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不知月》城南柳声

4、第四章

　　这厢沈清潭正跟着那老人走着，于园中绕来绕去，纵使眼前奇花异草不断沈清潭也是毫无欣赏的心思，只是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老人本是走在沈清潭稍前半步的地方的，不经似的的回头向他瞟了一眼。却见他左顾右盼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便皱了皱眉头，脸上的沟壑更深。再转过头去却是低低的开口了。
　　“我家老爷本是这府里的大公子，自从陆老爷四年前病逝之后便成了这一家之主。老太太，也是陆琛的母亲，原是临城穆家的嫡亲小姐，如今穆老爷的妹妹”
　　他语调平静毫无波澜。
　　沈清潭的性子自是耐不住听他唠叨，于是任着性子神游太虚。
　　老人却是看也不看他，仍是低着头走着
　　“老爷还有一个同父异母弟弟名曰陆訾遥，如今甚少居于本家”
　　老人没有介绍这陆訾遥的母亲，想来却并不奇怪，嫡庶之别想来无从逾越。
　　沈清潭一言不发的跟着老人走了半晌，眼前便是一岚石拱门，向外不知延展出多远的围墙。
　　不等老人出声，沈清潭便认出了这里面便是内院。
　　瞧，那墙上的石刻！
　　记得自己第一次到陆家做客的时候便是死缠烂打让陆琛给自己讲那一幅幅石刻里的故事呢。
　　这个蝙蝠是五福临门之意，那副刻的是八仙过海。到底是石头啊，风吹雨打除了颜色泛出点陈旧的黄竟是没变。
　　老管家哪里知道这厢沈清潭那千回百转的心思，便要向里走去。
　　“吱”那老旧的木门在推动下如同不堪重负般发出呻吟。沈清潭的目光急不可耐的投向那门里。
　　变了，也没变。
　　那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还在脚下蜿蜒，远处还是那个亭子，那个曾放过自己和陆琛两个人茶杯的雕花石桌。
　　只是，那是还瘦弱青嫩的柳树，如今盘根错节，枝叶拂地，绿的沉郁。那曾经充当背景的，曾在月色下，映衬着陆琛看向自己的那双好看极了的眸子的玉兰，全变成了浅黄嫩粉的蔷薇。
　　沈清潭眉头皱了一皱，他几乎直觉性的讨厌起这一面柔弱又紧促的花墙来。“这花？”
　　老人闻言略有些惊讶的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潭。他实在是拿不准这人是什么路数，来了之后一言不发第一句话却是问这花？
　　“少夫人原本是爱极了这蔷薇花的，老爷便由着夫人将院子里种满了蔷薇。
　　”虽是有几分奇怪为什么问这个，老人却仍是答了。
　　说着竟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神色间颇有几分惋惜。那少夫人…可惜了啊
　　沈清潭顿时感觉心头一堵。
　　是了，还能有谁？陆琛明媒正娶的夫人，陆老太爷心心念念的儿媳妇，许家的大小姐，知书达理又温良如斯。
　　沈清潭只见过她一面，她明明应该是什么都知道的，却仍是对他微微一笑。
　　和她一比，他沈清潭不过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纨绔至极的少爷。
　　每每想起许忆欣，沈清潭总有几分愧疚的。如果没有自己横插一脚，那两人也算是顶好的姻缘了。就算陆琛和自己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那姑娘还是义无反顾的嫁了，甚至给陆琛添了一个孩子。谁能想到孩子不过呱呱落地，她人就没了…
　　这些，不过是沈清潭昨天刚到柳城之时匆匆打听来的消息。
　　他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
　　可能是有点在意陆琛刚离了自己便进了新的生活吧。他总感觉，陆琛对他，应该不是这样就能轻易放手的，可事实就在这里，由不得他不认，只能嘲笑自己自作多情。
　　“少夫人在生了小少爷之后便病逝了，如今这陆府，老爷至今尚未续弦”老人的声音只是顿了一顿便接着说了下去。
　　“老爷的院子在这园子的正中，为方便先生，已将先生安排在老爷院里的客房了，先生若是有什么要拿的尽管吩咐家丁们去取便是了”
　　方便我？怕是方便我伺候你们老爷吧。
　　沈清潭不置可否，却是仔细听了这老管家的话不再东张西望。
　　毕竟这花花绿绿的蔷薇着实碍眼，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可不好这些。
　　“老爷哪里只有两三个人伺候着，先生之后就能见到了。老爷疼小少爷的紧，一有空便是带在身边，小少爷虽然懂事，却难免又淘气的时候，先生多担待才是”
　　老人话说的客气，可语气里却颇有几分警告的意思。
　　沈清潭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笑的颇有几分嘲讽的样子。
　　是是是，谁敢拿你家小少爷怎么样啊？就是拆了我的屋子，我也得供着啊。沈清潭一向不喜欢人说话拐弯抹角，管束自己，这老人倒是一下子占了两个。
　　只是不知道这小公子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凭他爸妈的相貌，想来也应该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吧，别让他爹给教成小书呆了才好。
　　正发着呆，转眼却是走到了一院门口。
　　老管家转过身来，略微佝偻着的身影给人一种绷得紧紧的感觉。看向沈清潭的眼睛虽浑浊却是含着精光“这院子便是老爷的住处了，正中的是老爷的屋子，右边的耳房住的小少爷。左边那房已经给先生收拾妥当了，先生且去休息吧。”
　　定定的看了沈清潭一会，便又开口，语速很慢似乎在强调些什么：“再往后走是陆府的后院了，是老夫人的住处。老夫人礼佛不喜热闹，没事莫要去打扰。”
　　沈清潭点头应了。
　　心里暗道，你让我去我还不去呢，去了不就露馅了么。
　　想自己五年前，也是见过那女人一面的。
　　陆琛的娘，四十多的人看着不过三十几许，徐娘半老，却是个厉害的角色。脑海里突然浮现那人和陆琛完全不同的，锐利的眼神。
　　想自己一次正想买点吃的给陆琛送过去，竟让十几个人当街给堵了。那些人一言不发，把沈清潭磨得就要骂街的时候，来了个一堆人拥着的八抬大轿。
　　那女人用染了蔻丹的指甲挑起了轿上的窗帘，然后一双丹凤眼斜斜的向沈清潭瞟过来，然后竟是扭过头勾起红唇不屑的笑了，头上的珠翠叮当作响。一群人就又这么莫名其妙的走了。
　　若不是之后看陆琛欲言又止，追问了两句，沈清潭怕是要脑补出自己魅力太大，不知何时招惹了有夫之妇，引得人家由爱生恨的大戏来了。
　　礼佛？不由嗤笑。
　　老人蓦的抬眼瞪了沈清潭一眼，沈清潭不敢再造次只得看向脚下的青石。只听老人又开口道：“那先生就先进去歇息吧”
　　说罢却没动地方，定定的看了沈清潭很久，似乎还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略略俯身致意，从院门口撤步退了下去。
　　没劲，沈清潭撇撇嘴，大步流星的往院子去了。要不是为了陆琛那块木头，他至于在这看一个老人表演欲语还休么？
　　也不明白了，嚣张如他，怎么遇上陆琛那个没脾气的，却变得像个夹尾巴的狗。
　　他没法接受那样的自己，借着由头跑了，这会儿子又颠儿颠儿的自己回来了。
　　“没出息”
　　沈清潭都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子，但见不到陆琛，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回靠这么个尴尬的身份，连蒙带骗的留下，他却有几分窃喜。
　　“诶呀，毕竟我也是个怀旧的人嘛，老朋友还总有思念的时候的…”这自我开解的本事，沈大少爷的确是炉火纯青。
　　照例，真假不论。
　　沈清潭让自己的心思回归到眼前的小院，
　　院子正中，数阶石阶之上想必是陆琛的屋子了。
　　石阶两侧并未如寻常院落摆什奇花异草，只是左右各置了以精雕汉白玉为架的青纱宫灯。
　　沈清潭却是不知为何轻笑出声。
　　这青纱，他是识得的，一年只得几十匹的黛绮。光是如何用那莀草制成丝，就是耗极功夫的麻烦事。这黛绮轻如蝉翼，透如浮云，油水不浸，烈火不燃，金贵非常。
　　“啧啧啧，别说，用来做这宫灯倒是正合适”沈清潭到底也是少爷身份养大的人，稍一惊奇便也不以为意了。
　　园中偏左，是一棵不知树龄几何的红枫，红若泣血。
　　当初沈清潭也曾好奇过，陆琛那么个沉静如水，有时候都像一潭死水的人，为何会独独对那张扬热烈的红枫情有独钟。
　　看着枫树上那火红的叶子，沈清潭又仿佛看到了那人在枫树下被映衬得更甚羊脂玉的脸。莫名的心安了起来。
　　陆琛还是陆琛吧。
　　不做他想，便往左向自己屋直直的去了。
　　沈清潭伸手推开门，进了屋。窗明几净，应是刚刚收拾起来的。
　　黄花八仙桌，靛色流苏提花软垫盖在三个配套雕花矮凳上。
　　另一侧轩窗微开，下置一书案，文房四宝俱全，窗台上正放着一盆墨兰，甚是繁茂，想来定是有人专门照顾着。
　　侧是一小几，上面的白瓷香炉正烟雾缭绕，燃的是寻常的苏合香方。轩窗的缝隙正容那清风徐徐，使香味不至太浓，只淡淡的绕着人的鼻端，引人去寻。
　　只一眼沈清潭便知道这必定是陆琛的手笔。黄花梨虽也值个价但不过分，苏合香普通也最不易出错。事事安排，样样思虑，谨小慎微，滴水不漏，这陆琛当了老爷这方面更甚从前，倒是也不怕这般殚精竭虑会早早的白了头发。
　　沈清潭越发觉得，自己当初和陆琛两个性子截然不同的人能处到一起，简直充满了奇幻色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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