当成了冯绍民而已,换了这套行头,自然一切皆休。如今明明白白的佳人在前,心中的渴望却愈发燃起燎原之势,原来真正的她,更让自己动心动情、不知所措。
就如同当初冯绍民的出现,让自己明白对一剑飘红、张绍民根本不是爱情一样,如今冯素珍的出现,才让自己明白,这份感情根本无关她是谁。
从讨厌她排斥她,到接近她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倾国倾城的容貌,不是因为她博古通今的智慧,不是因为她出神入化的武功,不是因为她睥睨天下的气度,这些随便少了哪一样,对她的感情都不减少分毫,因为她就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她,带着相处的点点滴滴,带着经历的时时刻刻。
所以即使把她所有的优点都搬到另一个人身上,甚至比她更加优秀,只要不是她,也是枉然;相反,只要眼前的人就是她,叫做冯绍民还是冯素珍,又怎么会有半点不同呢?原来自己的心思早已行到深处,可恨自己竟迷糊到如今才想明白。
仿佛突然想通了所有关卡,灵台一片清明,天香一团忐忑的心终于松快起来,余光瞄着身前的人,心中止不住的涌出欢喜来,嘴角偷偷的往上翘,那群附庸风雅的酸秀才,偶尔也有好句子:“眼前人是心上人”,这感觉真是太妙了。
“天香,天香!你在听吗?”见天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冯素珍停下来试探着问道。
沉浸在窃喜中的天香猛的被叫回神,一转头就见到冯素珍近在咫尺的脸,惊得连连退了两步,脸颊顿时升起一片红晕,别过眼神道:“啊……?在、在听啊,你就说要我做什么吧!”
冯素珍见天香突然后退,怔了一下,接着从怀里抽出一份奏章,边走近一步递给天香,边说道:“我已经按刚才说的办法,替你写了一份奏折,你先看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明日绍民兄来了咱们再一起商议。”
随着冯素珍的接近,天香只觉得右半边身子都僵硬起来,从没注意过的呼吸声此刻竟“嗡嗡”的在脑海里起伏,木木的伸手接过奏折,此刻却哪有心思看,脸颊的红晕愈发扩散开来,再不敢多看冯素珍一眼,往前一步背对着她敷衍道:“恩,我。。我先看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