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写进我的故事里》无我原非你

1、第 1 章 徽

　　徽同一中是全省著名的普通高中，倒不是因为它每年为高等学府输送了多少人才，教学质量也就在徽同这样的二线城市能勉强算得上霸主，它闻名全省却是因为那比建国时间还要久远的历史，前身是民国时期某学堂，在战争的摧残中早已满目全非，仅一些断壁残垣在烽火中保存了下来依稀可见旧日的痕迹，而且选址选得好，在一处全国最古老书院遗址的旁边，近两年上面拨了款重建这个书院，徽同一中的历史也被拿上了台面。
　　本以为风光无二，可以稳坐徽同的第一把交椅了，没想到死对头集广中学一不小心出了个世界青年锦标赛女子200米冠军，这横幅都打到了一中大门正对面的大街上，红艳艳的，可打眼了。
　　新生报到，顾珏还没进校门，就看到了母校的横幅，望着“冠军的摇篮”这五个字出了会神，拢了拢肩上溜下的书包背带进了校门。
　　没走几步，听到自己的名字，顺着声音看过去三五成群的，却一张张全是陌生的脸。
　　收回视线，顾珏继续走自己的路，从初三那年转校到了集广中学，一次期末考试大放异彩后，这样的场景已经是家常便饭，尤其每次考完，总有穿着一样校服的陌生人和她打招呼问她昨天考得怎么样，哪道题是怎样解的。
　　有时候人家还会说，你不记得我了吗，上次考完还问了你题目的。
　　每到这时顾珏总是一脸茫然，她脸盲，看人只记得高矮胖瘦，要她记面部特征，那不如多记几个化学方程式来得简单，虽然她很讨厌化学。
　　本来以为进入徽同一中会有什么不同，毕竟摸底考试她也没有拔得头筹，就连前五都没有，却没想到她竟声名远扬到了如此地步。
　　到了教室门口，顾珏看到了初三的同学王霁，准备过去打招呼的时候对方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飞也似的逃跑了。
　　顾珏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一直觉得自己温柔善良甜美可爱，难道她有那么吓人吗？
　　不一会儿来了个老师模样的人把班主任叫去开会，一个单眼皮小眼睛、气质冷冽的男生临时受命，教室里的氛围活跃起来，尽管单眼皮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还是有几个男生围上讲台悉悉索索地和他讨论待会去打篮球的事。
　　“顾玉同学到了吗？”单眼皮男扫视着教室，声音偏冷。
　　单眼皮男生机械地重复了几句，愈加不耐，声音又冷了几度。
　　顾珏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起身走向讲台。
　　“同学，顾玉的性别？”声音甜糯，搭配顾珏忽闪的大眼睛和有点婴儿肥的脸，自然而然的萝莉，但又有比一般同龄人发育良好的身材。
　　“女”单眼皮男微皱眉。
　　“学号呢？”
　　“1。”
　　顾珏伸手将确认表转过来，拿起笔核对完信息后在确认栏飞快地签下了名字。莞尔，顾玉？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这么斩钉截铁地叫出来。
　　单眼皮男生低眼看着那一双白皙的手，说不上十指修长，反倒是有点肉肉的，看上去很软。
　　顾珏签完字正准备转身，旁边一位男生搭话，“你就是顾玉啊？”
　　顾珏瞟了对方一眼，圆润的指尖点了点刚签下的字，看着单眼皮男，“双玉珏，我叫顾珏。”说完头也不回走了，就听到身后一群少年起哄的笑声，像是被感染了，也微微一笑。
　　报完到出来，顾珏就看到王霁站在梧桐树下，小小的一只，乖巧安静。
　　“顾珏.”王霁拉住她，环视了下周围，小心翼翼，欲言又止。
　　顾珏也跟着打量了下周围，“不方便就别说了。”
　　可是王霁拉着她的衣袖没有松手，脸上的尴尬也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
　　顾珏忽然灵光一动，绕着王霁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那个来了？”
　　王霁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明显被吓到了，双颊又被涨的通红，她没想到顾珏说话这么直接，虽然初中同学一年，大家刚开始对这个空降兵都不怎么友好，但是架不住人家成绩优异又不端架子，很快就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王霁知道她疯起来是什么样子，但也没想到她这么不矜持。
　　她开始后悔自己来和她解释了，羞愤地说，“没有！”
　　过了一会儿，顾珏见没有下文，抬脚准备走人，她和王霁同学一年都没熟悉起来，这会大概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王霁一见她要走，急了又把人拉回来。
　　“我们这届不分重点班你知道吗？”
　　顾珏点点头，就算她两耳不闻窗外事，可是她娘亲大人可是很热心有关她学习的一切话 题，不然也不会初三还给她转校了。
　　“不分重点班，可是每个班的师资力量还是会不同的。”
　　顾珏抬眼望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认真模样。
　　“我本来不是分到7班的，”王霁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只绞着衣角的双手泄露了她的不安，“我妈和年级主任是同学，所以……”
　　顾珏眨了眨眼消化了下这些信息，挽着王霁的手，“你放心，这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妈都让你转到这个班了，看样子这个班师资力量还是不错的啊。”
　　王霁的妈妈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小学的英语老师兼班主任，她爸爸是教育局主任，算是书香门第，家风严苛，所以王霁并不活泼，当顾珏在班上追着同学满教室跑撒欢的时候，她都是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看书。顾珏对她的印象，最多的也就是挺直的背影和端正的坐姿。
　　这样局促不安的样子真的是难得。
　　“可是，为什么告诉我？”
　　王霁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竟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苦着脸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躲着不想让人知道，可是躲开了又觉得有负担，还不如坦白。顾珏她是一枚家长和老师眼里标准的好学生，学业认真，没有不良嗜好，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天真安分，和她同过班才知道，真正的她却大相径庭，不熟的时候岁月静好，熟悉之后鸡飞狗跳。她不像有些人一样觉得她这样是两面三刀，她觉得这是种本事，让自己活得很舒服，又不让关心她的人糟心。她羡慕顾珏，不希望被她看轻。
　　被羡慕的人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觉悟，以为她又有什么难言之隐，拍了拍她肩膀，“行了，这事你说过我就会忘了的，赶紧去报到吧。”
　　王霁听话地点点头朝教室的方向跑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顾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小愤青的情绪。她刚刚上楼还听到几个家长寒暄客套说哪个班班主任连带了好几届毕业班，抓得很严好不容易弄到一个名额之类的。本来想和王霁说，你看大人们都这么明目张胆了，我们有什么怀璧其罪的必要。可是私心里，她对这种破坏教育公平和教育秩序的行为颇为不齿，于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只是回想起王霁的局促不安，莫名多了一丝好感。
　　大人的世界再现实，愿我们始终单纯如斯，黑白分明。

　　一中的传统一直就是军训就开始晚自习，九月的太阳还在狠毒的时候，顾珏抹了防晒霜也还是没经住暴晒，鼻梁上已经有蜕皮的迹象。顾珏来不及在意这些，军训六点结束，七点开始晚自习，六点五十就开始点到了，她匆匆踩着自行车回家洗了个澡，饭扒拉两口又瞪着自行车到了学校，到了教学楼见时间还有八分钟这才放慢脚步缓口气。
　　顾珏无意瞥了眼旁边的办公室，两个瘦瘦高高的男生背对着门站着，都是一身的篮球服，一黑一白的，背上都浸湿了一大片，虽然气温很高，可是顾珏还是敏感地感受到了那两个人身上冰冷的气场。黑衣男回了头，看到她的时候一脸冷漠。顾珏莫名地心虚，收回目光上了楼。
　　宋弈城顺着易昱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看什么呢？”
　　易昱想了想，烦闷地回了句，“没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两个人在班主任前几脚进的教室，顾珏脸盲，直到易昱经过了讲台才想起他是开学那天把她名字念成“顾玉”的单眼皮男生，旁边那个高一点的，好像有点眼熟啊，想不起来是谁，不过这眉眼，倒像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温润多情。
　　班主任是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女人，眼睛不大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被厚重的眼皮挤压的，戴副眼镜，显得精明又睿智，从不穿高跟鞋，大概为体重所累，脚步倒是轻巧，就军训这几天的晚自习就经常神出鬼没。毕竟是教英语的，思想也比较开放，晚自习没事的时候给他们分享一些国外的奇闻轶事，和年级副主任是同学，偶尔也会爆料他的糗事。总之就是位威严与亲和并存的班主任。
　　可是毕竟是班主任不是一般的任课老师，哪怕再亲民，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没有谁想进一步去了解，于是这位班主任选课代表的时候，全场寂静，集体装死。
　　顾珏倒也不是怕，但她也不爱来事，除非事找上她，不然她乐得清闲。
　　可人算不如天算，身边刚认识的同学李瑾冷不丁抓着她手肘举起来当选了英语课代表，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又顺水推舟附赠了一个学委。
　　班长也指定了，是一个英气十足的女生，叫彭诗余，兼任体育委员，也是一个风云人物，长得大气，举手投足之间完全没有小女生的拘泥，为人也爽朗豪迈，顾珏当初转校没多久就听到了她的传说。在一次全市中学生运动会上，彭诗余决赛前不小心被对对手的钉鞋踩到脚，都刺破出血了，仍披荆斩棘突破自我勇夺第一可歌可泣。在顾珏那时候幼小的心灵里，她不羡慕那些金字塔尖的孩子，她就景仰这种具有英雄气概的人物。
　　班主任把彭诗余叫了出去，出门还交待顾珏待会有人来给他们测身高定校服的大小。
　　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了一个裁缝打扮的中年女人，一手拿着笔和本子，一手抱着一大袋子衣服。
　　“班长出来一下。”中年女人飞快翻着本子头也不抬一下。
　　顾珏走了过去，“班长不在，有什么事您和我说就可以了。”
　　中年女人这才抬头，巴掌大的脸上零零星星散布着雀斑，“再叫个男生出来帮忙。”
　　顾珏有点为难，逡巡了一遍教室，发现自己不仅脸盲，连一个名字也没记住。
　　第二组第七个男生站了起来，闲庭信步般踱到门口，嘴角痞痞地弯出一道弧线，接着此起彼伏的“哦~”声响起。
　　男生回头扫了一眼，“哦屁啊。”
　　顾珏仰着头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人，不同于印象中这个年纪的男生温和的面部线条，冷峻利落，像是冰冷的笔锋下一气呵成的杰作，两道英挺的剑眉下，却是远山新雪初融般的黑眸，缓缓的，似有暗流涌动。他明明就是个高一的学生，可是和谁都不一样，如松，如雪，如风，挺拔，冷冽，微醺，却难以靠近。
　　忽然，她就想起世说新语里的一段话。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真是一副好皮囊。
　　“好了，别看了，过来帮我做记录，男生去隔壁班把我的东西拿过来。”
　　顾珏回过神，发觉自己的失态，堪堪收回目光，听到教室里悉悉索索的低笑声，男生已经走了出去。
　　男生女生分开测量，轮到李瑾的时候，她神秘兮兮地趴在顾珏耳边问了句“帅吧？”
　　“嗯？”顾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李瑾下巴指了指男生那边同样拿着名册在记录的人。
　　顾珏手上的笔一顿，“你是想要我在你身高那栏写个一米六吗？”
　　“诶诶诶，”李瑾按住顾珏的手，挺了挺腰板，“姐们这身高现在都165了，这以后还得长呢，写高点写高点。”
　　“还帅吗？”顾珏歪着头看着眼前的少女，一脸的真诚。
　　“得，不说了还不行吗。”
　　顾珏抿着嘴目送李瑾，不期然对上一道目光。
　　他倚靠在门口，侧头看着她，嘴角一道若有似无地弧度，眼睛像在笑，却没有一点温度。
　　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