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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战端初起(一) ...

  •   “既然陛下已经有了决断,我自然会按照我之前所说的那样离去,绝不给陛下造成任何困扰。陛下您身为一国之君,实在无须对我有什么负疚之情。”威廉的情妇中,奥罗拉绝对算得上最善解人意,宽和柔顺的一个。当威廉吞吞吐吐地对她表达了分手之意时,她没有一丝抱怨,而是立即答应了下来。
      “我实在是抱歉,这是一场意外,我本无意和你分手。”如果奥罗拉大哭大闹,还可能消磨掉威廉胸中的愧疚之情,偏偏奥罗拉不哭不闹,还能说出一番温柔识大体的话,威廉愈发内疚起来,他握着奥罗拉的手,深深叹了口气,反倒是后者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慰着他:
      “陛下何须如此挂怀呢?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甚多。但我们总要从不如意中寻出些令人开心的地方,就好像从一串被压坏的葡萄中选出一两个尚显饱满的一样。您与我不得已而分离,诚然是一个充满遗憾和痛苦的过程。但换个角度想想,您与我依然同处于柏林的天空下,仍然可以时常见面,并非天各一方,这又多么令人欣慰呀。就让我们彼此栖居在各自的土地上,不时地遥遥相望吧。”
      为免威廉过于伤感,奥罗拉还为他吟诵了一首她母亲贝蒂娜非常喜欢的荷尔德林的诗歌:“如果人生纯属辛劳,人就会
      仰天而问:难道我
      所求太多以至无法生存?是的。只要良善
      和纯真尚与人心相伴,他就会欣喜地拿神性
      来度测自己。神莫测而不可知?
      神湛若青天?
      我宁愿相信后者。这是人的尺规。
      人充满劳绩,但还
      诗意的安居于这块大地之上。我真想证明,
      就连璀璨的星空也不比人纯洁,
      人被称作神明的形象。
      大地之上可有尺规?
      绝无。 ”
      奥罗拉的种种知情识趣的举动抚平了威廉原本激动的情绪,也让他由衷地感到负疚:“终究是我有错在先,对你的补偿,你尽可以提出。”
      “陛下若说这样的话,那就是对我生分了。我能在茫茫人海中得遇陛下这样的知己,已经是三生有幸了。至于补偿,我大胆猜度您指的是经济方面,请您不要用庸俗的金钱来侮辱我对您的情谊,虽然您与我被迫分离,但我对您的爱意是矢志不渝的,在我的心里,您和我始终站在一起,这样的话,我们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分别吧。”奥罗拉的话柔婉甜蜜,极大地满足了威廉的自尊和自得之心。他暗暗在心里叹息:相比脾气时不时比自己还大的奥蒂莉亚,奥罗拉的确是个令自己开怀的可人,一旦分手,到底使人感到遗憾。
      “既然如此,若是你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施以援手。”
      威廉的承诺正中奥罗拉下怀,她盈盈一笑:“陛下这话令我受宠若惊,眼下我就有要您施以援手的地方呢。”
      “你尽管说来。”
      “我打算定期举办沙龙,如果陛下百忙之中能大驾光临一次,那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奥罗拉的请求在威廉看来实在是小事一桩,他毫不迟疑地就答应了下来:
      “这没什么问题,你去和我的副官商量时间,我定会给你捧场的。”
      “多谢陛下垂爱,”奥罗拉说到这里,眼角眉梢里终于透出些许哀婉,“一想到日后不能再和陛下亲近,总令我不胜悲伤。”
      威廉忙又对奥罗拉一番安慰,就在他安抚前情妇情绪时,奥蒂莉亚正在忙忙碌碌地对法兰克福的王侯会议作出最终的回复。她和威廉刚回到柏林没几天,二十四位君主便联合起来发来了信,请威廉一起去共商德意志邦联改革的事宜。威廉这次还算聪明,直接把信扔给了国务部处理,奥蒂莉亚自然要和其他人商讨后开列威廉赴会的条件,哪里有时间顾及威廉的情感生活?
      “必须举办真正的全体国民大会,德意志举国上下直接参与。只有这样的代表体系才能给普鲁士所需的安全,使得普鲁士无需做出无益于整个德意志的牺牲。邦联的部门无论采取何种人为设想的机制,都不可能排除王族和特定阶层的影响,必须在国民大会上找到制衡与修正的对策。”
      普鲁士发出的这份声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之前奥地利已经提出要由各邦国的议会间接选举出德意志议会,现在普鲁士要想给它的策划判死刑,那就势必要提出一种更加民主的制度。这要求和普鲁士政府的独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邦联改革的一只脚已经进了坟墓了。”奥蒂莉亚和奥地利大使卡罗利如此笑言,后者只能赔笑不语。卡罗利知道奥地利的计划的确被这份声明打了个粉碎。若是他们回应同意声明中全民普选的部分,那就相当于消弭了小公国的势力。而且哈布斯堡境内的其他民族也会利用普选提出自治的要求,奥地利政府绝不会容许普选这种事出现。卡罗利现在对奥蒂莉亚改观:这是一个毫无顾忌,不受约束,不择手段的人,她可以在上一刻利用王公贵族反对人民,也可以在下一刻煽动人民来威胁王公贵族们,只要对她有利,她不需要任何原则。
      既然被认为没什么原则性,奥蒂莉亚就打算干一件更没有原则的事,她和威廉商量着打算再一次解散议会。威廉对此没什么异议,直接点了头,顺便还问了奥蒂莉亚一句:“奥罗拉夫人要主持一次盛大的沙龙,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陛下有这份闲情逸致,倒不如多关心一下丹麦问题。”在奥蒂莉亚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威廉灰头土脸:
      “丹麦……丹麦能有什么问题?”
      丹麦现在的问题可就大了。这个由半岛和群岛组成的国家领土面积不小,对普鲁士颇有威胁。而它的成员构成偏又十分复杂。丹麦国王统治的区域包括三个地区:一,丹麦本土,居民主要是丹麦人,居住在波罗的海和日德兰半岛的北端;二,荷尔施泰因公国,居民主要为德意志人,居于日德兰半岛的南端,还掌握着波罗的海极为重要的港口基尔;三,石勒苏益格,居民成分混杂,南部主要是德裔,北部主要是丹麦裔,地理位置夹在丹麦本土和荷尔施泰因之间。
      这三个地区虽说都位于丹麦国王的治下,荷尔施泰因和石勒苏益格却不属于丹麦,只是与丹麦共戴一主而已,这被称为君合国。丹麦本土的人口数量更占优势。而荷尔施泰因曾是德意志邦联的成员,在法兰克福议会还有一席之地。该公国理当属于荷尔施泰因公爵,如今公爵之位由丹麦国王兼任。石勒苏益格却不属于德意志邦联。虽然如此,但这两个位于易北河的地区却被统称为易北公国,且自认为是决不可分割的。这源于15世纪时丹麦国王的宣言,承认两公国是永不分开的。这个口号也得到了两公国全体德裔的支持。
      同一个国家内混居着两种居民,冲突在所难免,尤其是两个种族一强一弱时。丹麦国王一般情况下对待身为少数族裔的德意志人还算友好,但随着十九世纪民族主义情绪日渐强烈,矛盾便开始爆发。两公国的德意志人开始呐喊着反抗来自丹麦的枷锁,他们的奔走起义当然引起了德意志地区人民的关注,就连当时的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都曾对他们施以援手,因为普鲁士的干预,两公国并入德意志的呼声越来越高。至此爆发了第一次石勒苏益格战争,两公国试图用武力把石勒苏益格并入德意志,推翻丹麦的统治,另行拥戴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公爵奥古斯滕堡为统治者。
      就在起义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顶不住欧洲压力的腓特烈·威廉四世放弃了两公国,和其他邦联成员国一起撤了军。丹麦在战争中取胜。这并非证明丹麦武力强盛,而是出于其他列强希望丹麦领土完整的考虑。英国尤其在其中极力斡旋,因为丹麦控制着波罗的海,而波罗的海恰好影响着英国的贸易和航海。
      最终在英国的周旋下,各国于伦敦召开了一次会议,并且准备签订一份议定书,保证丹麦领土完整,两公国不再分离,还要顺便解决丹麦王室的继承权问题。
      如果说事情至此已经足够复杂的话,那么丹麦继承权问题的复杂性就足以让所有人头疼了——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和丹麦实行的王位继承法是不一样的。两公国实行的是萨利克继承法,此种继承法不承认女性有继承王位的资格。早在二十多年前,萨利克法就曾造成汉诺威和英国的分离。这正是因为汉诺威实行萨利克法,而英国偏偏选出了一位维多利亚女王,因此汉诺威在王位继承上彻底和英国脱离开了。丹麦现在面临着相同的处境——丹麦的法律同样允许女性继承王位。
      本来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只要现任丹麦国王,奥尔登堡王朝的腓特烈七世生下男孩,所有麻烦都可以迎刃而解。但最最令人头疼的一条出现了——腓特烈七世没有子女,且没人指望他能生出合法的子嗣。这位国王两次婚姻都以离婚和丑闻收场,第三次婚姻还是一场贵庶婚。而三次婚姻都没能诞育子嗣,因此不少人怀疑腓特烈七世根本不能让女人怀孕。而腓特烈七世还是奥尔登堡王朝的最后一位国王,他没有直系后代,那就只能从旁支里挑选继承人了。
      首先被挑出来的当然是腓特烈七世的小叔费迪南德,他是血统纯正的王族。可惜这位王叔同样没有子嗣,且在今年一命呜呼。这下算起来和腓特烈七世血缘最接近的就是腓特烈七世的亲姑姑,丹麦的路易丝·夏洛特公主。另外还有已故国王腓特烈六世的长女卡洛琳公主,同为腓特烈六世女儿的威廉明妮公主,以及腓特烈六世的妹妹,嫁给奥古斯滕堡公爵的路易丝公主。如果她们中有一个男人,丹麦王室也不必对继承问题大为头疼。可为了平衡两公国的要求,他们只能另选男性继承人。
      挑挑拣拣许多年,丹麦王室终于选出了推定继承人——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宗德堡-格吕克斯堡公爵克里斯蒂安。格吕克斯堡一支是奥尔登堡家族的小分支,向上追溯可以追溯到三百多年前的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三世。身为格吕克斯堡家族首领的克里斯蒂安自然有资格继承丹麦王位,但他的继承顺序并不靠前。之所以能在众多人选中脱颖而出,总赖他有个好妻子。
      克里斯蒂安的妻子路易丝来自黑森-卡塞尔,她的母亲正是腓特烈七世的姑姑,路易丝·夏洛特公主。她算是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八世的侄女,与丹麦王室血缘亲近。她的母亲也愿意为了她和女婿放弃自己以及自己儿子的继承权。
      事情至此,在伦敦的会议上,各国便认可克里斯蒂安有权同时继承丹麦和两公国。当初普鲁士和奥地利也是同意这一协议的。为了安置失意的奥古斯滕堡公爵,时任普鲁士驻法兰克福议会代表的约翰·冯·普特卡默尔在他妻子奥蒂莉亚的撺掇下,劝诱公爵和丹麦签下了协议。在协议中,公爵保证他本人和家族都不会做出“可能扰乱或危及丹麦国王的领土的和平”的事情。因为丹麦政府认定公爵并没有继承权,所以公爵也不曾在协议中明确放弃继承权。公爵还放弃了他在公国的大量地产,将它们和丹麦国王换得了几百万塔勒的钱财。丹麦的继承问题总算就此告一段落。
      这些复杂的情况奥蒂莉亚分几天时间,简单地给威廉讲了几句,后者大呼头疼:“亲爱的奥黛,可怜可怜一个上了年纪,不能再思考如此繁难问题的老人吧,别再说了。”
      “这种事不光陛下您头疼,多少饱学之士也都因此头疼着呢。我听说英国的帕默斯顿先生曾经说过,这世上只有三个人能把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的问题讲明白。一个是英国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他已经死了。一个是个德意志的教授,他疯了。还有一个就是他自己,但他早就忘光了。”奥蒂莉亚看着威廉烦恼的模样笑出了声。
      “你就是第四个喽。”威廉示意奥蒂莉亚坐到自己身边来,后者不大耐烦地坐过去,大咧咧地靠在威廉肩膀上翻着手里的文件:
      “我也算不上对此精通,只不过我深知这其中问题的复杂性。而且,现在丹麦国王还活着,有朝一日他死了的话,这些麻烦的复杂性非得增加一倍不止。”
      威廉摇着脑袋,对“丹麦”这个词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连饭后甜点都不想看到丹麦酥了。他捏捏奥蒂莉亚的耳垂,引得她看过来后才问道:“弗里茨是否有和你说他对议会关停的态度?”
      再次解散议会是威廉和奥蒂莉亚早商量好的,为的还是打击自由派的势力。威廉生怕自己的儿子又开始立场摇摆不定,他眼巴巴地希望奥蒂莉亚告诉自己,弗里茨对此保持了沉默,谁想到奥蒂莉亚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张信纸,拿腔拿调地念了起来:
      “我今天已经向陛下陈述了我在从普特布斯致您的信中所阐述的观点,我曾请求您不要在我自己向国王说明之前告诉他。昨天在内阁通过了一项后果严重的决议,因为大臣们在场,我没有反驳陛下。今天我反驳了,我叙述了我的疑惑,阐明了我对前途的严重担心。国王现在已经知道,我是内阁的坚决的敌手……”
      “别念了!”威廉连耳朵根都涨得通红,他一把拽走了奥蒂莉亚手中的信,灼热的目光几乎要让信纸燃烧起来。尤其是当他看到“国王现在已经知道”那句话旁,奥蒂莉亚还拿铅笔批注了一句——“我们现在也知道了”时,他几乎要大发雷霆了,“这个不肖子!他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抗议?”
      “不参加内阁会议。”奥蒂莉亚干巴巴地回答。
      “蠢货!”威廉自认为自己不算机智,但也绝不愚钝,为什么自己的儿子却总能做出蠢事?这大约是奥古斯塔的责任。可叹现在尽可能教育他却成了自己的责任,“参不参加内阁会议是由他随口说了算的吗?”
      “殿下执意不来,您还能怎么办?”奥蒂莉亚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又给自己惹来了麻烦的任务:
      “那你就去见他,说服他来参加会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战端初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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