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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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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晚,大风,江水狂泻。两岸树影摇动,沙沙作响。远处山影憧憧,使这夜更显阴谧。
湍急的江水边,一道挺拔卓然的身影傲然挺立着。面对着奔流的江水,他一言不发,似有所思。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江边而来,然而他依然站着,没有转身,一动也没动。
"连故旋!"一声暴喝在众人赶到之后也立即回荡在了寂静的夜里。十五,六个人呈包夹之势,团团围住了江边的男子,杀气明显得令风也停止了移动。
男子不紧不慢地转过了身,显露出一张俊美得令人心悸的面庞。精致完美的五官,比女人更出色的美丽,轻易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无论男女,扫视了一下杀气腾腾的众人,他勾起了一丝邪魅的笑意,美丽却令人心惊。
好不容易从他异常的美丽中回过神来,众人再次凝聚起了杀意:“连故旋,你这个禽兽,今天我们要代表武林除去你这个祸害!"
"是吗?"男子终于开口,问得轻松随意。
“连故旋,善恶终有报,你弑父弑母,强娶自己的姐姐为妻,像你这种败类是全武林的耻辱!”
"对,我们今天是替天行道!"
"你是罪有应得!"
"受死吧,连故旋!"
众人纷纷斥骂着,他却恍若未闻得依然轻笑着,语气有些不屑:“就凭你们?"轻柔而舒缓的反问,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众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许久,才有人上前应战:“擎云山庄庄主我们当然不敢小觑。可是你已经中了万蛊之毒,还使得出清凌诀吗?"若不是有着这层笃定,即使他们再多十个人也未必敢找上江湖第一高手的他寻衅。
他的笑意更浓了,眼里却象冰一样冷:“你们确定?要不要试一下?"
看着他异常自信的笑容,众人竟也没了把握。早听说擎云山庄庄主百毒不侵,所以他们才特意远赴西域寻得了西域至宝——万蛊之毒,难道还是没有用吗?起初誓杀连故旋的决心动摇了,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大家别被这家伙骗了!"就在众人举棋不定之际,人群中一个年轻男子忽然喊了起来,“连故旋,你少再装神弄鬼,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说完便向连故旋攻去——打败了连故旋,意味着拥有江湖所有人的敬仰,而这,永远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凌厉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身上,他没有躲,唇边是轻浅的笑:“这样就想伤我,天真!”
年轻男子惊骇地倒退了几步。这一掌他用了十成的功力,就算是再强的高手也会受创,然而连故旋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
不止年轻男子,在场众人无不愕然。别说连故旋中了毒,就是他没有中毒,也不该对这一掌毫无所觉——难道他的功力真已到了传说中的化境?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我的人。"一片沉默中,他却缓缓开了口。手指轻弹,江边溅起的水花便齐齐向刚出手的男子而去,对方应声而倒,甚至没来得及呼喊。
"威儿!"一位中年男人哀痛地冲上了前来,抱起血肉模糊的尸体,泣不成声,他的眼里是无尽的怒火,“连故旋,你这个魔鬼,我和你拼了!"丧子之痛使他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江边的他。
依然只是一击。
面对众人的惊恐,他笑容未减:“还有谁要试?"
死一般的沉寂。双方对峙着,谁也没有动。
"冷血冰云手下从不留下一个活口。"轻轻的提醒却是出自他的口中。那低沉的语句中竟若有若无地飘荡着嗜血的残忍。
被这句话中的深意所惊醒,人群开始骚动。
"对,冷血冰云人如其名冷血无情。我们大家一起上,我就不信他真那么强!"
"我们要为殷老和威少爷报仇!"
死亡的恐惧使众人异常地团结了起来,气势较初来之时更强了数倍以上。不用更多言语,他们齐齐地凝聚起全身功力攻向了连故旋。
面对四方杀着,他微笑着迎战。清凌诀,清逸雅致却又凌厉迫人,曼妙优雅的招数在他手中竟显得残忍而狠辣。
硝烟不知何时已散去了,天边出现了一丝鱼肚白。他站在成堆的尸体间,像是孤绝的苍狼。忽然,一丝鲜血自他唇角沁下,他倒了下去。
而就在这时,一道水蓝色的身影穿过了树林飞掠而来……
幻境,血光冲天。一个成熟温雅的中年男子在血色的迷雾中悲愤地喊着:“故旋,故旋,我就是希望你早点死。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
"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你死,我要你尝尽人间一切的痛苦而死!"
"我以我的血诅咒:连故旋,你必会破灭而死!"
"死!""死!""死!" ……
不!他从噩梦中惊醒,倏地睁开双眼,目之所及是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悸动的心渐渐自梦境中脱离出来,归于了平静。他冷冷地看向周围的陈设,不意外地在窗边找到了那株水仙,眸里闪出了一丝温暖。
门“吱呀”一声开了,水蓝色的身影踩着轻盈的步子走到他面前,放下了手中的餐盘。“你醒了。"淡淡的陈述,没有任何的惊讶,“吃点东西吧,你已经睡了四天了。"
看着背对着他的她,他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甚至多了几分讥诮:“果然又是你,多事!"
她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讽刺,仍只是自顾自地摆弄着饭菜,直到办妥了一切才转过身面对他。清秀出尘的一张脸,与他的俊逸不同,她的美静得象湖水,轻灵脱俗。她的眼睛,澄澈明亮,没有任何的杂质。“你该吃饭了。"流水般的声音,轻柔动听,
他勾起了似有若无的笑意:“你弄的?"轻缓的语句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她依然轻柔。
“那我想我还是不吃了。”他轻笑着讽刺,“一个整天与死人为伍的人做出来的饭菜我可不敢吃。”
她没有答话,只是转过身收起了食物。端着餐盘走到窗边,轻轻一挥,精心准备的食物便悉数落入了碧波之中,而她没有丝毫怜惜。
走到他的面前,她的表情依然沉静:“我手下从没有过一个死人,连庄主。”
“或许我该让你破例?”他冷冷道。
她第一次轻蹙了一下眉:“我不会让你死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哈哈!”他笑出了声,“我真是感动。可惜,你的命根本就不能与我的相提并论!”
她没有回应,默默地搭上了他的脉:“你这回伤得很重。万蛊之毒,掌伤再加上强用内力,得多休养一阵子。”
“随便,你是大夫,你爱怎样就怎样。”他懒懒地倚在床沿,无所谓的神情。
她坐在床边看他,许久:“那十几个人是你杀的?”不带情绪的疑问。
“你知道,冷血冰云手下从不留活口。”他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
“你本不必杀他们的。”站起身,她的声音如远山里的春风。
“怎么,想劝我?”他依然闭着双眼,“别忘了你只是我的专任医师。你所需关心的只是我的病,别的事还轮不着你!”
她还是平静:“你原已受了重伤,却为了那几个人强用内力。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就算再多十个我也未必救得了你。”
他睁开了眼睛,含着嘲弄的微笑看向了她:“这就是你不让我杀他们的理由?江湖上有名的水上医仙,温柔善良,悲天悯人的活菩萨,原来竟也只是一个与我不相上下的冷血女人。既然不珍惜他们的生命,又何必救他们?”
“我救人只是因为我不喜欢看到亡者。”她淡淡地陈述理由,水样的眸光令人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心——冰冷、晶莹、纯净。
他转过了脸,不再面对那双眼睛,冷冷一笑:“如果真是那样,那第一个该成为亡者的人就是我。”他的双手早已染满了鲜血。
她似乎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深谈,转身便欲离去。“这次你得在这住半年。如果你真那么不想吃我做的饭菜的话,我可以请人来做。”背对着他,她没有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他的目光再次停驻在了窗边的那株水仙上,沉默了片刻才以不羁的语气道:“你的医术退步了吗?半年?或者……”他邪邪一笑,“这只是你因为舍不得而留我的一种手段?”
她忽然提起脚就向外走去,却又在玄关处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她必定会给他答案。
“我已经找到解雪域龙吟的方法了。”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只是其中多了几丝颤抖,虽然细微,但他却察觉到了。有一瞬间,他的眼中显露出了极为复杂的情感,但也只是瞬间。
“你找到解法了?”他低头轻笑,“那我是该恭喜你还是恭喜我呢,若星?”
……
嘈杂热闹的酒楼,三教九流齐聚一堂,但今日的气氛有点奇怪。众人在狂扫面前珍馐佳肴的同时,时而不时,或自觉或不自觉的,目光总向二楼的一个角落飘去。那里坐着一对男女,一对异常出色且搭配怪异的男女。那姑娘一身雪白的衣裙,明眸皓齿,脸上还挂着人见人爱的甜笑,俨然一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姐。而她身边的男人却是一身黑衣,冷漠孤绝的神情,将众人排除在外。这两个原本八竿子搭不到一块的人同坐在一起自然成了一道令人瞩目的风景。
习惯成自然地将众人的目光视而不见,萧御儿涎着一张俏脸,卯足了全力向着身边的男子撒娇:“夕哥哥……”楚楚可怜的神情令人忍不住心疼。
夜乏夕没有多言,将自己的那一份食物推到了她的面前。
可她仍不满意:“夕哥哥……”以更嗲的语调。
夜乏夕面无表情地夹起一筷菜送到了萧御儿唇边。
她深怕夜乏夕反悔似地一口吞下了那筷让她甜到心里的菜:“谢谢夕哥哥,我最喜欢你了。”好话她向来会说,更何况对象是她最喜欢的夕哥哥。
御儿毫无掩饰的表白令他有些赧然,眼里也现出了一些温暖:“你老是说这些。”他有些无奈。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听啊!”她狡黠地微笑,“瞧,夕哥哥,我很体贴对不对?我会是个很好很好的妻子的。你想听甜言我决不会说忠告,你想吃鲤鱼我决不会做小鸟。你确定你不想现在就把我娶进门,否则等我被人追走了你可就连哭都来不及了咧!”拐婚计划,从她十岁那年第一次邂逅夜乏夕就没一日停止过,可结果也是一次都没成功过。
正当萧御儿打算再接再厉缠到底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声音却插了进来:“御儿,你又在缠乏夕了!”语气是与夜乏夕一样的无奈。
萧御儿不客气地瞪向刚在他们身边落座的年轻男子,老大不爽:“人家夕哥哥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意见?”
蓝色布衫,五官端正俊秀的他摸摸鼻子,不敢再多言,只能同情地看向静坐一旁的夜乏夕。被萧御儿这小魔女缠上,难怪小师弟整天冻着一张脸不说话了。女人啊,还是应该像“她”一样才好…… 他呆呆得陷入了冥思。
看着他的表情,一个新的念头忽然在萧御儿心底形成了。扯起嘴角奸奸一笑,下一秒却又换上了一张凶神恶煞的面孔。“喂,你在看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酸味,“谨萧,夕哥哥可早就是我的人了,不许你打他的主意!”两手死死抱住夜乏夕的手臂,占有的意味显而易见。夜乏夕淡淡地看了一脸坚决的御儿一眼,沉默。
“嗄?”自回忆中回过神来,谨萧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便为御儿话里的深意涨红了脸,“你在说什么?我打乏夕的主意?”这种惊世骇俗的念头还真只有御儿才想得出来!
“瞧,承认了吧!”可惜御儿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自顾自得将谨萧的反问理解为肯定,她更口没遮拦了起来,“天知道你觊觎夕哥哥多久了,我们居然这么久才发现,太危险了!你每天对着夕哥哥也不知脑中有什么龌龊的念头,每天晚上也不知你是否还会做那种恶心的梦……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御儿越嚷越大声,仿佛要引来全酒楼的人作为后盾。
“御儿!”一向不善与人争辩的他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自己又何时得罪了萧大小姐。
“怎么?”她可还没玩够,“我告诉你,我决不会把夕哥哥让给你的!谨萧,你如此儒雅风流,英俊潇洒,武艺超群,学识渊博,多少姑娘对你倾心不已,你怎就走上了断袖这条不归之路呢?难怪这么久都不见你对哪位姑娘动心,原来你根本对女人不感兴趣。唉,我早该发现的,我早该发现的……"
“谁说我没……”他本能性地脱口而出,却在接触到御儿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时再次意识到自己着了御儿的道,然,为时已晚。
“哦……”一道了然的长声,萧御儿挽着夜乏夕可爱地甜笑,“原来谨大侠早已有了意中人,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呢?云岫郡主,令虹雪或是……”她无辜地微笑,“水若星?”
“御儿!”与萧御儿相比,他终究还是太嫩了。
“喔……”她又一次做作地拖了一个长音,表情有够暧昧,“原来你喜欢的是那一种类型的。也难怪,水上医仙的仁心仁德江湖闻名,水若星又清丽脱俗,温婉沉静,怪不得一向对女人冷感的谨大侠也动了春心。”
“好了,御儿,我都承认,你就饶了我吧!”他原也没想过会瞒得了萧御儿这小狐狸,“看在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份上,你就别再作弄我了!”他尴尬极了!
“行!”御儿倒也爽快。
但他的感觉却更不祥了,御儿会这么好说话?“御儿,你不会又在打什么主意吧?”往事历历在目啊!
“怎么会?”萧御儿脸不红气不喘,“我想过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也给过我不少帮助。如今你身陷情网,我又怎能落井下石呢!夕哥哥,你说呢?”
沉默。
夜乏夕的反应令谨萧原本已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难道……
“所以……”果然还有下文,“既然咱们算是朋友,我自然站在你这一边。你放心,我和夕哥哥会帮你的。”
“你是说……”他的眼皮实在跳得厉害。
“显然以你现在的状态自然不可能抱得美人归,所以我和夕哥哥决定陪你去一趟水中岛,势必让你一偿夙愿!” 萧御儿永远语不惊人死不休。
“什么!”饶是他再冷静沉着也不禁愣在当场。谁都知道水上医仙从来独居,最厌恶受人打扰。而如今御儿却想直闯水中岛,这……“御儿,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知道不好笑,所以我不把它当玩笑。”御儿气定神闲得欣赏着谨萧难得的慌乱。
“乏夕……”御儿胡闹也就算了,乏夕可是他最沉默寡言的师弟啊!
然夜乏夕很没义气地将头转向了另一边,充耳不闻。
萧御儿满意地窝进夜乏夕怀中,笑容甜得能掐出蜜来,“夕哥哥,我们这就去准备见面礼吧!”
“御儿!”谨萧徒劳地想进行最后一次的挣扎,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相依相偎,绝尘而去的两道身影。
将酒楼远远地抛在身后,夜乏夕拥着萧御儿稳稳地落在了檐上。“为什么?”他低低地问。
“什么为什么?”她有意装傻。
“为什么去水中岛?”他追问。
“为谨萧追寻挚爱啊!”她笑意盎然。
“你从不会轻易做出决定。”他说得坚定。
笑意自御儿唇边漾了开来:“夕哥哥,你真的好了解我!所以我就说嘛,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只有娶我,而我也只会嫁给你,对不对?”绕了一大圈,她又绕了回来。
夜乏夕不禁伸手抚了抚她柔软的发,眼里是难得的温柔。
享受够了,萧御儿倚在夜乏夕怀中,懒懒得揭开了谜底,“知道现在江湖上兴起的连番杀人案吗?”
“吸血干尸?”一个名词在脑中迅速闪过。
“对。那你可知道杀人的手法?”她笑得从容。
他沉吟了片刻:“用一种不知名的毒素吸干死者的血?”
“又答对了!”她微笑,“那你又是否知道当今武林对医药研究最深入的是……”
“水若星。”一个无庸置疑的答案,“你想去找她来帮忙调查?”他有些明白了。
“可以这么说。”她的笑容中似乎还隐藏着另一层深意,但夜乏夕没有再追问,又恢复了沉默。
但御儿却多言了起来:“夕哥哥,你平常好象没这么多话哦?”她笑得像猫。
沉默。
“你在关心我对不对?”小野猫笑得很贼。
沉默。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一定是爱我的!只是你太害羞了才说不出口,对不对?”
沉默。
“夕哥哥,你别走啊!等等我,我不会轻功的,夕哥哥!……”
水中岛,岛如其名。一块原本没有人烟的陆地却因为水上医仙的入住而闻名江湖。它遗落于尘世之外,有着与主人一般无二的宁静性情。站在水中央,日日夜夜,它漠然地看着人世间的生别死离。
她就在这里,独自一人,在这里。
她一向独居,而现在却多了他。
水若星一如以往地端着餐盘跨进了连故旋的房间。他倚在窗边,似在眺望,听到她进门来,他没有回头。
而她也沉默。轻皱着眉,她有些艰难地把握着餐盘。手,在颤抖,不住地颤抖。她极力地压抑控制着声响,一步步地向桌边靠近。这一工作丝毫不易,她的眉已几乎拧在一起,但她仍坚持着不放弃。
一只手忽然制住了她,“哐啷”一声。
“你在搞什么?”是他。他紧抓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不自然的颤动,眼中有着明显的波涛。
她不无讶异地抬头望入他的眼中,但只是瞬间又恢复了平静。冷然地抽回自己的手,她下意识地将它背到了身后,声音不疾不许:“我为你准备了早膳,连庄主。”
“然后?就这样一路抖着送来?”凝视着她,情绪渐渐稳定,他又恢复了讥诮,仿若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但那一贯的轻佻尖刻中似乎掺入了一些其它。
她没有回答,背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他也没有再追问,看着她,他又倚回了窗边。
空气中是一阵难熬的沉寂,仿佛能听到风丝丝移动的声音。
她终于还是放弃了坚持。俯下身,默默地拾起东西,她没有抬头:“我会重新为你做一份的,连庄主。还有……”她停下了动作,视线落在了地面上,似在喃喃自语,却让他足以听清她的每一个字,“……我没事。”捡起所有的东西,她抬起脚步走出了门外,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再回头。
湖边,她半坐在湖边,缓缓地将餐具放入水中,轻柔地洗涤着。油腻在水中一丝一丝地散开,仿若血丝,她的思绪飘远了。餐具逐渐下沉,她却毫无所觉,呆呆地看着在水中的双手,她仿佛看到了一点一点的血腥在凝聚。是否连她最爱的水也不愿再宽恕她的罪了呢?……
水,她最爱的水啊,因为是它让她遇见了他……
自有记忆以来,她就存在着,无血无泪地存在着。她没有名字,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就像是一个玩偶,所有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娱乐主人。
但她真的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吗?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再是了。她有时会想,为什么她会在这里;有时会想,她到底是什么;有时会想,为什么她与众多同伴们要承受主人的鞭打和戏弄,但始终只是想而已。因为她没有被教过任何语言,也不会有任何人给她答案——玩偶理应沉默。
一切发生在那一天,阳光明媚的那一天。她,终于和许多同伴一样,成为了废弃品——她已被主人折磨得气息奄奄。她被丢弃了,丢弃在山庄附近的一条小河中。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脑中一片混沌,但她依然清楚感受到了细腻温暖的水流,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温柔。她享受着这陌生的幸福直到完全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见到的便是一张近在咫尺,美丽无瑕的脸,那张脸上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很长很长时间以后,她才了解到那是笑容——专属于他的笑容。
他,于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个体。且不说他脸上总挂着的那陌生却令人温暖的神情,他的叨叨絮絮也令她难以理解。无数次她在心里偷偷猜想着他嘴一张一合的原因及那所代表的含义。直到某一天,她再压不住内心的好奇,怯生生地模仿起了他的口型:“书……落……行……”这是长久以来最常从他口中出现的音,多得令她难以忽视甚至铭刻在心。
她的声音因为长久未曾使用而略显沙哑,完全没有他的清楚动听,但她却清楚看到了他眼中顿现的光芒,那是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光彩。他更缓慢地张合着唇,似在鼓励她继续努力。
她依然胆怯,却不畏惧。小心地一张一合,终于:“水……若……星……”或许仍显生涩,但吐字却很清晰。
“对,水若星。这就是你的名字,若星。”他坚定地宣告。
这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秋天的黄昏。
她静静地坐在草地上,面对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她听着流水冲击岸边的小石块发出的“哗哗”声,呆呆地看着水向远方而去,偶尔溅出的几滴水花会落在她尚嫌稚嫩的脸上,带给她微微的凉意。
夕阳映射在衰败的草地上,显出淡淡的黄,有一种凄艳的美丽。晚风吹过,拂起她两颊的发丝,而她,只是看着流水。
身后传来渐进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直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若星。”他唤她。
她抬头望进他黑色的眼瞳里:“故旋。”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她在这里,只因为一年的相处令她明白无论她在哪里,他都能找到她。
“你不开心吗,若星?”11岁的连故旋带着从不曾减退的微笑,很小大人似地问。
“我……没有。”她避过他的眼神,低下了头。
“若星,你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了吗?”他凑到她跟前,贼贼地笑,“你发过誓的,你要做好女孩,一个永远不撒谎的人你忘了吗?”
“我……”她犹豫了。
“说吧,为什么心情不好?”他微笑着追问。
“我也不知道。”她低低地回答。尽管已经逐渐融入了现实中的社会,可是她还是常常理不清人特有的复杂感情。
连故旋了然地点了点头,循循善诱:“你不喜欢石爷爷吗?”医神石常业是连故旋一个月前为水若星新认的师父,他很喜欢水若星,还说要带她回烟山,但若星却从未表现出什么高兴的样子。
“不,我没有。”水若星摇头,“我也想学习一些本领,只是……”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了。“故旋,你讨厌我了吗?你觉得我是个坏女孩吗?”她突如其来地问。
“怎么了?”他温柔地笑着,“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她嗫嚅着,“如果不是的话,你为什么要我离开呢?”
“哦……”他拖了一个长长的音,“原来,你是舍不得离开我。”
“舍不得?”她抬头看向他,眼里是疑惑,“什么是舍不得?”
“就是说你因为要离开我,所以心里不好受。”他以自己的方式解释着。
“是吗?”她试着理清自己的感觉,“我只是想,想,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以后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陪我,我也不能听谁说话,我觉得,觉得……”绞尽脑汁,她想不出一个适当的词语填进去。
“寂寞。”他补充了进去,“你害怕寂寞。”他做出结论。
“寂寞?”又是一个新名词。水若星偏过头,湖水般澄澈的眼睛看向他,等着他的解释。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在一起时,总是她静静地听,而这也是她最大的快乐。
“寂寞是因为害怕一个人,没有人陪伴就会寂寞。”他微微笑着,俊得像女孩的脸上神采奕奕,“不过若星,你不用害怕寂寞的。等你寂寞的时候,你只要想想我,拼命地想我,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不会寂寞了。我就是这样啊!”
“你也会寂寞?”若星眨了眨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似地看他。
“当然啊!”他点了点头,也看向了远方,“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从小我就是一个人,我当然也会寂寞。可是后来我就不会了。他们都说我和我娘长得很像很像,所以每当我寂寞的时候,我就看看自己的样子,想象着娘和我在一起,这样就不会寂寞了。”
“那你爹呢?”她从来没有过爹和娘,可是她知道只有拥有爹娘的陪伴才是幸福的。
“我爹?”连故旋的脸上又现出了光芒,那是自豪与钦佩的笑容,“我爹可厉害了!他高大又威武,是擎云山庄的庄主,是江湖中人人人尊敬的大英雄。虽然他对我一直很冷淡,可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希望我成材。我一定会努力,等我将来成为他一样的大侠客时,爹就会像对姐姐一样对我很温柔了!”
“姐姐?”她从未听他提起过家人。
“对,我有一个姐姐,一个世上最温柔最美丽的姐姐,她对我很好。她是世上最好的女人。哎,对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带着神秘的笑容对她低语,“姐姐告诉我,父母帮孩子取名字都是很用心的。我和我姐姐的名字都是我父亲取的。姐姐告诉我这表示他很重视我们,很爱我们,就好像我为你取名字一样。”
“呃?”没想到他竟然会忽然将话题转移到她身上,水若星有些错愕。
看着水若星的神情,连故旋不禁笑出了声,又自顾自得说了下去:“瞧,我喜欢你,所以帮你取了名字,同样的,我爹也一定是很喜欢我和姐姐才会为我们取名字的。”
“你喜欢我?”她愣愣地看他。她听师父说喜欢是很亲密的两个人才说的,故旋是她的恩人,他也可以这么说吗?
“对,我喜欢你。”连故旋用力点了点头重复,“所以,以后你寂寞的时候就念念你的名字,想着我有多喜欢你,这样就不会寂寞了。”忽然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他又神情严肃地补充道,“不过,你可不能因为不寂寞就不回来。我们说好,你一定要回来找我,否则我就不喜欢你了!”
“别……”被连故旋的认真吓到,水若星也不禁认真起来,“我一定回来,你要等我,千万不要不喜欢我,求你!”
“好。”他对她的回答很满意,“那讲好了,我等你回来。”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