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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搬饲料喂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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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长假的第一天,天气还有些闷热。
C市养殖厂饲料堆放区车间,蓝色饲料编织袋累得半人高,一辆红色的叉车有序地反复行驶于在进料区和堆放区,不一会儿,进料区堆放的几木架饲料被搬到堆放区。
两位穿着蓝色短袖厂服的大叔默契地一人搬一头,将木架上的蓝色饲料整齐地码起来。
叉车驾驶座上的人身穿蓝色长袖厂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杏眼,高扎的丸子头下,露出纤长的天鹅颈。
踩刹车,归档,拉手刹,轻轻降下货叉,拔掉钥匙,动作一气呵成。
一道并不算清瘦的身影从叉车上跃下,稳稳踩在水泥地上。
她摘下口罩,迫不及待掏出手机查看信息。
点开熟悉的聊天框,却只有一条新信息。
罗城灿师兄:【好的,那你忙吧。】
上一条信息,是她发的:【我在帮家里搬饲料喂鸡。】
师兄的信息在她发出之后十几分钟才回复,她有点懊恼是不是不应该直言搬饲料喂鸡,显得一点不柔弱。
要不要解释,不是徒手搬,而是开叉车搬?
算了,显得更……“孔武有力”了。
高中毕业就不该听邱岚女士技多不压身的鬼话,去考了驾驶证和叉车证,现在一到假期就变成家里养殖厂的免费叉车工。
自从大一寒假得甲亢吃药后,半年的时间,身体像充了气的气球,体重蹭蹭蹭往上涨。
何允变得敏感多思,换做高中时,她还是重点高中实验班的班花,肯定不会在意别人眼里的她到底柔不柔弱,班里男生都羞于跟她对话,她也乐得自在,有意无意坐实了高冷的人设。
从男多女少的理科班到男女比例1:12的外语系商务英语专业,她从高冷班花变为班里默认苦力之一。
她所在的商英二班只有两个娇小玲珑型男生,搬军训服搬教材的重任落在了身高169的她和身高相当的舍友顾祎玲身上。
是不是因为她长胖了,体型看起来比较能扛事才连累了舍友呢?
好像也不是,搬军训服的时候才刚入学,她还不到一百斤。
她没有沉浸在伤春悲秋中太久,思绪被接连几条信息打断。
穆清师兄:【何允师妹,还在忙吗?】
穆清师兄:【你们C市餐饮店怎么这么火爆,排都排不上号。】
穆清师兄:照片
照片是一张工厂附近吃下午茶的几十年老店,红色雨棚给画面镀上了红色滤镜,拍照的角度很高,前方黑压压的头顶,从人群缝隙依稀可见桌子上透明罩子罩着的咸煎饺,萨其马和芝麻糕,穿着围裙的阿姨戴着透明口罩脸上黛眉横飞的表情抒发了她手忙脚乱的怒意。
这家店本来只有当地人知道,也够存活了数十年,何允从小吃到大。
随着自媒体风潮兴起,好几个博主到此打卡,凭着令人食指大动的传统糕点和入口即烂的莲藕牛骨汤,这家小店在网上名声大噪,吸引了一波又一波外地人来打卡。
本地人倒是排不上号了,他们默契地将节假日的份额留给外地过来的游客。
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到处加塞的假期跑到另一个城市人气爆火的店看人头?
何允对穆清的印象还不错,一个知礼节热心肠的计算机系师兄,志愿者协会的会长。
因为同乡时安师姐担任阳光志愿者协会的副会长,她大一也报名了同个社团积学分。
但她读的外语系在遗世独立的西区,而阳光志愿者协会是院社团,活动都在东区。
从西区过去东区得翻越一条青石板山路,路程快则二十多分钟,慢则大半个小时。
她从小学习爵士舞,所以加入了协会的文娱部,志愿者协会的文娱部一般排练手语舞,合唱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表演到敬老院,福利院表演。没有担任任何职位的她偶尔跟着众人一起去敬老院,只有大型表演会被推出来挑大梁。
更多的时候,她在被遗忘的西区潜水。
但这位会长师兄似乎想要感化她,要多为社会做贡献,奉献爱心,每次义演报名都从大群转发通知私信发给她。
看到信息末尾的“收到请回复”她以为是群发,悄悄问同部门的人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收到会长大人的私信。
她猜测大概是她潜水太久,白拿学分被会长发现了。
将功补过,救难救急的英雄主义油然而生,她手指飞快,轻敲屏幕虚拟键盘:你们几个人?我带你们去菜市场买。
得到师兄的答复后,她发了工业区路口地址定位。
十几分钟后,一辆白色特斯拉停在工业区路口,降下车窗。
副驾驶是熟悉的面孔,剑眉微挑,凤目噙笑半眯着回望她确认信号的眼神,等她眼中的迷茫消散微笑着走过来时,他迅速地起身下车。
“这位是?”看到何允身旁跟他身高差不多的男生,穆清脸上笑容骤收,眼眸温度冷了半分。
何允拉了一下灰色卫衣男生的袖子,正式介绍:“这是我侄子,邱子阳,今年14岁。”
她又指着站在副驾驶车门外的人,“这是你姑姑在学校的师兄,你可以叫他穆清哥哥。”
邱子阳乖巧地喊了声哥哥,直到他开口说话时,变声期的鸭公嗓才暴露出他是正值青春期的小男生,不然站在扎着高丸子头青春洋溢的女生旁边,举止亲昵,任谁看了都像一对情侣。
等等……
哥哥?姑姑?
6年的年龄差,叫哥哥也合理。
但怎么跟师妹还差了辈?
穆清没思索出更合适的称谓,点了点头应好,“你还有个这么大的侄子?”
何允很少跟他提起家里的事,在何允心中他不过是社团的会长师兄。
“我哥比我大19岁。”何允抬头看了眼才读初二已经185的侄子,解释道。
邱子阳眉眼跟她相似,她已经是浓颜系的浓眉大眼骨相分明,邱子阳五官更浓郁些,两道眉毛又粗又浓像修长的毛毛虫。
穆清弯唇笑。
真是不虚此行。
他也是碰碰运气趁放假过来C市游玩,幸运的话,也许能跟何允师妹见一面。
何允留给他的第一印象是高冷傲慢,很擅长拒绝异性,所以他除了社团的事,很少跟她多聊其他的。
生怕她像拒绝其他异性一样,直截了当三个字——不可以,连解释都没有。
没想到她会这么热心直接出门来带他们觅食。
“上车吧。”穆清拉开后排车门。
邱子阳先钻了进去,在后排挪到另一侧。
何允落座系上安全带,才看到驾驶座的是穆清师兄的舍友左立。
他们在学校打过几次招呼。
左立握着手机发信息,回过头微微一笑以示招呼。
“叔叔好。”邱子阳的礼貌来得不合时宜。
在驾驶座听到车外对话全过程的人,愤愤不平:“为什么他是哥哥,我是叔叔?”
胡子拉碴,身着程序员标配格子衫,再加一副黑框眼镜,确实挺“稳重”的,也难怪邱子阳会认为他是叔叔。
何允护犊子地为晚辈圆:“邱子阳还是小孩子嘛,他叫我姑姑,你是我师兄,我们同辈,叫你叔叔不是很正常?”
穆清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那我呢?”
还有人上赶着当叔叔?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添乱,何允暗自腹诽。
“那你自己决定叫哥哥还是叔叔吧。”何允放弃挣扎,后一句音量小很多,在邱子阳耳边轻声说:“要一视同仁,他们两个是同班同学,舍友。”
左立:“叫哥哥。”
穆清:“叫叔叔。”
何允替这场大乱斗画上句号,“叫叔哥。”
邱子阳鸭公嗓的叔哥是启动引擎的钥匙,白色特斯拉缓缓驶离工业区。
何允从小在这片区长大,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畜牧养殖厂汇聚了父母三十多年的心血。目的地市场离工业区很近,她不用导航都知道怎么走。
得到何允牌导航指令后,左立好奇问:“邱子阳是你表哥儿子?”
一个姓邱,一个姓何。
“不是,是我亲哥的儿子,我们一个跟爸爸姓,一个跟妈妈姓。”怕产生误会,她立刻补充:“我爸妈感情很好,没有离婚。”
“你有几个哥?”毕竟年龄差距太大,让人忍不住猜测,左立脑补了一个画面,何允父母生了七个儿子,最后才生出一个小女儿,视若珍宝。
后座沉默了一会儿。
邱子阳的鸭公嗓响起:“我原本还有个二叔……”
话音被何允的一记肘击中断,何允故作轻松挑起话题:“你们怎么从S市过来看人头?”
C市,S市相隔三百多公里,平时驾车只要两个多小时。节假日高峰期,堵得水泄不通,高速公路上都可以停车下来打几场羽毛球的程度。
“左立说要过来尝一尝你们这里的下午茶。”
单向制动踏板将驾驶员的情绪暴露无疑,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左立眼中寒光透过黑框眼镜刺向副驾驶。
何允嘲讽: “那你们还挺会找时间的。”
手机许久没有信息提示音,何允怀疑手机被设置了静音,静音键反复按了几遍,确认没有问题。
点进去微信聊天,确实没有新信息。
内心不免有些失落。
在匀速行驶的车中,她点开跟罗城灿师兄的聊天对话框,仔细斟酌从哪条信息开始对方的温度冷了下来。
罗城灿是大一上学期陪顾祎玲参加校园十大歌手比赛认识的音乐系师兄,凭着吉他弹唱“shape of you”斩获第一。
那时的她,还没被恼人的甲亢撞上,即使一语不发,也是集体中不容忽视的存在。她敢于拒绝,也勇敢主动,在表演结束后,勇敢地上前加了师兄的微信。
罗城灿比她大一届,多才多艺,风趣幽默,主动邀请她去音乐系看表演。
两人都享受对方聚光灯一样的存在——将自身照得更为闪耀。
那层朦胧暧昧的窗户纸没有捅破。热情冷却后,两人依旧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只是不像大一上学期那样每天互道早安晚安,在学校事无巨细都与对方分享。
特斯拉临停在离市场几百米的店铺门口,四人穿越拥挤的人群往市场走去。
名为幸福市场的综合菜市场是被C市高速开发遗忘的一角。四周是低矮的农民房,黄墙斑驳,临街叫卖声,交谈声,电动车鸣笛声……此起彼伏。
何允时不时回头,看两位师兄有没有跟上来,所幸在南方小城,两位师兄一米八几的身高足够出挑,即使走散了也能一眼在人群中定位到。
左立和穆清被甩在十几米开外,凭着身高优势不疾不徐地跟着前方的丸子头和灰色卫衣。
隔壁大爷一口千年老痰在持续了十几秒中气十足的“ka~”后,如里弦之箭,差点直插左立鞋面,左立抓着穆清一蹦三尺高,走过数米后才心有余悸地说:“差点毁了我的新鞋。”
穆清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联名款篮球鞋,确实是被污染了会很可惜的程度。同为篮球爱好者,深有同感。
接下来的路,两人走得格外小心,刻意避开随时发起无差别攻击的可疑大爷们。反观前方的高丸子头,一抹素净的樱粉色马海毛毛衣配白色宽松运动裤,在一群红衣绿袄的老奶奶中像开了柔焦滤镜,走得气定神闲。
“没想到师妹直接带我们来菜市场,”左立说:“还挺接地气。”
穆清也没想到,“是挺接地气的。”
何允在菜市场入口停下来,等后面两人跟上后说:“时安师姐也有空,等下会过来,晚上我请你们一起吃饭吧。”
时安在C市所属县级市,打车过来半个小时左右,能赶上晚饭。
“不用,你请我们吃糕点就行,晚饭我请。”不想造成师妹的负担,穆清秒回绝。
左立附和:“对,让穆清请,得好好宰他一顿。”
大一开学在宿舍楼下看到穆清家的双色迈巴赫已经对他家经济有了初步概念,他身上随便一件衣服都能顶左立一个月生活费。
同是S市老乡,左立父母是高级牛马,左立猜测穆清父母应该是牧场主,放养牛马的人。
何允不再推脱,领着他们走到市场里卖传统糕点的摊位。相比前面肉菜摊位地面水渍斑斑,走路都忍不住踮起脚,里面卖糕点的摊位干净整洁,光线亮堂。
齐腰高的水泥摊位外立面镶嵌着整齐划一的翠绿色墙砖。芝麻糕,马蹄糕,咸煎饺,萨其马……半个小时前在店里见到的糕点在此处应有尽有,整齐地码在圆簸箕上罩着透明的罩子。
面容和蔼的老奶奶见到四人走近,笑着用C市方言问:“靓仔靓女,要买点什么?”
何允用方言回应,先看看。
何允说方言时声音软软甜甜的,听得人心里发软。
因为发音位置不同,C市方言发音靠喉咙,说起来更软更绵。
“你们想吃什么?”她回头问。
S市跟C市相隔不过几百公里,S市常用语言是普通话,穆清和左立日常的交流也是普通话。但他们能听得懂C市的方言,跟省方言不过语调不同。
到了接地气的场合,穆清忍不住尝试学着用方言跟老奶奶自己沟通:“芝麻糕,萝卜糕……”
点完回头对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桃花眼,他脸红一瞬,“也没有讲得那么差吧?”
一直不敢开口的左立从他蹩脚的方言得到鼓舞,也模仿他的样子,“咸……咸……”
老奶奶的普通话跟左立的方言一样别扭,但自信心一样足,忍不住打断:“靓仔,讲普通话也可以啦。”
四人哄堂大笑。
不需要再自证,他们从老奶奶笑着露出的银牙齿中得到答案——在老奶奶看来,他们的方言讲得还不如她的普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