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晨光》夜出

7、第7章

　　林夏阳端着三杯榨好的橙汁到客厅的沙发坐下。

　　林伟收住了话头，眼眶还有些泛红。

　　梁里从来都知道人生尽是苦难，也习惯了在苦难里打滚，她曾以为被苦难绊住了脚步就应该裹着不幸前行，她也曾执拗地把自己困在阴暗的牢笼中，不死不休。

　　她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可今天她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他乐观、坚强，像石缝里的种子，逆境而生。

　　梁里的内心波澜微起。

　　“小梁家是哪里的啊？”林伟适时地换了个话题。

　　“我是本地人，家在中心小学那边。”

　　梁里的外公是中心小学的老师，学校给老师分了房。梁里的妈妈是独生女，早年丧母，一家人住在外公的房子里。

　　“中心小学啊，夏阳还在中心小学读过书呢......”

　　闻言，对面的林夏阳低下了头。

　　林伟仰头喝了大半杯橙汁，起身拍了拍林夏阳的肩膀，转身对梁里说：“小梁，我公司还有事要忙，你在家坐着，让夏阳陪你转转。”

　　梁里也起身，和林伟道别。

　　林伟走后，梁里在林夏阳殷切的目光中喝光了一整杯橙汁，然后被林夏阳拉着参观林家别墅。

　　别墅有三层，后门外还有一个小花园。方叔方婶的房间在一楼。二楼分别是林伟和林夏阳的房间，还有两个客房。三楼是一间书房和一间琴房。书房里的写字台上铺开几张小楷，字体遒劲大气，林夏阳略带骄傲地跟梁里说那是他多年练习的成果。

　　书房对面还有一个房间，看起来像是两个屋子打通的。门虚掩着，梁里往里看了一眼，一面墙贴着大大的镜子，镜子前是一排扶手，像舞蹈教室，房间中间摆着各种她看不懂的器材。

　　林夏阳赶在梁里进去之前伸手把门关上了，他抿着唇和梁里说：“我带你去参观我的房间吧。”

　　梁里瞥见他眼里有一丝焦虑和不安，她忽然明白了，那里不是什么舞蹈教室，应该是专门给他复健用的房间。

　　里面装满了他的笨拙和羞耻。

　　梁里压下心底的一丝酸涩，扭头对林夏阳说：“你的房间干不干净啊，会不会有你穿过的臭袜子？”

　　林夏阳不满似的戳了戳梁里的肩膀，小声说：“我很干净的。”

　　梁里看他别扭的样子突然很想笑，她双手推着林夏阳往楼下走，“走走走，快带我去看看你很干净的房间。”

　　林夏阳的房间是真的很干净。浅灰色细纹的床单罩在白色的真皮大床上，床头柜、沙发、衣柜依次靠墙摆放。房间是朝阳的，窗子两侧垂着深灰色的窗帘。

　　梁里走向窗边，把手搭在窗帘上，这就是昨天她站在别墅外看见的窗子，原来窗子的另一边是这样一番景象。

　　“梁里，过来坐啊。”林夏阳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子。

　　梁里在林夏阳的旁边坐下，她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

　　一个女人的照片，她一身淡黄色的长裙，靠在一棵树边，微风轻起，她及腰的长发、飞扬的裙摆和嫩绿的柳枝一起被吹到了画面之外。

　　“这是我妈妈。”林夏阳伸手把相框拿了过来。

　　猜到了，梁里点了点头。

　　“我经常会忘掉很多事情，所有我每天起床后都会看看妈妈的照片，这样就不会忘记她的样子了。”林夏阳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上女人的脸，眼里带着化不开的依恋。

　　梁里心头泛酸，慢慢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钱夹，她用左手拇指挑开透明夹层，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夹出一张照片。

　　“我也有一个不想忘记的人。”梁里把照片摊在左手掌心，向林夏阳的方向挪了挪。

　　这是一张一寸照，照片的右下角还盖有钢印，上边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歪歪扭扭的系着条红领巾，咧着嘴笑着，露出一排豁牙。男孩眼睛很大也很亮，像颗黑色的玻璃珠。

　　“是我弟弟。”

　　林夏阳边拧着头看着照片，边问梁里：“那他在哪儿呢？”

　　梁里深埋着头，手指一遍一遍地轻抚着照片的边缘，半天才开口：“是啊，他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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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梁里听见林夏阳叫她。

　　她寻声看去，只见林夏阳递来一颗棒棒糖。她扯了扯嘴角，接过棒棒糖，拆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

　　水蜜桃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丝丝密密的甜，柔软而绵长。

　　“有没有开心一点？”林夏阳上身微微探向梁里，笑盈盈的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期待，梁里仿佛看见了考了一百分的林夏阳扯着试卷等待表扬的样子。

　　似乎被他的笑容感染了，梁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夏阳心花怒放。

　　“那你以后不开心了就来找我，我随时都给你准备着棒棒糖。”林公子豪爽地拍了拍裤兜，兜里的棒棒糖发出“哒哒”的撞击声。

　　梁里笑了笑，没答话，转而问林夏阳：“你每个周六都到咖啡店来，是为了来看我吗？”

　　林夏阳显然没有想到梁里会这样问，他有些害羞，用手搔了搔头发诚实地回答道：“嗯，我怕我会忘了你。”

　　因为怕自己会忘了你，所以在每个周六的晚上都去你打工的地方看你一眼，就像每天早上捧着妈妈的照片看一遍一样。

　　“林夏阳，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梁里看着林夏阳的眼睛说道。

　　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只可惜你找错了对象，梁里是一个早就没了灵魂的人，对于你的真诚，她无以为报。

　　临近中午的时候梁里从林夏阳家离开，她回到学校吃了午饭，然后收拾了两件衣服，装了两本书准备回家看看。

　　前几年外公去世了，一家人仍旧住在外公的房子里。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6点钟了。

　　梁里的家在城西，这几年政府侧重城东新区的发展，很多大型企业都迁址城东，这让本就有些老旧的城西显得愈发荒凉。

　　下了公交，马路对面那三栋红色的五层建筑就是中心小学家属楼，梁里家在最里面的一栋。

　　老式建筑没有电梯，梁里走在逼仄的楼道里，楼梯两侧的水泥墙上歪歪斜斜的画着几个涂鸦。

　　梁里一口气爬上五楼，有些喘，她顺了顺气，抬手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梁里微微皱眉，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昏暗，客厅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窄缝。钱秀婕躺在沙发上，右胳膊挡在眼睛上。茶几上摆着一瓶快要见底的二锅头，地上堆着一排啤酒瓶，两瓶没开封的，一瓶倒在地上，流出的啤酒撒了一大片，剩下的都是空瓶子。

　　梁里叹了口气，放下书包，挽起袖口，把酒瓶一个一个码放好，又到卫生间拿出拖把擦了两遍地。

　　收拾好客厅后，梁里有些喘，她试着喊了两声妈，钱秀婕还在睡着，完全没反应。

　　梁里屏息蹲在沙发的尾部，静静地凝视她的睡颜。

　　不多时，她起身走向厨房，打开了一扇小窗户。把堆在水池的碗筷洗刷干净。然后打开冰箱，翻出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和一个土豆。

　　淘米、煮饭、洗菜、炒菜。半个小时后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酸辣土豆丝做好了。

　　梁里再次回到客厅，轻轻拍了拍钱秀婕的肩膀：“妈，妈，起来吃饭了。”

　　钱秀婕闻声把搭在眼睛上的胳膊拿开，缓了一会，似乎觉得有点儿渴，她爬起身，抓起茶几上的二锅头又灌了两口。

　　梁里见状，上前一把拉下酒瓶。

　　钱秀婕被梁里拽得一个趔趄，她缓缓抬头看向梁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醉酒后的呆滞，半天后她吐出一个字：“滚！”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随后梁国生推门走了进来，他看见梁里后先是一愣，然后加快了换鞋的速度，笑道：“梁梁回来啦，等着爸爸给你做饭去啊！”

　　梁里走到梁国生身旁，拉着他的手问：“爸爸，工作累吗？”

　　梁国生布满老茧的双手清晰地感受到女儿双手传来的温度，他拍了拍梁里的手说：“爸爸不累，不累。”

　　梁里绷着唇线点了点头，“我做好饭了，叫妈一起来吃饭吧。”

　　钱秀婕斜倚在沙发上，头也没抬。

　　“又喝这么多酒，走了，吃饭了。”梁国生走过去，试着架起她。不料钱秀婕胳膊一挥又重新摊倒在沙发上，她指着梁里喊道：“让她滚！”

　　梁里蹲在地上盛饭，钱秀婕的叫喊声吓得她一抖，她拿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后又继续默默盛饭。

　　钱秀婕看她没有反应，从沙发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向梁里。梁国生想要拉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到了身后。

　　钱秀婕冲到梁清面前揪起她的袖子破口大骂：“我让你滚你听见没有！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干什么！你一个人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死在外边！”

　　钱秀婕自己都站不稳，她把瘦弱的梁里揪得东摇西晃，摇晃间梁里的眼泪滚了下来。她终是没忍住，挣脱开钱秀婕，拽着书包跑出了门。

　　梁国生叹了口气追了出来，他叫住了往楼下跑的梁里。

　　梁里站在楼梯下，看见爸爸顶着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他微微弓着背，似乎不像以前那样高大了，幽暗的灯光下，他朝她一步一步走来。

　　“梁梁，别怪你妈妈，她年龄大了，心情不好，再加上喝了酒就爱说一些难听的话。”

　　梁国生踌躇了半天，挤出这样一句话。

　　梁里使劲眨了眨眼，对梁国生说：“我知道的爸爸，快回去吧，我先回学校了。”

　　说完她转身跑下了楼。

　　她有什么资格怪她妈妈呢，她就应该像钱秀婕说的那样死在外面，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