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生命的温度 ...
-
村长和老八一致认为送信有利于小二与人相处，干脆把这项工作全权交给了她。在这之前，村子内部没有邮差，所有邮件都放在村长家，谁想起来了就去看一眼，看到自己家的或者邻居家的就捎回去。小二本来就无事可做，村长夫人也支持她多出去活动活动。
一个周末的清晨，小二按时站到村口，太阳尚未从山边露头，通往村外的雪原上一片寂静，一个小小的黑点逐渐接近，等它到了视野范围内，小二发现来者不是往常一周来一次的邮车，而是一架由六条雪橇犬拉着的雪橇。
——是路人吧。小二判断。
然而，雪橇在村口停住了，上面跳下来一个络腮胡子大汉，他环顾四周，见视野中只有小二一个人，便蹲下来问：“你是西格村的人吧？你知道阿斯基先生住哪儿吗？”
“我是住在西格村的人，不确定阿斯基先生的具体位置，但有九成以上的可能在家。”
“那太好了。”大汉看上去松了口气，他从雪橇上拎下一个箱子，递到小二面前，嘱咐道：“立刻把这个拿给他，让他送到北方的冬至村。那儿爆发了瘟疫，需要尽快拿到疫苗，但暴风雪快来了，我们急救总站没有安全的交通工具，要送东西过去只能指望他这个雪橇冠军了！”
“是，我知道了。”小二看着箱子，推测它在自己的承重范围内，便点头应允。
大汉见她只是点头却不来接，似乎有点着急，他看看天空，把箱子放到了小二脚边，跳上雪橇扬长而去。小二目送他远去，小心地张开十指握住箱子的其中两个角将它捧起来，随后迈开步子向村子里走去。
还没到日常起床的时间，村里路上不见其他人，天空也阴沉沉的，劲风刮得小二行走困难，但她还是在数分钟后敲响了阿斯基的家门。
与往常不同，阿斯基好久才来应门，他还穿着睡衣，外面只披了一件皮袄。
“是小二啊。”阿斯基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小二把箱子放到房前台阶上，转述了那个大汉说的话。阿斯基顿时睁大了眼睛，他甩掉皮袄，顾不上关门就跑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就穿得厚厚的带着雪橇犬们跑了出来。他动作迅速却又不慌乱，先给狗喂了食擦好防冻霜，又趁它们热身时将干粮、水等备品与箱子一起安放到雪橇上，随后才一边安抚雪橇犬一边把它们系上雪橇。
“今天领航交给你了，努努——别这么激动，毛毛，一会儿要跑好长一段路呢——很高兴与你共事，菲菲，这趟旅途可能会丢命哦……”
待整整十二只雪橇犬准备完毕，阿斯基起身乘上雪橇，他才注意到小二还站在旁边。
“马上就要有暴风雪来了，小二你也别再乱跑了。”他像之前那个大汉一样看了看天，嘱咐了一句就驾着雪橇冲出了院子。
“别再乱跑”——这简单的几个字触动了小二思维模块深处的某条隐藏指令，她当即立定在了原地，不再有动作。
……
“还以为天气终于转暖了呢，没想到又下雪了。”村长望着窗外狂风裹挟的大片雪花咕哝道。这时，主卧室里传来了一声短促的铃响，村长忙跑进卧室，与还在刷牙的村长夫人和正准备给炉子添柴的老八一起围在了发出声音的机器旁。
“原来家里还有传真机。”老八看着正自动打字的纸自言自语。“我都不知道。”
“这是我们村隶属的城镇派传达员来安的，但我们不太会用。”村长扶了扶眼镜，说。“所以我们对外交流还是主要靠信件，除非有特殊情况，他们才会用这个联系我们。”
正说着，传真就已经打好了，老八拿起纸，读出了上面的字：“由于暴风雪原因，暂时无法按时向贵村派出邮车与客车等，需待暴风雪结束方可重联交通。具体时间另行通知，造成不便……敬请谅解。”
“邮车不能来了啊……那么小二今天就不用那么早出去等了。”村长夫人含含糊糊地说。“正好可以腾出空来让我教教她刺绣。”
“小二总是在我们还没起床时提前出门等的……”老八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点，他连忙去敲小二房间的门，却没有得到回答，打开门一看，果然已经没有了小二的身影。
“坏了，外面天气这么糟糕，她不会有事吧？”村长下意识地就想披上外套出门，老八及时把他拦住了：“让我去找她吧，我们是人造人，低温与风雪理论上是不会伤害到我们的。”
村长又看看窗外，不得不承认老八是对的，只好与妻子留在家里，目送老八走进了风雪中。
……
阿斯基家门上空安装了一个很有异域特色的飞檐，风一大，上面堆积的积雪越来越厚，最终，一团团雪从房檐上滑落，砸在院子里的小二身上。
小二失去平衡摔向一旁，幸好旁边是一个大雪堆，为她做了缓冲。飘落的雪花继续将小二掩在下方，阻隔了风声，带给她一片寂静。
——情况不正常。
小二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不对劲，但没有得到新指令的她无法移动身体，只能注目着正前方的一片纯白，体会着身上逐渐累加的重量。
“呼哧……呼哧……呼哧……”
不知过了多久，某种声音在小二耳边响起，她还在分辨那是什么的时候，脸畔的积雪突然被刨开了，一抹黄色蹿到了她眼前，随后，某个炽热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脸颊，不停地上下滑动。
小二调整眼瞳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东西——一条黄色的狗，正舔着她的脸。
——是阿斯基家的狗。
小二轻易就分辨出了它的样貌，并找到了不合理之处。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不是应该在屋里吗？
——你的体温下降了吧？为什么没有遵从本能去更温暖的地方？
——为什么要呜呜地叫？为什么要舔我？为什么要留在这儿？
小二感觉自己的逻辑都要转死了，却还是想不出答案，只能回忆起之前送信时看到的阿斯基与大黄狗相处时的景象。
——是在撒娇吗？要我奖励你零食或是挠你的肚皮吗？
——是出了什么事吗？要我跟你去什么地方吗？
——我该怎么办？该回应你吗？
大黄狗把小二的上半身从雪中刨了出来，然后伏在了她身上。小二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它柔软的身躯在不断流失温度。
——会死的。
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你是有着生存本能的生物吧？为什么不逃到安全的地方？
——阿斯基先生也是，既然可能会丢命，为什么要动身出门？
小二推演着事情的前因后果，作出一个个假设，回想一个个已知条件，却得不出符合逻辑的答案。
——瘟疫。疫苗。急救总站。雪橇冠军。
——急救。生命。代价。牺牲。
一个个曾经作为常识知识的词语通过联想蹦到小二脑海里。
——用自己的生命，交换其他生命——
——人类的选择，违背生物的本能——
——无法赞同——
——无法辩驳——
——采取行动？……
埋藏于小二意识深处的强制指令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打破了，小二猛地张开嘴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她的胸膛起伏，本没有存在意义的肺部开始运转。
大黄狗像是被她的动作吓到了，它从小二身上跳起来，看了她几秒，又扑上去用鼻子拱她的下巴。
“进屋去吧。”小二轻声说着推了推大黄狗的头，但被推开后，大黄狗又吠了几声，凑近她身边。
小二移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臂和双腿，从雪堆中抽身而出，她看向房门，发现门下方还安着一扇小门，想必大黄狗就是从那儿钻出来的。她领着大黄狗走到门边，指示它进去，但大黄狗一口咬住她的衣角，想要把她往里面拖。
“乖，放开我，我还要回去呢。”小二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变得柔和了很多。
僵持许久，小二拗不过大黄狗，决定干脆带着它一起回村长家。
——雪好大啊。
走出院子，小二望着房屋被纷飞的雪花遮掩殆尽的村庄，努力判断着方向。
……
“小二！……小二！”
老八眯着双眼，想要在能见度不超过十米的暴风雪中找到一丝有人活动的迹象，他的声音刚一吼出来就被刮散在风中。
小二不在村口，他向邮车往常来的方向走了一段也没遇见人影，他唯恐小二被雪掩埋，翻找了路上每一个大一点的雪堆，却都没有见到小二的踪迹。
——怎么办呢？她会不会已经回去了？是因为雪太大所以和我错过了吗？
老八忧心忡忡地走向村长家的方向，在院子门口，他不甘心地又扫视了一圈四周，思考着如果小二没有回去的话他下一步该去哪里找，这时，他的视野里隐约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两个身影。
老八眨眨眼，那两个身影没有消失，他连忙兴奋地迎上去。小二抱着大黄狗的脖子蹒跚着向这边走来，她半张脸上结着白白的霜，半张脸上覆着薄薄的冰，但这张脸庞此刻却显得前所未有地柔软，老八不禁在距离他们尚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单膝跪在雪地里，揉了揉眼睛。
“小二……你笑了……”
口中呼出的雾气让老八视野模糊，但他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小二第一次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于是，他也一如既往地张开双臂，将她纳入怀中：“欢迎回家，小二！”
“……嗯。”小二发出了细如蚊呓的呢喃，正如她抱住老八腰部的两手一般气力微弱。“我回来了，老八。”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生命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