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普丹战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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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我那可怜的衰老的神经能否得到舒缓，主要取决于帕默斯顿先生，路易·拿破仑和其他一些身居高位的无赖。如果我们再次发生冲突，我就可能难以脱身……现在一切都取决于维也纳是否愿意把两公国让给我们，而非奥古斯滕堡，毕竟两公国是注定要与丹麦分离开了。”在罗恩写给布兰肯堡的信里，他一语道尽了雷希贝格现在面临的艰难抉择。
雷希贝格当然不希望普鲁士借着和丹麦的战争做大，势力超过自己。他现在开始后悔自己贸然参加了这场战争，想要用尽办法马上结束它。因此他把视线转向奥古斯滕堡，忽然之间觉得这个年轻人竟还是个不错的人选，掉过头来支持他似乎并不是不能接受的。
“这选择是我最不乐意看到的，然而遗憾的是，它成型的可能性非常大。”奥蒂莉亚摇着头，对奥地利的选择啧了一声。
“这是为什么呢？除了奥地利和其他德意志邦国的意思，您还面对了其他方面的压力？”坐在她对面的拉萨尔虽然思维依然敏捷，但神情明显有些恍惚，显出一副心不在焉的表现。
“当然是国王，他忽然又觉得支持奥古斯滕堡也不为错。王储夫妇更不必说，始终都是奥古斯滕堡最忠实的支持者……”奥蒂莉亚觉察到了拉萨尔的神思飘摇，于是她停下了叙述，转而问了起来，“您看起来有什么心事，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啊？哦哦，并没有，”拉萨尔如梦初醒般恍然回过神，略显狼狈地尴尬笑笑，眼看奥蒂莉亚目光灼灼，他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微红，“只是我坠入爱河了。”
“哦？”奥蒂莉亚微微拖长了声音，语带戏谑，“是哪家的淑女竟能让您堕入情网？”
“是丹尼格斯家的小姐，名叫海伦。”拉萨尔说起心上人时，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看名字就可知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奥蒂莉亚一边称赞，一边忽然想到历史上的美女海伦曾引起特洛伊战争，她隐约感觉这不是个好兆头。
“她的确十分美丽，也非常年轻，但我们彼此的心意出人意料地相通。我私下里向她求了婚，她也不嫌弃我比她年长许多，竟然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我打算过一段时间就去日内瓦，亲自向她父亲提亲。”拉萨尔的笑容欢畅无比，好像一个初尝爱情滋味的毛头小伙子，他欢天喜地地向奥蒂莉亚讲述了许多他和海伦相处的琐事，幻想着婚后的幸福生活。奥蒂莉亚只觉得自己周围弥漫着一股恋爱特有的酸臭味，这不可避免地令她想起了当年和罗恩在一起的欢愉时光，她不由得心生怅惘起来。
“我说这些话大约是惹您厌烦的，请您不要介意。”拉萨尔啰啰嗦嗦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奥蒂莉亚算是丧夫多年，他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我并不介意，我是真心羡慕您能找到自己所求的爱情的。”想到自己和威廉之间过多的斗智斗勇，心力交瘁，奥蒂莉亚倒是真的艳羡拉萨尔年纪一把还能如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一般沉溺爱河的。
“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您一定要赏光出席。”拉萨尔甚至琢磨着要让奥蒂莉亚给自己未来的孩子当个教母，脸上写满了幸福的憧憬。奥蒂莉亚看着一阵牙酸，挥手把他赶了出去，她自己黑着脸取出一份王储早前写的备忘录，准备重温一下普鲁士王室对支持奥古斯滕堡所提出的报偿：
伦茨堡要成为邦联的堡垒，基尔港要成为普鲁士的海军基地，两公国还要加入关税同盟中，开凿运河，以及和普鲁士签订一系列军事和海军协定。
“奥古斯滕堡会同意这些要求的。”王储当时信誓旦旦地说道，奥蒂莉亚却不怎么相信王储的保证。她也不希望奥古斯滕堡同意备忘录上的索求，不然她还拿什么理由吞下两公国呢？麻烦只在于现在国王又赞同起奥古斯滕堡的即位，她得想方设法令国王对奥古斯滕堡产生恶感，务必放弃这一不着调的想头才好。
“陛下，请您看看这份请愿书，这上面足足有三万个签名，都是希望把两公国并入我国的人签署的。”转天见到威廉时，奥蒂莉亚摸出了一份请愿书，摊开来放在威廉鼻子底下指指点点。
“看来民意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威廉嘟嘟囔囔着，拿过请愿书细看起来。看了好一阵子后，他盯着奥蒂莉亚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但我听说，维也纳也转而支持起奥古斯滕堡了。”
“是的，所以我打算让伯恩斯托夫在会议上提出，既然奥古斯滕堡家有权利争夺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公爵的位置，那奥尔登堡家岂不更有资格？”奥蒂莉亚早有盘算，威廉一时间目瞪口呆：
“奥尔登堡？”
“是呀，陛下，奥尔登堡家族十八世纪就是两公国的公爵，细算起来，奥古斯滕堡家族和格吕克斯堡家族都是它的分支，难道奥尔登堡家不具备资格吗？”奥蒂莉亚笑吟吟地盯着威廉，后者一时语塞：
“这还真是……”
“所以，陛下还是不要太执着于奥古斯滕堡王子为好。即使我们要支持他，也要看看他能不能同意王储当日提出的要求。”奥蒂莉亚的话让威廉频频点头：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听我儿子说，奥古斯滕堡近期会来访问你我，还是见了他以后再做定夺吧。”
“陛下英明神武，都听陛下的。”奥蒂莉亚凑在威廉耳边奉承了一句，威廉顿时乐呵呵起来，还顺势揪过奥蒂莉亚的手亲了一口。奥蒂莉亚笑嘻嘻地任由威廉攥着自己的手，顺便帮妹妹打听了一句，“现在是休战期间，陛下允许前线的军官回来探亲吗？”
“这些都会有安排，不过我侄子和儿子，还有毛奇都得留在前线，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们得及时应对。”
奥蒂莉亚暗暗同情着玛尔维妮：看来她所希望的，停战期间腓特烈·卡尔可以回来短期休假的可能落空了。当她晚上回去后把这个消息告诉妹妹时，出乎意料的是，后者并没有太过失望：
“这我早就料想到的。”
“不对啊，你昨天还念念叨叨着，想让他早点回来，今天怎么突然摆出一副相思病痊愈的样子？肯定有情况！”奥蒂莉亚眼神精明地扫视着妹妹，玛尔维妮被她盯得心虚得直笑。奥蒂莉亚一眼就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于是上去就准备强抢，“是收到信了吧？还不老实交代？”
玛尔维妮笑嘻嘻地左躲右闪，脸颊红红的，不知是因为气喘还是因为羞涩：“这可不能给你看，里面都是我们的私房话呢。”
“我是你亲姐姐，有什么不能看的？枉我还为你在陛下面前打探情况，真是个不知感恩的家伙。”奥蒂莉亚伸手去拧玛尔维妮的脸颊，后者一巴掌打掉她的手：
“讨厌，捏出皱纹就不好看了呢。”
“怎么？怕情郎嫌你不漂亮？他要是那么肤浅，还要他做什么？”奥蒂莉亚两只手左右开弓，揪着玛尔维妮的小脸一顿揉搓，后者郁闷地扁着嘴，只好把刚到手的信拿出来，叠了一部分不那么私房话的内容给奥蒂莉亚：
“好了好了，只准看这一点，别再揉搓我了。”
奥蒂莉亚这才松开妹妹，拿过信细看，她一眼就看见前面开头的称呼是——“还算有点良心的女人”，不由得噗嗤一笑：“这就是他对你的叫法？什么叫‘还算有点良心的女人’啊？”
“因为我先给他写了信捎了东西，所以在他看来是我先服软，所以还算有良心。”玛尔维妮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奥蒂莉亚险些笑倒在地：
“那倘若是他先给你写的信呢？”
“那我就是‘没良心的女人’。”玛尔维妮羞得耳朵尖都红了起来，恼恼地跺了一下脚。奥蒂莉亚却还要拿腔拿调地往下念：
“‘你托人带给我的手炉虽不怎么精致，但勉强还能入眼，也还实用，这说明你是用心给我挑选了日用品，总算还有那么一丁点良心，不枉我往日对你那么好。你的信我一直放在身边，今天正式休战，我总算可以打开看了。我就知道你这个女人一定会把信写的黏黏糊糊，看得人心里酸溜溜的不好受，幸好我早清楚你的德性，一直坚持到现在才打开看，不然岂不是影响我打仗的心情？真是个不懂事的女人！’”
“别念了！”玛尔维妮羞得用手帕掩住了脸，两只小脚在地上胡乱跺着，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奥蒂莉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念得断断续续：
“‘好在我这个人向来宽宏大量，看在你是一介无知女流，且诚心诚意悔过了的份上，我姑且原谅你一回。但你不要以为这件事轻易就能过去，我可是都记在心里了，要是日后你再犯同样的错误，我就两罪并罚，一并处理你。现在天气转暖，你的手炉暂时用不上了，我让我的仆人这次送信的时候把它放回了我家里，送给我用就是我的东西了，你别想再讨回去。你有什么东西要捎带给我的，就让人交给我的仆人，给我一并带过来。我也不知道我们要在此地盘桓多久，这取决于你姐姐的谈判能力……’”
“好了好了，后面的内容不能给你看了，”玛尔维妮双颊滚烫，扑到奥蒂莉亚身上抢回了自己的信，“我明儿就回我自己的住处，给他收拾些东西带去。”
奥蒂莉亚目瞪口呆，对自己妹妹过河拆桥的速度大吃一惊：“今天收到信，明天就要抛弃你可怜的姐姐，看来王子殿下很有眼光啊，你可真是‘没有良心’。”
“等我把给他的东西捎带走了以后再来你这里，”玛尔维妮白了姐姐一眼，并不觉得奥蒂莉亚想要挽留自己是出于姐妹之情，“你只不过是想让我帮你带孩子而已。”
“不用说得那么直白嘛。”被揭穿了心事的奥蒂莉亚嘟嘟囔囔地耸耸肩，无奈地接受了自己要独自带几天孩子的事实。
而此时的奥古斯滕堡不得不把孩子留在妻子身边，让她看管，自己则要亲赴柏林，争取自己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公爵的地位。他的大女儿奥古斯塔·维多利亚对父亲的离去很是不舍：“爸爸，你要去多久呀？”
“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如果不顺的话就要多停留一段时间。不过肯定不会来不及赶回来给你过生日的。”奥古斯滕堡摸摸女儿圆嘟嘟的小脸，亲了亲她的额头。奥古斯塔·维多利亚愁眉苦脸，小大人样的叹了口气：
“我听说普鲁士的首相是位很可怕的夫人，她会为难爸爸吗？”
“她是个难缠的角色，但我们有普鲁士王储夫妇的支持，相信会有胜算的。”奥古斯滕堡笑着揉揉女儿的头发，“想不到你也知道俾斯麦，你说说她怎么个可怕法？”
让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想象可怕还是有些困难的，奥古斯塔·维多利亚把自己平日听的童话都发挥了进来：“我猜，她没准像糖果屋里的巫婆那样，会吃小孩子的。”
奥古斯滕堡被女儿丰富的联想逗得笑出了声：“你这话要让她知道了，她没准真会把你啊呜一口吃掉的。”
虽说这只是句逗弄女儿的玩笑话，但当奥古斯滕堡真的见到奥蒂莉亚，听到她开出的条件时，他觉得对方是真的要把自己啊呜一口吞了。
“王储殿下的备忘录我想您是看过的，我们主要讨论的点也将围绕备忘录里的内容进行。”奥蒂莉亚口上是这么说的，暗地里却附加了许多自己增设的条件。罗恩昨天给她写信抱怨，说停战延期已经造成了军心动荡，如果不能顺利吞并两公国，会对政府的信誉造成严重影响。他生怕奥蒂莉亚对奥古斯滕堡做出太多让步，因此一再对她提出警告。
“弗里茨提出的条件我大都是赞同的，比如基尔港的使用，我对普鲁士海军使用该港口并无异议。”为了当上两公国的统治者，奥古斯滕堡不在意出卖一些本应属于自己的利益。
“那么殿下能否保证，在成为君主后建立一个保守主义的政府？”奥蒂莉亚并没有理会奥古斯滕堡的各种保证，而是淡淡地提出了自己的一个条件。她提出的问题很有技巧：奥古斯滕堡作为王储的密友，自然是自由主义的拥趸，倘若他同意自己的要求，他在建立政府后就会和政府形成对立，同时失掉德意志邦联中自由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的支持；可倘若他不同意，那自己就可以到威廉面前添油加醋，说他不同意普鲁士提出的条件，不甘心受摆布了。怎么看，都是自己稳赢不输。
这下奥古斯滕堡果然踌躇起来，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不能釜底抽薪，反对自己一贯的立场，但也不好直接拒绝奥蒂莉亚，只能含混而过：“我想这也不是我个人能提前保证的。”
那就是不同意了，这就够自己去做文章的了。奥蒂莉亚微微一笑，她之前一直用这个理由哄骗雷希贝格，告诉他奥古斯滕堡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不适合与奥地利合作。可惜雷希贝格依然选择把他放入了棋盘之中，那自己就要告诉雷希贝格，奥古斯滕堡无论如何也不能从自己的掌心中逃脱。自己要给这头公牛套上犁，让它耕地。
“或许您也知道，您有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那就是奥尔登堡家族。他们在法理上比您更具有优势，您就没有考虑过会因奥尔登堡家族而败下阵来吗？”奥蒂莉亚继续挑逗着奥古斯滕堡，后者果然有些心急：
“或许您有解决的办法，如果没有您的支持，奥尔登堡家族是不足为虑的。”
“如果您要听我的话，您何不同意把两公国变成普鲁士的行省呢？我保证您可以出任它们的总督。”奥蒂莉亚笑嘻嘻地说着奥古斯滕堡绝不会同意的条件，后者只能对这近乎羞辱的回答报以无奈的一笑：
“这是我不能同意的呀，阁下。”
在奥蒂莉亚的诱导下，四个小时的会谈中，奥古斯滕堡说了太多的不同意。因此当奥蒂莉亚向威廉汇报时，威廉都对那个年轻人颇有微词：
“你说他不同意和我们签订海军协定？还不同意在北海和波罗的海之间开凿运河？”
“是的，陛下。他还特别激烈地反对让出领土来修建防御工事。我和他再三阐述了这对我国的重要性，他却说这些工事只要一平方英里的土地就足够了。”奥蒂莉亚添油加醋的叙述把威廉气得不轻：
“简直岂有此理！王储简直是交友不慎，亏他还为奥古斯滕堡作保！”
“现在不是责怪储君的时候，陛下还是做个决断吧。不过我个人认为，我们的要求已经被全部拒绝，进一步谈判实属毫无必要。”奥蒂莉亚想起昨晚奥古斯滕堡和自己告别时的话——“我想，我们可能还会见面的”，她在心里暗暗笑了起来：抱歉，奥古斯滕堡殿下，我们再也不见吧。
“的确没有必要。其他国家都是什么态度？”威廉也不愿再和奥古斯滕堡谈下去，转而问起了列强的看法。
“英国、法国和俄国都不太可能偏袒奥古斯滕堡。拿破仑不想违背他的民族原则。俄国也不会反对我们，毕竟我们是它唯一的朋友。英国向来信奉孤立主义，他们只会在嘴上抗议，却不会当真出兵。”
“所以，停战期限一到，你认为我们是否该继续开战？”虽然威廉说的是问句，但奥蒂莉亚却能看见他眼中对胜利的渴望，于是她微微一笑，朝他点点头：
“陛下，在一次这样流血的出征之后，我们不能两手空空地走到我们民族面前。只要丹麦不妥协，我们完全可以出兵。”
“说得好！”威廉老怀大慰，他看看周围无人，便朝奥蒂莉亚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她刚一爱着自己坐下，他便一把将奥蒂莉亚搂在怀里，“这么看来，你可真是我的知己呀。”
奥蒂莉亚伏在威廉胸前，得意洋洋地弯起嘴角。她笃定丹麦绝不会放弃两公国，她要借着接下来的战争一举吞下这块油脂飘香的肥肉。
果然，丹麦绝不在两公国的问题上让步。因此一个月的停战期一到，普奥联军立刻开始向日德兰半岛继续推进。这一次毛奇策划突袭杜普尔要塞背后的阿森松岛。
这座岛上四面都是胸墙，驻守着一万八千名士兵，海军的军舰也在附近游弋。而普鲁士的海军此刻还龟缩在港口中。丹麦人笃定普鲁士人只能从跨海大桥的方向正面突击，因此甚至没有设立夜间的岗哨。当毛奇获悉这一情报后，他立即策划了一场夜间偷渡。普鲁士军队在凌晨三点登陆阿森松岛，只阵亡了四百人就一举拿下了该岛。丹麦海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看着己方伤亡惨重，大批士兵被俘。
这一胜利大大打击了丹麦人的信心。随着联军的进一步推进，丹麦政府只坚持了两周，就主动出来求了和。克里斯蒂安九世表示乐意献出两公国的权利给奥地利和普鲁士。对丹战争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普鲁士和奥地利怎么分割这块躺在砧板上的肉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普丹战争（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