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来世》白衣友

3、第 3 章

　　我记得那天阳光明媚，我怀着略带阴郁的心情爬上少室山。我在想师姐心里在想什么。是会欣喜能遇见那人还是悲伤着以往？
　　在少林门口遇见小沙弥，小沙弥片刻后带了一少林师兄出来：“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玄净，几位施主请跟我来。”
　　师姐难得晃了一下神，清灵师姐拉了她一下才反应过来：“请大师带路。”
　　我不禁看着师姐的背影走神，刚刚她是看到玄净大师才怔住的吧。难道……
　　未等我想出结论，我们已经步入少林大殿。主持看了掌门的信：“其他几个门派你们可去过？”
　　“中原门派，皆以告知。”师姐恭敬地答道。
　　“今日时辰虽早，但几位辛苦，不如在外院厢房歇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再上路。”
　　师姐看了眼我们，师姐师姐们均轻微点头：“那叨扰了。”
　　出了大殿，一小师傅上前：“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远道而来，由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寺院吧。”
　　“多谢，我在寺外走走，几位师兄妹就劳烦小师傅了。”无念师姐说完转身朝室外走去。
　　“师姐……我跟你一起去。”我叫住她。
　　“想一个人走走……”
　　我心不在焉的跟着参观，想着师姐会不会……会不会去找他了。于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参观队伍，开始装作无意实则有意地去寻找师姐和那人的踪影。
　　直到我走到少林寺外的习武场，我见到那个叫玄净的和尚带着少林弟子在练习少林棍法。我静静地站在一颗山石之后，心里唾弃自己，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优秀。
　　一阵风带动了习武场附近的竹叶沙沙作响，我抬眼望去一片竹林，我不禁一惊，无念师姐轻功立于竹梢，掩藏在竹林中，若不是我熟悉纯阳宫服饰，定不会发现。她在这里待了多久，看了多久？
　　我心底涩涩的，可也没办法开口，更没办法参活进去，直到傍晚，我在厢房的走廊上遇见回来的师姐：“师姐，你去哪呢？”
　　师姐看了看我，转头看向院子中的几株青竹：“我去看看。”
　　我想我是懂她这句话，看看，看看他生活的地方，亦是看看他。
　　第二日，我们拜别了掌门，被小沙弥送出了少林寺的山门外，我曾悄悄地落后几步到无念师姐身侧：“师姐，你不去道别吗？”
　　“一别即永别，不早就别过了吗！”
　　我看着师姐的侧颜不禁发了呆，这人心里是不是早已如纯阳，积雪千年。
　　清灵师姐见我们落后，催促一声：“还不快点，长安的师兄妹来信，长安被侵，事态紧急，我们得去帮忙。”于是我从走神的状态回转过来，急忙走上前，与小沙弥道别后，策马疾驰，赶往长安。
　　无人知道，小沙弥在纯阳弟子走后，去了玄净大师的禅房：“他们已经出了山门，赶往长安。”
　　敲着木鱼的玄净并未停止手中的事，只是回道：“谢谢。”
　　经过一场战争的长安，残垣断壁，显得异常的萧条。遇到的百姓都是流民，满面显露着凄苦彷徨。我已经在这有半月，半月以来，见过人世间最多的无奈。我们尽可能的布施行药。救得了人命，却救不了人心。
　　有一天，留守的天策士兵过来，让我们迅速撤离，因为，当晚有一波叛军会趁夜黑再次进攻，抢占长安最后的一片土地。流民巷人口众多，且大多都是伤残老弱，想用半日撤离实属难题。然而天策军在长安已不剩多少，援军也是远水，他们亦是坚持不了多久的。但他们不会撤离，让我们带着百姓先走。可是先走，断后的可能就永远只能在后面了。
　　听了天策士兵的通知，我见无念师姐走到了护城河边，河边已无红花绿柳，河水也是黄暗沉沉，我不知道她望着河面在想些什么。我默默地站在不远处，想起第一次见到天策将士的时候，那是在来的路上，碰到他们在从叛军刀下解救被追杀的百姓，红翎战马，英姿卓卓。后来顺路一道走了一段路，这些人会饮酒高歌，会谈笑天地，唯独不会放弃手中的长枪。他们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他们告诉我，前路不孤独，战场有兄弟姐妹，黄泉路上亦有兄弟姐妹，唯一遗憾的是不知自己能守多久，唯愿来世，再入天策，再铸军魂。
　　“师姐，我们走吧！”
　　静默，在我以为师姐没听见准备再开口的时候，我听见师姐说：“师弟，召集纯阳众人。”
　　纯阳众人集聚在河岸边，师姐转过身：“出门前，掌门曾嘱咐过我们慎入战争之中，但这段时间，我想你们也是有感有悟。那么，今晚有兵来袭你们已是知晓，敌众我寡，全员撤离是难上加难，我想留下同天策军抗敌，你们有何想法。”
　　“我早已看不惯叛军所作所为，若不是掌门嘱咐，我早已冲出去。”
　　“无念师姐，我想同你一起。”
　　“天下苍生，亦是道，我留下。”
　　……
　　纯阳的众师兄弟开始纷纷表态，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最前面的她。只见她一抬手，制止了众人纷纭：“现在，愿意组织民众撤离的请站到我的右手边。”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禁止，尽是无人站出来。
　　“你们都要留下吗？有想过后果吗？”
　　“师姐，纯阳弟子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那好，掌门曾让我带领好众位师姐兄师妹师弟们，现在请诸位听我指令，不得违抗，可有异议。”
　　纯阳弟子皆拔出配件，立剑于后，笔直地站立着，如同早课，听师姐指令练剑一样，表示无异议。
　　“下面，我点到名字的人出列：清灵师姐、玄明师弟、萱雅师妹……”只听见无念师姐念了十五人的名字，然后说：“清灵师姐，请你带这些纯阳弟子们组织保护百姓撤离。”
　　“师姐，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的，虽然我剑术不及众师兄师姐，可我也能算一助力啊。”玄明师弟急忙说道。
　　无念师姐挥手制止了这十五人欲开口说的话：“玄明，你乃家中独子；清灵师姐，纯阳山脚下，奶奶还等你照顾；萱雅，你弟弟只有你了……并且，必须有人去保护百姓撤离，你们责任重大啊。”众人皆惊，清冷严厉的师姐尽记得所有人的情况，这时候已经有感性的师妹们开始无声的哭泣。
　　“剩下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从这一刻，脱下你们的道袍，换上普通衣物，拿起你们的剑，这一刻就不是纯阳弟子，待到这一劫结束，我带你们披上道袍，回纯阳请罪，可好？”
　　“好！”纯阳弟子表情俱是肃穆，响应到。
　　傍晚，无念师姐便领着我们不到百人的纯阳弟子去了天策居建立战略防御的地方：“无念前来支援天策将士。”天策将军见到穿常服的众纯阳弟子，便知晓了情况，迎我们进了军营。
　　那晚，天色昏暗，却被战火点亮了半边天，手中的剑沾染着鲜血，变得有千斤重，我们却不能因此放弃手中的剑。无念师姐剑术高超，穿梭在战场上，在有人情况危急的时候立刻前去相助，不顾己身。叛军的大刀一刀砍在我的左肩之上，之间一把剑横过来一挑，救了我。无念师姐就站在我的面前，清丽的容颜血迹斑斑，浅色的衣裳染成了曼陀罗花开放的颜色，剑影刀光，她嘱咐师兄拖我去后方包扎伤口：“师姐，我不走，我被砍的是左手，我还有右手，我还可以杀敌。”周围全是厮杀声，我甚至不知道师姐有没有听到我的话，我只能在师兄的护佑下一步一步地往后方去，我频频回头，却看到让我肝胆俱裂的一幕。无念师姐被三个敌军缠住，身后，敌军将领神色狰狞，手持长枪瞄准了师姐的背心：“不……师姐，师姐，你快躲开……”时间和空间在那一时刻变得浓稠，我眼睁睁地看见那把长枪一点点靠近，刺穿血肉的声音似乎很清晰地回想在耳边，我再回过神，战场中站着两人，一黄衫和尚抱住了师姐，背心插着一柄长枪，师姐周围的敌军被七秀和少林的弟子所阻拦，援军到了。
　　我挣脱师兄的束缚向师姐跑去，我怔怔地站在她们身旁。只见师姐一脸茫然的转过身，再悲痛欲绝地看着那柄长枪，举剑削掉了大部分，顺着男子倒下的方向抱着他跪在地上，颤抖的双手抚上男子的面庞：“我……我有药，我有纯阳宫最好的金创药……”师姐哆嗦地手伸向自己的腰间，却被男子按住了：“子衿，纯阳宫待你可好？”
　　“好，特别好，师兄师姐照顾，师妹师弟友爱……你别说话，求你……让我给你上药……”师姐声音也开始颤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两人重叠的手背上。
　　“不用了，子衿……今生予以佛主我不曾后悔。”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逼你，我只想活在有你的同一片天空下，求你……坚持住……我带你走……”师姐尝试着抱起男子，却没法挪动分毫。
　　男子伸手缓慢擦了擦师姐的眼泪：“子衿……好好活着……未有今生，我许你来世，只要你好好活着……”语音未落，男子的手直接垂落身旁。
　　“不……阿恒……阿恒……求你……求你……”耳旁只有师姐绝望地哭喊，我只能站在一旁，宽慰的话一句也无法出口。
　　那一役，由于中原门派自发组成的援军赶到及时，我们击退了叛军。只是损伤也是惨重，纯阳弟子便去了十余人。师姐命人将牺牲的众人进行火葬。我看见师姐去拜访了少林弟子，：“请诸位大师让我点走玄净大师的骨灰，我定会将其完好的送回少林。”说完便了下去，惊地众佛门弟子纷纷侧身，有人想扶起师姐，师姐拒绝，跪地不起。少林弟子一番商议后，答应了师姐的请求，一年轻的小和尚将骨灰送了出来，还说了一句：“玄净师兄此次出来，请示方丈后在大殿跪了一天一夜。”
　　之后，师姐便带着纯阳弟子以及逝去的纯阳弟子的骨灰回了纯阳宫。
　　纯阳的雪还是在下，师姐在大殿门外跪了三个时辰，神情冷漠，眼眸无神。掌门站在她面前只道一声：“去吧！”她便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我向掌门请示后，跟在了师姐的身后。一路上，师姐未曾开过口。到了少林，跟方丈言明，便将骨灰埋于后山。
　　那天下着小雨，我撑着油纸伞立于师姐身后，看着她满身泥泞，仍旧一把一把地往上堆土，泪流两行：“你说，我好好活着，你许我来世，你会兑现承诺的对吧？你会等我的对吧？那么，我会好好活着，只待来世！”
　　那之后，纯阳多了一个不开口的道姑，每日清扫纯阳的台阶、道路、广场。她不再练剑，不再引导弟子，只是默默清扫，不理众人。我时常去找她，帮她扫地，看她喂鹤，给她讲纯阳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只是再没得到过她的回应。她像是封闭了自己的世界，后来的纯阳弟子都叫她无言道姑，这世上，越来越少的人知道有一清丽俊秀的道姑叫无念，有一巧笑嫣兮的姑娘叫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