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丝万缕》钎钎

14、同心结 “你答应嫁

　　蒙锦给蒙毅留下一封书信，两人便乔装成家丁的模样上路了。在马车里，蒙锦讲述了她和扶苏公子的故事：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她8岁时，秦国刚刚灭了赵，皇上在宫中设宴犒赏有功的诸位将士。“那是我第一次进皇宫，里面好大，好美，我乘大家不注意便从宴上偷偷溜出去玩，没想到，走着走着便找不着方向了，我急得蹲在一边哭起来，这时，扶苏公子走了过来，原来他也是从宴上逃出来的。他带着我去御花园，我们在那里捉萤火虫，躲猫猫，还给我编花环......至此后我们就经常约在蒙府后面的小山上偷偷见面。”蒙锦越说越甜蜜，不禁眉眼含笑的迳自陷入沉思中。许久后，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红结，“这是我们用彼此腰襟的丝带编织而成的，同心结，结同心！”
　　经过一天马不停蹄的奔程，巍巍的甘泉山渐入眼帘。云阳，一个风景如画的小城，山围水绕，盆抱而聚。冶峪蜿蜓贯其腹，泾水滔滔绕西南。它是大秦的军事重地，咸阳城的北部屏障。
　　来到军营，他们向守门的侍卫谎称是蒙府的家丁，受蒙老爷差遣来给内史大人送封家书。守卫通传之后，将她俩带到将军营中。
　　“是你们！”蒙恬的眼中飘过一抹惊喜，脸上却没有现出一丝笑容，“你们为何到云阳来了？”
　　“我们......”
　　“是这样的，”香莲赶紧抢过蒙锦的话来，“阿锦从临淄回来，一直都没见到大哥！她甚为想念，就过来看看将军！”她边说边向阿锦使眼色。
　　“是吗？阿锦！你是来看大哥的？”蒙恬问。
　　“是！妹妹是来看大哥的！”蒙锦埋下头，声音很细很低。
　　蒙恬淡淡的笑了笑，随后转向香莲，“卜姬也是来看我的？你也想我了么？”他的目光火辣辣，滚烫烫。
　　脸羞得绯红，香莲有些不知所措，“将军真会说笑，我是担心阿锦一个人在路上不安全，所以陪她一道来，路上也有个照应！”
　　“原来如此！”蒙恬有些失望，敛回嘴角的笑意，喃喃的说，“看来是我太多心了！”
　　“大哥，我们在路上听说扶苏公子从马上摔下来，他有没有受伤？”蒙锦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扶苏公子？”蒙恬深深的瞅了妹妹一眼，“公子很好，只是受了些皮外伤！阿锦，你们先下去休息，明天我会派人送你们回咸阳！”
　　“明天？我才刚来啊。大哥，你能带我见见公子吗？” 蒙锦急了。
　　“公子没事，你就不用担心了！”蒙恬淡然道。
　　“见一眼就走，可以吗？”蒙锦可怜兮兮的哀求道，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转。
　　“唐安！带两位小姐到营帐休息！”蒙恬毫不为之所动，看样子他是铁了心不让阿锦见扶苏了！
　　香莲有些愤愤不平：“将军，阿锦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的事自己可以作主，你这个大哥管的也太多了吧！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来云阳就是为了见扶苏公子的！不见到他，我们是不会走的！”
　　蒙恬瞟了香莲一眼，冷然道：“卜姑娘，阿锦的事就请你不要插手了！”
　　这句话就如一瓢凉水将香莲浇了个彻头彻尾。
　　“小姐，卜姑娘，二位还是先随小人到营帐休息吧！”唐安插过话来。
　　香莲忿恨的瞪了蒙恬一眼，“算我多管闲事，自讨没趣！”她满腔怒火冲出了将军帐。

　　黑夜笼罩了整个大地，身后的军营淹没在浓浓的夜色中。香莲在野外漫无目的的转悠，天空阴阴沉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有的只是一片片翻滚的乌云。初冬的晚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冷，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知走了多远，香莲突然发现前方有个石洞。里面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不过她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她是山的女儿，大山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亲切的。
　　在外面捡了一堆枯枝，香莲走进去燃起了篝火。
　　石洞还蛮干净，洞里还有一些干草，估计曾经有路人在这停留过，看来今晚自己可以安心得在这里宿夜了。
　　香莲正聚精会神的打理着自己的小窝，突然听到洞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有人！她迅速踩灭了篝火，挑起一根最粗的树枝，悄悄藏到一旁。
　　脚步声传进了洞里，离她愈来愈近了。
　　香莲扬起树枝，猛力的劈过去，那人身手还不错，很灵活的避开了，她抬起胳膊准备再给他一击，手腕在空中被死死的擒住了。
　　“莲儿，是我！”
　　“蒙恬！”她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蒙恬重新燃起了篝火，笑道：“走了这么远，终于停下来了！”
　　“你不会一直跟着我吧？” 香莲噘起小嘴问道。
　　眼前的人笑而不答，目光和煦，温暖，盛满了无限的柔情，可她的心却依然感到寒冷！
　　“谁让你跟来的！” 香莲没好气地瞪了蒙恬一眼，在篝火旁坐了下来。
　　“还在生气吗？” 蒙恬坐到她身旁，低声问道。
　　“我并不想掺合令妹的事，我只是可怜那种相思的痛苦！你放心吧，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的，而且我也不会一直呆在你们蒙府，说不定等你回咸阳的时候，我早就已经走了！”
　　话语时，心一阵一阵的痛，一阵一阵的痛，痛到了呼吸里，痛到了血液中！香莲不自已的用手捂住了胸口。
　　“我又何尝不知相思苦！” 蒙恬凝望着面前的篝火喃喃自语，片刻后，他伸出手搂住香莲，俯首贴在她耳边，道：“你哪也别想去，因为我会把你绑在我身边，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柔和，柔和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香莲狠狠的咬住唇，这温馨，这甜蜜像是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撒了一层盐，让她更伤，更疼！
　　日月为盟，笄珮为誓，青柳为证！当日他信誓旦旦，结果却是她孤单一人在河边望穿秋水！
　　他明明负信弃约，却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让她连责怪的勇气都没有！
　　他明明就不在乎，却又伪装的情深似海，想引诱她再次沉沦，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时，香莲真想大吼，把堆积在心头的这些怨，这些恨全部发泄出来，在他面前发泄出来。可张开嘴时，却一声也发不来，只能痛苦的把一切咽了回去，变成一句淡淡的话：“将军请回吧，我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蒙恬的手微微一颤，缓缓地从香莲腰间移开，“回去吧，天冷了，总不能在这里过夜吧，当心冻着了！”
　　香莲低哼一声：“用不着将军操心，我本就不是个娇贵之躯，在哪都无所谓！”
　　望着面前冷若冰霜的脸，蒙恬心中掠过一丝痛楚，他低声问：“你是不是还在为当日的失约而埋怨我？”
　　香莲不语，漠漠的目视着眼前的篝火。
　　篝火仍在熊熊燃烧，发着光，散着热，石洞却依然阴暗，依然寒冷。
　　蒙恬重重的叹息，无可奈何的叹息，“莲儿，我很抱歉，但我别无选择！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可以理解我的苦衷！”他的声音暗哑而深沉，语气中夹带着难以言尽的酸楚。顿了顿后，他又继续说：“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竟从天而降，或许是上天眷怜，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莲儿，你也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机会？香莲冷笑，你有给过我机会吗？即使你不能亲自来，就不能托个人送封信吗？
　　你根本就被把我放在心上，根本就不在意我苦盼的焦心！
　　想到这里，她冷冷的回道：“如果可以重新选择的话，我宁愿我们一生一世，永远永远都不要再相见！你走吧，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一抹受伤的表情飞进了蒙恬的眼中，沉寂半晌后，他缓缓起身，踉踉跄跄地奔出石洞，消失在黑暗中。
　　香莲呆呆的望着漆黑的洞口，心就像跌入了无底的深渊，眼泪再也无法控制，一如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是不是蛮不讲理？是不是太任性？是不是太执拗？是不是太无情？他不会理我了，不会再理我了！
　　香莲有些后悔，开始自责，眼泪不停的流，不停的流，一直流到筋疲力尽，一直流到昏昏沉睡。
　　一阵凉飕飕的冷风将她从梦中惊醒，香莲不禁打了个寒颤，洞外依旧漆黑一片，篝火依然雄雄燃烧，而她依然觉得无比的寒冷。
　　身体瑟瑟的蜷缩进盖着的“被子”里。被子？咦——哪来的被子？香莲心下一惊，坐起来一看，是件披风！她仔细看了看这件披风，好像是蒙恬的，没错，是他的！他不是走了吗？莫非......
　　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啊——”香莲尖叫一声，重新躺下来，故意将披风掀到一旁。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洞外飞奔进来，她连忙闭上眼，心中掠过一丝甜甜的喜悦！熟悉的大手替她重新盖好披风，就在那手指无意中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香莲的心蓦然纠了起来，他的手像冰一般凉！他一直都在外面吗？初冬的夜，好冷，好冷，好冷，这个傻瓜！
　　眼睛眯出一道缝，香莲看见蒙恬往火中加了些枯枝，默默的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向洞外走去。
　　“阿恬——”香莲再也忍不住了，坐起来，低低的，颤颤的叫着眼前人的名字。
　　蒙恬停下脚步，迟疑了一会，才慢慢回过头来，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眼中的怀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是喜悦，是欣慰！
　　“我吵醒你了？”
　　香莲摇摇头。
　　“别走，好吗？”她往旁边挪了挪，示意蒙恬到自己身边来。
　　“刚才做噩梦了么？”蒙恬靠着她坐了下来，“别怕，我不会离开的！”他的声音很温柔很深沉，含着一片怜爱，也带着一份坚持。
　　“你一直待在石洞外面？”
　　蒙恬没有回答，静静的瞅着眼前的人，痛惜的，专注的，关切的眼神停驻在那泪痕未消的脸上。
　　“不回军营，待在外面干嘛！天这么冷，也不怕感染了风寒！” 香莲佯嗔的瞪着面前冻的发青的脸，发白的唇，一阵一阵的心疼。
　　“最寒冷的天也比不过你对我的冷漠！” 蒙恬握起香莲的手，搁在胸前，他的掌心多了几分热度，“莲儿，不要躲着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心在沉沦，一点一点地，一步一步地，越陷越深，越陷越深！香莲想要点头，忽然有个声音萦回在耳边，“等回到沛县，我们就成亲！”
　　她猛然清醒，无奈的摇头，绝望的摇头，挣扎着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的握在手心不放。
　　“莲儿！” 他有些慌，有些乱，有些失措！
　　“阿恬，自从我们分别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一切都不同了！”
　　“卜家的人早就搬走了，你也离开了善琏，是吗”
　　“嗯，你怎么知道？”
　　蒙恬动了动唇，却没有说话，停了一瞬后又问道：“那你去了哪里，告诉我这一年来都发生了什么事？”
　　“有位好心人告诉我他们去了沛县......” 香莲断断续续的讲述着这一年来的故事，自己如何来到沛县，如何遇上刘季，还有如何来到咸阳，邂逅蒙毅等等，一切的一切。
　　“刘季向我求婚，我答应了！”声音细若蚊吟，可还是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你答应嫁给他了？”握着手的力度骤然加剧，手上的骨头就快被他捏碎了，香莲疼得不由自主地哆嗦，却没有想要抽回手来。
　　“阿恬，对不起！” 香莲低低的说。
　　他的手松开了，他的眼神冰冷的可怕。香莲不禁打了个哆嗦，一阵阵寒气向她袭来，穿透了皮肤，直达心底！
　　接下来便陷入了无言的冷寂。
　　沉默，只有沉默，要命的，该死的沉默！
　　两颗心在沉默中绝望，在绝望中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