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枕苑集

2、下

　　06.
　　“早上好，你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裴雨正在给床头的鲜花喷水，水雾浓浓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顾鸣觉得这个人说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确是实话——他现在似乎烧尽了一切理智，如果那个人无法伏法，起码，也要受到应受的惩罚。
　　而他目前的表情，一定是狰狞万分的罢。
　　他慢慢移行过去，尽量控制自己语气的平稳。
　　“裴雨，”他说，“我那个案件，如果能早点破就好了。”
　　裴雨虽对他现今的行为举止存有大量的疑惑，但潜意识里还是明了了，这件事或许便是执念的主导：“是的，早些破就好了。”
　　“你帮帮我吧，”顾鸣感觉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对方的脖子，只是在握紧的瞬间扑了个空，“我求求你了，求求你帮帮我……”
　　“放心，”裴雨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温度，反而向他的方向凑过去，“让你变成这样的人，我会让他下地狱。”
　　顾鸣能感觉自己的内心驶过暖流，即使它愈行愈冰冷：“那真是再好不过。”他转身离开他的体温范围。
　　“一定会的。”
　　“是，一定会。”

　　07.
　　不知已是第六还是第七天，而自己这个状态，究竟还能保持多久。
　　顾鸣想着，他该回家一趟了。
　　一路苍翠，本就是生机勃勃的季节，只是那方屋舍冰冷，在莺歌燕语中显得如此凄凉。
　　正厅挂着他的黑白相片，点着轻烛香蜡，白色的颗粒随风而起，化为袅袅青烟。
　　顾鸣在一干亲友中随波逐流，相片中的自己微微笑着，更像他如今的模样。
　　悲伤的情绪与那时相比淡了许多，他四处转了转，一切都十分静谧，仿佛与往日的家庭聚会相同——除却他已不在人世这一点。

　　划破这份静谧的，是尖锐的手机铃声。
　　是他妹妹口袋里发出的声响，她拿出那个铁盒子，只是看了看电话号码，按接听键的手指便颤抖万分。在随后的通话过程中，她不可控制地流着泪，语言也变得模糊。
　　她一刻不停地发出单字音节，以致本就过度磨损的声带再一次历经风霜。
　　“哥……”顾鸣听见她在叫自己，连忙赶过去，心却在听到她后半句话时猝然坠入不见底的深渊，“哥你知道吗，那个司机，找着了。”

　　08.
　　陪着家人去警局的路上，顾鸣的心里动荡不安，这本来是无法出现的反应。
　　他并未来得及考虑这一切的始末，妹妹的情况让他心里的灼烧又多了一分：在人群簇拥下，她无声地抽泣，每每泪水流经肿胀的眼睑，娇小的身躯都因疼痛而微微战栗，顾鸣几次想帮她吹去眼泪，到最后只能暗骂自己的无能。

　　忐忑着，他终于见到了将自己变成这般模样的家伙：长相倒是质朴，脸颊下陷，头发很乱，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制服，眼角红红的，似乎受尽了煎熬。
　　只是这个落魄的家伙，并不是裴雨。
　　顾鸣心中疑虑万千，正逢案犯去做指认，他便跟了去，想要看看自己那最后的室友是否欺骗了自己。
　　现场录像等待着播放——而那几乎是整场事件唯一的物证。
　　警方调试着器材，顾鸣凑近了，显示屏的波段有些刺刺的灼热，他从前总喜欢触摸。

　　卡车在不减速的情况下，从监视器视线范围一角到另一角会使用多长时间？
　　几分钟？几秒？几毫秒？
　　顾鸣只来得及看见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又重重落在反向道上，而那里正驶来一辆似乎价值不菲的轿车。轿车为免于碾压他的身体而急打方向盘，却撞上了一旁的行道树……

　　顾鸣不忍再看下去，他的心中充斥着愧疚和哀伤。这些天来他只是因自顾自的猜想而对裴雨话中带刺，而他却真的只是因自己而失忆的人。
　　他悄悄地离去，消失在阴暗的走廊里。

　　显示屏上爆出噼里啪啦声——轿车撞上行道树后似乎漏了油，不过半分钟便开始自燃。周边办公楼里的人看到远处异样的火光才报了警，但终究是晚了一步。
　　“疲劳驾驶，加上肇事逃逸，这两条人命都挂在你的身上。”
　　罪犯突然跪下，向着顾鸣的家人磕了几个响头。
　　“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没有人应答，静谧的屋舍中，只有不大不小的抽泣声复返震荡。
　　而那终究只能震荡。

　　09.
　　浑浑噩噩，顾鸣终是至了那阳光弥漫的温房。
　　“可能是托你的福，犯人找到了。”他缓缓地说，努力使语调变得轻快，顺带观察裴雨的反应。
　　裴雨本在看书，静静听他说完后，将书合好放在床头。“恭喜你。”他说。
　　顾鸣感觉无地自容，他低下头，再说不出一个字。
　　“那，为表庆祝，”裴雨轻轻地笑了笑，“我们出去转转吧。”
　　“……好。”

　　10．
　　医院里的空地种有青葱的银杏，平时常有家属带来的小孩子在这里摆弄健身器材，然而今天却空荡荡的，除却簌簌风声，竟毫无生命的迹象。
　　顾鸣非但不觉得有何不对，这冷清的氛围反而更适合去思考接下来的旅程。
　　他陷入了沉思，以至于身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都未发觉。
　　风声愈加大起来，震得一旁的树枝抖动，叶片纷纷坠落，震出不小的漩涡。

　　“顾鸣。”他听见有什么在呼唤他的名字，音色严厉而沉着，“你的执念已然消解，是时候离开了。”
　　他点头说好，只那一瞬，突然有了一身轻松的错觉。
　　带着面具的身影陡然出现，朝他伸手，他恍若提线木偶，只记得呆呆递过手去。
　　那是无常，他心里明白的。
　　指尖传来的冰冷刹那传遍全身，但顾鸣觉得心脏的位置被什么充满了，有了阳光的错觉。
　　无常牵着他，一步步向那漩涡深处走去。

　　11.
　　护士打开门，屋内满是清新的气味，床头摆着一束花，插在蜡色的瓶里。
　　床铺依旧崭新，似乎这段日子一直都有被打扫得很好。
　　“护士小姐，”新住客的家属提着大小物什挤进房内，向漂亮的护理作着搭讪的开端，“如果按规停房七日，那房间里另一个住着的人是不是会很害怕？”
　　“正因如此，我们一早就将病号换房了，”为保万一，护士仍是将干净整洁的床单拆了，铺上新取来的洁白，“这房间里，从那时起就没有住人呢。”
　　窗户是开启的，时不时有阳光洒下，和着卷过苍穹的气流，牵带起本就轻飘飘的帘摆，激得微尘四处舞动。
　　家属正盘算着要如何追求这位漂亮的小姐，并未注意她的言辞中有何异样。
　　他走到窗边，注视着窗外的景象。
　　似乎刚刚雨过天晴，空气里满满都是令人愉快的气息。

　　12.
　　无常将他引至桥下，告知他需是饮水渡河，方可投胎转世。
　　他应了声，如今已过了奈川，信是尘世也忘了不少，对于饮那水，早便没了惧怕。
　　无常转身便走，顾鸣正恍惚，殊不知踩上了他的尾袍，使他跌了个踉跄，颊上骇人的面具只一松，便晃晃悠悠飘落在地上。顾鸣这才回神，望见地上的物什，突然好奇心大发，想要看一看那无常的容颜，是否真如旧人所说的那般惧人。
　　“迟早要忘的，就当是解了遗憾。”
　　无常无奈，只好转过身来。
　　这一瞧，顾鸣只觉得见到了一张无比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的脸，无常摆摆手，示意他即刻前行。
　　顾鸣踏上桥面，只是每走一步，都觉得内心的踏实感又多了一份。
　　有什么力量在推着他，令他前行，却又隐隐地，将他的情绪扰乱。
　　“无常，”他笑，即便不知原因，“果真无常。”

　　13.

　　信步踏遍奈何引，侧耳久闻笙歌音。
　　遗躯逐景复己情，嗤笑无常不知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