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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00.
      鬼神无心。

      01.
      世间何物最珍贵,大抵是光罢。
      万物生长之需,寄托精神之躯。
      它无处不在,也易于察觉:世界因反射而存在,即使你封闭视觉抗拒接纳色彩,也能发觉黑暗中存在细密的光圈——眼皮对瞳仁的压迫产生的觉点,恍若星河的碎片。

      “嘀——嘀——”
      手术室内,医务人员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续命。医生从不曲解这职位的含义。若非油尽灯枯,不会寻求他们的帮助。

      耳内蜂鸣迭起,头也痛得厉害,自指尖波波传来麻痹的刺感,而头脑却是僵硬的。不知过了几时光阴,顾鸣才逐渐从黑暗中寻回了自我,只是因机体休整过度导致某些部分尚未苏醒,他恍惚了好一会儿,仅忆起几方空白。
      鼻腔的感官被迫承接喷呛的消毒水,眼球在闭合状态竟也分泌出泪液。
      视网膜于长期压迫下复醒,使他不过能看到密如团的黑云;些许的振晃下,鸣蜂突然停止了喧嚣,沉寂如一潭死水。

      止息至极的环境,混沌却明朗。唯有什么东西尖锐而执着地响动,宛若裂耳的钟。

      一切都凝固下来,他听见了某个陌生男人沉稳的呼吸,平缓的语句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那些分隔开来的气息似乎被下了烙铁的印,它回荡着,久久不息,甚至在骨髓内都趋于深刻。
      恐惧烟消云散,倒不是胆量的提高。
      掌命的钟表绕着圈儿,孑然而停,正是在这一秒。
      他叹息着合上眼,耳侧狂风掠起,拂乱了早便整理好的思绪。

      本应支持生命运作的脏器一声不发,没有熟悉的电流与之相连。
      白布逐渐扩展开来,盖过每一寸发稍,宣告着一株生灵的消逝。
      顾鸣漠然地注视着人们的举动,在不知名的视角里,一切都是那样陌生。

      车下的滚轮开始运作,安静且平稳地载着他远去。
      那是他顾鸣的身体——即便它如今已不完全属于自己,但这群从未有过它的拥有权的人儿,要带着它去哪呢。
      怀着对一切事物的无知,顾鸣追了上去:他的运气极好,似乎飘行的技巧只那一瞬便得到了攀升,以致令他精准地降落于装验台前的行为变得那样轻松。
      实则不然,等候在手术室前的亲属早早就将车拦下,他们紧紧攥住冰冷的侧栏以作支撑——似乎已是将全身的力气都凝结于喉管,做着最后的呼号。

      他们唤,顾鸣,顾鸣。
      或温柔,或暴怒,点在他的耳中,却都是火辣辣的疼。
      心中虽然没有任何情绪流动,但他的鼻翼有酸涩的麻,或许是眼泪吧,在这一刻有了存亡的意义。
      虽说无心,不过失却情绪逆流,而感官从来不说谎。
      终了他至于家里长辈的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个沉重的响头。手撑于冰冷的地面却感受不到凉意,只是时不时有些什么透明的掉下来,刺穿了他的皮肤。

      02.
      雨的声音渐渐小了,檐上落雨滴滴答答令人心厌,好在云层在旋飞的大气中被逐渐削弱,似乎下一刻天就要放晴。
      顾鸣揉了揉疲惫的右眼,整夜的劳作让他的身体散发着不适,即便如此,为了那微薄的薪水,他也不得不顺从。
      “我去对面买杯咖啡,有谁需要带?”
      写字楼的对面就是家氛围不错的咖啡厅,只是它的存在充其不过一架咖啡特供的机器,没有什么人能在都市快节奏的生活里存有闲心停下来泡在咖啡香里,度过个惬意的下午。
      其实他也无需征询,他的忠实陪伴者们无一例外举起了手,只是头仍低垂,埋在繁重的工作里。
      顾鸣低声叹了口气,将桌面略微整理了一下,便走向了楼层拐角处停留了一整晚的电梯。
      伴随重力下落,他的左眼皮开始跳动,头也晕眩起来,虽然是熬夜的常有现象,但这次他心里却陡然空了一块,心脏跳得过于仓促,令人难受。
      “不过是接触到了新鲜空气,总不至于这么兴奋吧。”他摸了摸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斑马线对面亮着红灯,他稍作停留,顺带抚慰不安的情绪。
      闭上眼,似乎过了有几个世纪的长度。
      只是睁开眼的那刻,绿灯才刚刚亮起。
      他重重将眼皮开了又合,合并了恍惚的视角,这才迈开步伐前进。
      只是比对岸更先到达的,是快速移动的场景。
      所有的一切混成了一团,树干和云团杂糅在一起,很快却又分开,消失不见。而嫩绿的树叶似乎被逐渐染成血红色,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他的头顶流下,一遍又一遍,覆盖了他的视觉。
      他张开嘴,想要呼吸。
      但黏糊的声音在他的喉管内响动,如同残破的通风管,空洞的呕哑嘲哳。

      记忆的最后,耳边度过的风声,成了足以割断缰绳的利刃。

      03.
      “你已经死了。”
      似乎是为了提醒他一般,有什么声音一直在他脑内回响,其中最为清晰的,便是这不成文的片落。
      顾鸣十分讨厌这种感觉,有种时刻被人监视的暴露感。事实已摆在眼前,内心也坦然承接,为何还要一遍又一遍地提及?然而红白皆喜,他不奢望能扭转时光。

      他不想回家,因为那里必定是遍布哀伤的。生前他以给他人带来快乐作为人生信条,也因此痛恨让别人悲伤的家伙。而今他自己便是惹得家人痛苦的混球,即便那是无意为之。

      偷听了护士间的谈话,顾鸣了解到,自己刚来的时候,确实脱离过危险,谁知半夜突然恶化,如同飞蛾追随光明,只一瞬间捕捉到了,便魂飞魄散。
      可他不是飞蛾,也没有要追逐的光。
      只是必要的历程。
      这间医院有个传统,凡是住过人的病床,假若病人去世,就要停床七日。这不仅是因为传统迷信的鬼神之说铸就的压力,还有对死者的尊重。
      顾鸣想了想,决定去那个房间休憩片刻。
      除却自己已不在人世之外,他没有得到任何信息,而他也并不知道自己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多久,若是一辈子,保不准他会孤独抑郁极了。
      不用开门,穿过磨砂玻璃,便进了那个房号。
      房间很干净,里面摆了两张床,其中一张住了人,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另一张床上,他凑了过去,由一根手指开始,试探这干净的元素是否能对他造成伤害。
      不痛、不痒,甚至有些温暖的舒适。
      很快,他开始站在阳光下挥舞手臂,模样滑稽可笑,但这没有什么可在乎的,因为并没有谁能看见他。
      阳光不能伤害他,这便区分了他与一般鬼怪。
      他半带欣慰地回过头,突然发现另一张床上的病友正神情诡异地盯着这边,神情有些怯懦。

      “怎么这样的表情?”顾鸣笑了,“你是不是,能看到我?”
      那人麻木地点头,随即又很快摇了摇头,否定之前的判断。
      他板着脸,“我虽然看不见你,但我能感觉到你在哪里,也能听见你的声音。”
      “怕吗?”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答非所问。

      “你这是失忆的症状。”顾鸣移过去,尽量与他平视——但因他确实看不见自己,这么做的目的只达到了让他不必仰头。
      “而我叫顾鸣,是个已经死去的人。”
      生前他便喜爱随时戏弄他人,这点恶趣味在他生命消散之后还有所保留,大概是他身上最后的人情味。
      “我知道,我的室友,”那人不惊也不惧,眼神趋于温和,“大夫说,我是和你一起出事的人,我的名字,是裴雨。”
      “非衣裴,谷落雨。”
      他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神失去了局限和麻木,变得清澈起来。
      顾鸣想起了挂在屋檐下的晶莹的铃儿,那有趣的物什总能悄悄沾上晨露雨滴,在初生的太阳下闪耀着,美丽极了。

      04.
      “你是说那场车祸……?”
      顾鸣从回忆中抽身,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发冷。
      是啊,车祸。
      那是清晨,空气里水雾朦胧,行道树挺得笔直,路灯将熄未熄,在初日的薄光下倔强而又隐蔽地闪烁着。
      他工作的地方处在市中心外沿,环境还算宜人,但因为只有办公场所,人烟十分稀少。
      这样一个平淡的日子里,除他之外,视线里空无一人——除了那使他落魄至此的混蛋司机!
      他捏紧了双手,失却了痛感,想要发泄都显得无比沮丧。

      “你有想过,自己是什么吗?”
      “你说什么?”
      “你现在这个模样,可是夹在阴阳两界之间,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顾鸣愣住了,他觉得这个男人明显是在胡言,但在某种意义上,却显得十分可信。
      “为什么?”他喃喃。

      “死后化为怨灵,生前必定有什么深刻的执念,”裴雨拍平被角的褶皱,身子向后靠了靠,“无常不会接纳这种灵魂,因为无论再怎么强硬地将它们带入地府推上奈何桥,在强大执念的干扰下,也是无法顺利转世的。”
      顾鸣来了兴趣:“你似乎知道很多的样子,那你说说,无常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带人下阴曹地府,指引其投胎转世,”他说得愈加玄乎,“然而俗话说‘鬼神无心’,这无常也算半个神吧,是不晓得这世间百情的……”
      但顾鸣被他玄乎的劲磨光了耐心,现在的他一心只想让这个看起来十分健康的男人主动认罪。如果说抓到肇事者就是他最终的执念,那就快点达成,快点达成吧。
      “那,裴雨?你住进来之后,有没有其他人来找过你……就比如,警察?”
      “有,他们让我好好休息。”他答得十分清晰。

      顾鸣如鲠在喉,他想大笑。
      肇事者是多么明显呀,难道只是因为失了忆,就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吗?
      但他最终只是接近窗口,看着乳黄色瓷瓶里萎落的花朵缓缓滴落。
      “哈哈……那可真是,谢谢你。”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05.
      时间不会冷却一分一秒,谁都抓不住它的衣角,自然,它也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
      医院里长久的住客并不多,来来往往换了几遭;顾鸣闲时便绕院几圈,为的是看那满溢的喜怒哀乐,是否有哪支可惮起自己停息的触动。
      并不是没有的,只是收效甚微。像是昨夜的长廊,妇人怀中的婴孩哭得茫然,只顾大张着嘴自喉间发出呐喊,不知是年华的自然流露,或是从母亲眼中的悲怆早早明了,自己刚刚走了亲爹。
      夜深露重,顾鸣立于一人一童面前,凝望着这对母子。婴孩似乎是哭累了,在襁褓内沉沉睡去,母亲紧紧抱着这在寒冷与孤独中唯一给予她温暖的热源,不时有几滴泪落下,浸入她的指间。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离去那天,爱着他的人们对那盏尚有余温的身体作出的种种表现,太过真实,却也如梦似幻,而他也只能这样站着,无论心灵或是身体,都没有想要行动的迹象。
      此刻也是如此,心里有微微火光闪烁,很快却又沉寂下来。
      他叹了口气,任凭星火飘浮,消散在灯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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