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晨光》夜出

6、第6章

　　别墅区外，梁里没有离开。

　　林夏阳回家后不久，别墅二楼的灯就亮了起来，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子两边的世界。

　　梁里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出神，眼睛里满是愧疚和歉意。她慢慢蹲下/身子，把脸埋在胳膊里，试图阻挡那些不安的情绪。

　　别墅的保安见梁里在别墅区外久久不肯离开，上前询问：“女士，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梁里回神，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回到寝室，简单洗漱后，爬上床，把自己闷在被子里。

　　辗转了好久都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林夏阳朝别墅走去的背影。泛白的路灯下，他形单影只，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家门走去，很孤单，也很落寞。

　　这个初夏的夜晚，梁里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又翻了个身，她妥协般地长叹了口气，抓过枕边的耳机塞到耳朵里。

　　她在手机的音乐列表里翻了一圈，手指划过一首钢琴曲时停住了。

　　《童年的回忆》。

　　流畅悠扬的琴声响起，梁里慢慢地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梁里就起床了，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有些凉但很清新，路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老人路过。

　　梁里在学校外的一个早点铺子喝了碗粥，吃了个茶叶蛋，又打包了一盒小笼包。

　　然后她上了一辆公交车，正是昨天从林夏阳家回来的那趟车。

　　到湖西别苑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梁里抱着小笼包站在别墅区外张望着。

　　物业的安保工作做得很严格，非业主进入别墅区都要进行严格的检查和登记。

　　她寻摸了一会儿，就看见远处跑来一个人。

　　黑色的运动短袖，黑色的紧身运动长裤，外边套一个灰色的短裤，脖子上围了一个白毛巾。

　　林夏阳再次看见梁里的时候明显地一愣，然后快步朝她走来。

　　梁里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她张了张嘴，半晌小声地对林夏阳说：“对不起，昨天是我太冲动了，我该和你道歉的。”说完，她抬起脸看他。

　　林夏阳脸上呆愣的表情一点一点被笑容取代，他摇了摇头说：“没关系的，是我做错了事，你才生气的。”

　　阳光普照。

　　他的脸上不像往常一样干净，因为刚刚的运动流下的汗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汗珠被清晨的阳光照得莹莹发亮，顺着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一路划过腮边、脖子、锁骨，最后钻进了他的衣服。

　　他轻轻地笑着，眼睛闪着清亮的光芒，那是快乐的光芒，没有怨怼，没有隔阂。

　　梁里揪了一晚上的心仿佛在一个瞬间就被理顺了，她举起手里的餐盒对林夏阳说：“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你还没吃过早饭吧？”

　　他的目光很快被她手里的食盒吸引，拉着梁里说：“还没吃呢，你来我家和我一起吃！”

　　梁里任他拉着自己往别墅走去。

　　开门的是方叔，他看见门外的梁里马上就笑了，“哎呀，小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方叔边说边后退着让开了路。

　　“我来看看林夏阳。”梁里也笑着和方叔说。

　　“梁里给我带了好吃的。”身后的林夏阳指着梁里手里的餐盒狡黠地跟方叔说道。

　　方叔连声道好，他笑呵呵地接过梁里手里的盒子，朝客厅里走去。

　　客厅中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面朝大门，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男人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脸上的轮廓和林夏阳有七八分的相似，但明显要比林夏阳睿智和成熟许多。

　　方叔在林伟面前站定，指着身后跟着的梁里对他说：“小伟啊，这个就是梁里，昨天也是她帮忙把夏阳送回来的。”

　　林伟马上起身，向梁里的方向走了过去。

　　方叔帮梁里介绍：“小梁，这位是夏阳的爸爸，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早饭。”说着方叔拎着餐盒往厨房方向走去。

　　“林叔叔好，我叫梁里。”梁里朝林伟微微点头。

　　林伟忙迎上前去，温和有礼地对梁里说：“你好你好，梁里。多谢你对夏阳的照顾啊，我这段时间忙，还想着过段时间亲自和你道谢呢。快来，和我们一起吃点儿。”他边说边带着梁里和林夏阳往餐厅的方向走。

　　林家的餐桌很大，长方形的实木桌大概能坐下十多个人，林伟坐在把头的位置，林夏阳和梁里依次坐下。

　　方叔和一位中年女人忙忙碌碌地往餐桌上端早餐，小米粥、各种小菜、各类面点摆了小半张桌子。梁里带来的小笼包也赫然在列。

　　二人忙完后在林夏阳和梁里对面坐下。

　　林家的人吃饭都很安静。梁里因为吃过早饭了，就只喝了小半碗粥，而她带来的小笼包基本都进了林夏阳的肚子。

　　吃过早饭，林伟让林夏阳帮着方叔给梁里打杯橙汁来，然后带着梁里回到客厅。

　　“小梁，真的很谢谢你。”林伟坐在沙发上，轻轻笑着，眼尾拉出两道细长的纹路。

　　“我感谢你并不是因为你在下雨天给夏阳一个毛毯，也不是因为你把他从商场送回家。”

　　梁里有些不解，但仍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林伟轻笑了一下，他看着梁里的表情，并不意外。

　　“我感谢你，是因为你让夏阳感受到了亲情以外的温暖。他说你们是朋友，你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你让他能像正常人一样与人沟通、交往，这种亲情以外的尊重和信任是我无论怎样努力都给不了他的。”

　　梁里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并没有这么善良，她帮助林夏阳或许是因为无法推却别人的请求或许是因为单纯的同情，并没有林伟描述的这样无私。

　　相反，在她泥泞阴暗的世界里，林夏阳的出现仿佛一道久违的阳光，让她不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汲取温度。

　　林伟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噎，“有兴趣听听夏阳小时候的事吗？”

　　一向不爱关心别人琐事的梁里莫名地点了点头。

　　林夏阳的妈妈叫夏婉，那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她家境富裕，在嫁给林伟之前就已经是当地一位小有名气的钢琴家了。

　　而遇见夏婉的时候林伟还是一个工厂里的毛头小子。

　　和大部分爱情故事一样，小伙子用温柔和爱赢得了姑娘的芳心。

　　两个人很快结了婚，婚后林伟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辞了工厂里的铁饭碗，下海经商。林伟心思活络，经过最初的磕磕绊绊，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

　　婚后第三年他们迎来了爱情的结晶。

　　二人决定取双方的姓氏，加之温暖、明亮之意为孩子取名，林夏阳。

　　小夏阳活泼可爱，每每在夏婉弹琴的时候都会手舞足蹈，异常兴奋。

　　在他三岁半的一个下午，被妈妈抱上了琴凳，从此开始了与钢琴相伴的岁月。

　　小夏阳很聪明，对钢琴的天赋极高。不仅如此，他还特别的努力，在别的孩子玩玩具、看动画片的时候，他常常在钢琴前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慢慢的，夏婉会带着小夏阳参加一些小型音乐交流会。圈子里的人经常能看见一个稚气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小西装，打着小领结，在台上自信而流利地演奏一首首世界名曲。

　　上学之后，小夏阳更成了学校里的小明星，他不但成绩好、性格好，还弹得一手好钢琴。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同学中绝对的核心人物。

　　慢慢的，小夏阳偶尔还会在北京、上海的大型演奏会上露面，他凭借一次次完美的表演，很快在圈中名声大噪。那几年大概是林家最光鲜幸福的时光了。

　　然而，意外发生在林夏阳十岁的时候。

　　那天下午夏婉带着林夏阳去见她的钢琴老师，车子开出没几分钟，就迎面撞上了一辆大货车。

　　货车司机跑长途，在撞车之前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林伟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夏阳正在手术室抢救，而夏婉被确认当场死亡，已经被拉到了冰冷的停尸间。

　　林夏阳术后昏迷了二十多天，这些天里林伟越来越萎靡不振，直到林夏阳的主治医师和他长谈了一次。

　　医生说林夏阳神经系统受损，会阻碍智力发育，形成智力障碍。未来要进行长期的复健，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学习，他身边时刻需要家人的照看和陪伴。

　　林伟终于绷不住了，当着主治医师的面痛哭了一场，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哭到难以自制。最后，主治医生着实看不下去了，红着眼眶推门出去了。

　　后来，林伟把所有对夏婉的爱都倾注到了林夏阳身上，他亲自带他去复健，慢慢教他说话，教他吃饭、穿衣、刷牙、洗脸……

　　方叔和妻子方婶就是这个时候来到林家的，方叔是夏婉娘家的远房亲戚，和夏婉的父母走得很近。他们看林伟一个人照顾林夏阳很辛苦，就在自己孩子工作之后到林家帮林伟父子俩。

　　那几年里，林夏阳过得很苦，复健的日子很艰辛，但只要是林伟吩咐的，他都会认真地完成。

　　后来林伟尝试着让林夏阳去上学，但林夏阳明显跟不上老师的进度，而且还有很多同学嘲讽、奚落甚至动手打他。

　　那个时候林夏阳经常湿着衣裤回家，书包里早上装好的文具到晚上回家就不见了，胳膊和脸上有时也会被涂得花花绿绿的。

　　直到有一天林伟看到儿子身上的青紫痕迹后便再也没有送他去过学校。

　　他为林夏阳请了家教。又约了夏婉的老师指导他钢琴。

　　林夏阳的记忆力变得很差，常常一个字要反反复复教好几天才能记住。像算数这种需要逻辑思维的课程他更是做不来的。而钢琴对他而言就只剩一堆一模一样的黑白键子和不曾磨灭的热爱。

　　在漫长的几年里，林夏阳学会了自己吃饭、穿衣，认识了基本的汉字，甚至能独自在别墅附近活动。在老师的指导下，他的钢琴水平虽然没有突飞猛进的提升，却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慢慢接近他曾经的水平。

　　后来，林伟怕林夏阳长时间不和人接触会与社会脱节，就拜托朋友，让他每周六在恒亚的中心广场表演钢琴演奏。

　　他想让林夏阳出去看看外边的世界，见见不同的人，哪怕遇到一些小小的困难也是他所乐见的。

　　可他没想到的是，林夏阳居然给他带回来了一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