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不知月》城南柳声

2、第二章

　　沈清潭看着他指向的房门，想必陆琛就在那屋中了，怔怔的走了几步。眼睛看着面前的那扇紫檀雕花门上的绢纱，恨不得将那层薄薄的绢纱看出洞来。
　　就这样？
　　自己就要看到陆琛了？
　　那么一瞬间，他一路上所有的准备都如轰然倒塌的大厦化为乌有。自己还怎么面对他？他会和自己说什么？自己这样算什么？探访老友？沈清潭的脑子里百曲千回一团乱麻，可，又像一片空白。
　　感觉到背后烧灼着的，那老人如有实质的目光，沈清潭逼着自己把所有的心思赶到脑后。
　　“有什么可紧张的？他陆琛还能打死我不成？”，狠下心，伸手推开那门，力气却是使大了。
　　门彭的一声弹开了。沈清潭低着头跨着大步走进屋内。
　　猛地抬起头来，沈清潭晶莹的眸子里却并未映出陆琛的身影，他不由得一愣。
　　“先生快快请进”曾经在脑海里回荡千万遍的声音就这么直直的敲打在了沈清潭的脑子里。不同记忆中那种失真的音色，切实在耳边回响的声音那使沈清潭失神的能力无疑又多了几分。
　　沈清潭咬着自己的嘴唇，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真他么的是对极了！一边嘲笑着自己的胆小，一遍认命般的挪动着自己重似千金的双腿。心里百感交集，惶恐却又欣喜。
　　屋中只有这么大，向前两步再微微转身，便看见了内厅中，那人沐在日光里的身影。
　　一如那时挺拔，微侧着的身影在阳光下坐的笔直，青绿的衣衫衬得整个人宛若空竹；目光在他的身上游走，那人骨节分明，又格外修长的手正轻轻搭在那莹白的骨瓷茶盏上。那透过紫檀花窗斜斜洒下的阳光啊，就那么环绕在那人身上，在沈清潭的眼里，他泛着光华，恍若谪仙。
　　沈清潭没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如渴水之人一般用眼睛扫过眼前人的每一寸。发，还是那是的发，入水般的拂过那人颌角流畅的弧度；眉，还是那是的眉，远山环雾，飞霞入云。
　　光润的唇角正含着一抹角度完美的微笑。
　　对，微笑，沈清潭大惊，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半分反应也无？假装不认识自己还是天杀的无所谓？心里竟然无端端的生出一种失望，原来自己竟然是希望他能闹的，打也好，骂也好，唇齿相讥也好，有反应才是在乎，不是么？
　　罢了罢了，自己，只是探访故人…….
　　沈清潭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皱着眉盯着对方的脸庞。
　　啊，自己真是讨厌这个人啊！对，讨厌，凭什么他总能轻而易举的惑去了自己的心神。
　　这双眼，对了，还有这双眼睛，那双曾经含笑望向自己的眼睛，秋水微霜，朗月莹星也不过如此，如今仍如同一汪深水，光华内敛。
　　只是，他的目光……沈清潭的眉头皱的更深，心里突然就慌了，莫非？
　　“想必先生已经注意到了，谨之着眼睛，是看不见的。”陆琛就那么轻轻的开口了，唇边依旧含着笑意，仿佛此事与己无关一般。
　　谨之，是陆琛的字，沈清潭自是记得的。
　　心当下狠狠的一沉，仿佛从喉咙猛然的堕入胸膛，硬生生的砸出几分钝痛。怎么会呢？他那样的一个人，老天怎么舍得？这几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望着陆琛的眼睛，呲目欲裂，心口一酸，却不知说些什么。
　　“想那日，谨之在城门贴出告示愿重金请一位精通账目又略同医术的管事时，本是未抱几分希望的，竟是被先生揭了”陆琛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略略一抬手，指向身侧的另一个座位。
　　沈清潭喉头酸涩，只得从善如流的坐了。
　　就在沈清潭坐下的同时，陆琛伸手摸过边上的茶盏，又拿了茶壶，将那茶水正倒至近满，竟是一分不差。拿着杯子，便向沈清潭的递了过来，方向略有偏差动作却是行云流水。
　　“谨之虽是个瞎子，生活之琐事却是不用先生费心的。只是这账本再看不得。出门在外又难免磕碰，所以希望寻一管事，能有所帮衬。”陆琛的眼神中似乎颇有几分诚恳，却仍是从沈清潭的脸侧堪堪擦了过去，与沈清潭的目光并未交错。
　　沈清潭的目光沉重到仿若凝固。
　　五年前，他也曾撕破过眼前这人温润淡漠到几乎木讷的外壳，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人那恬淡外表下的一身傲骨？如今他却如此自然地说出瞎子两个字，沈清潭的心里霎时就只剩了心疼。
　　一个瞎子，怎么能这么自然地端茶？不知这人曾经自己练过多少多少次了吧？沈清潭只觉得不知为何，自己的心软的像一摊棉花。沉默间，竟然生出几分隐秘的希望来。
　　“反正他看不见也认不出我来，不若我就真的在这给他当个管事玩几天？等到有人拆穿再走也不迟嘛？”
　　“反正我也没地方去”沈清潭是这么劝自己的，真假不论。
　　“谨之自然是知道，以先生的本事，自然是不愁生计。先生若是肯留下，自是再好不过，谨之定然感谢。若先生不愿，也但说无妨”可能是看半晌未有人应，陆琛缓缓的再次开口。
　　“没！没，我既然是来了，那自然是乐意的”既然想明白了，沈清潭当然是不肯让这个机会就这么溜过去了的，忙开口应了下来。至于那劳什子自己根本一窍不通的账房与医药究竟该如何应对，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作者有话说

　　两小只总算见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