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来世》白衣友

1、第 1 章

　　我记得拜入纯阳宫的那天，漫天鹅毛般的大雪，山路异常难行，让我感觉没有尽头，更无心去欣赏纯阳特色的雪景。走了不知多久，终于步上最后一阶台阶踏入太极广场。双手扶膝弯腰，已是累的大喘气。调整片刻，再抬头，或是因为大雪之故，偌大的广场上几乎无人。为何是几乎，只因有一道姑执伞而立于太极广场中间，面容清丽，窈窕之姿。她一直在那？那不就见到我刚刚的狼狈，不仅有些懊恼。
　　“我乃纯阳宫弟子，道号无念，奉师之命，接引你入门。”
　　她的声音如同其人站在那的感觉一样——清冷，瞬间将我开始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
　　“请跟我来。”说完转身缓缓而行，我急忙跟上，很快步走近她。然后，我看见头顶出现半边油纸伞，我想着，她走那么慢应是为了等我吧。
　　我与她二人一同步入纯阳宫大殿拜见掌门，也完成了我的入门仪式。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纯阳宫弟子，引你入门的无念便是你的师姐，有何问题可请教于她，无念，你带你师弟熟悉一下纯阳宫吧！”
　　“是，掌门！”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跟我来，先去安排你的住处。”
　　一路上，无念师姐为我介绍了纯阳宫各殿地址、早课时间、练剑时间等等，简要明确，让我无从开口想要跟她说话的心情。一条路再远也会有尽头，而我面对着房门，心想着住所为何不能再偏远一些。
　　“好了，这是你住的地方，你收拾一下，我先离去。”
　　在未等她转身之际，我叫住了她：“唉……无念师姐，你入门前的名字叫啥，叫你道号觉得有些疏远啊！”
　　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叫无念。”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挠挠头，恼自己不会说话。只是，后来，我几乎问遍了所有的师兄师姐，从一个是无念师姐同乡那打听到，她曾经有个很美的名字。
　　来到纯阳已有些时日，除了偶尔有无念师姐带领的早课，我很少见到她。她不与众弟子一起练剑，她很少来饭堂与众人就餐。其实，应当说，她只是一个人，远离人群。众师兄师姐说她不合群，师妹师弟则畏她不言笑。
　　“你若是找无念有事，便去论剑台吧！”一师姐这样告诉我。
　　于是第二天，我背着自己的剑，来到离纯阳宫很远的论剑台。因海拔高，论剑台常年落雪。而在顶上，那抹清丽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练剑，惊鸿游龙，剑在她手上多了几分凛冽。
　　她经常在这练剑，一练便是一整天。
　　她自带干粮，食山野间的果子。
　　她练剑时心无旁骛，所以直到她停止才发现我的存在。她就站在那看着我，我不说话，她也不开口。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我反而被她看得越发窘迫。“师姐……”我直愣愣地唤出口。
　　“你找我可有事？”她将剑背于背上。“时间不早了，可回？”
　　我从未发现自己是个嘴笨的人，只能走在她身侧回了纯阳宫，一路无言。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去论剑台，日复一日地看她练剑。而她似乎对于我的存在并无任何感觉。练自己的剑，然后结束时问我：“可回？”
　　总觉得自己就这么看着她练剑似乎很傻，也很荒废。于是，我执剑于一旁，慢慢地跟着她的招式比划起来。依旧是一路无言的回路，惊喜的是在道别的那瞬间，她对我说：“练剑需要基础，你每天扎半个时辰马步，挥百下剑，再来论剑台找我练剑。”等我反应过来，人影已是不可见。
　　自那天以后，我每天早上上完早课，做好她安排的基本功，便去论剑台。她不会再自顾自地练剑，开始放慢节奏，教我心法剑招。同样的剑招，我总觉得她做起来特别好看。她会纠正我的姿势，会在我啃干粮的时候递果子，会在我练的好的时候眼带柔光。其实啊，师姐是个挺温柔的人，不是吗？
　　“师姐，你是在纯阳宫长大的孩子吗？”
　　“不是，我早你五年入门。”早我五年入门，为何剑在她手里感觉似乎不只五年。
　　“师姐，你有家人吗？”
　　“有。”可是听师兄说，她未曾回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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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总是在练剑的时候，问她一些问题，而她的回答总是短短数字。于是，我开始询问身边的人。
　　一日，我无意撞到一师兄，几番接触下，他竟是无念师姐的同乡。我有意无意的跟他打听无念师姐，终于有一日，在一坛好酒的诱发下，他对我说：“你问你师姐的事，我知道的还算蛮多的。家母在她家府上当绣娘，所以她的事我自是知晓一二。”
　　他望了望黑漆漆的天空：“我的家乡是一个山水秀丽的小镇，孕育着同样美丽的女子，而你师姐便是其中较为优秀的一个。她原名徐子衿，本是镇上一大户的女儿，可惜她母亲只是个姨娘，生下她便死了。她在家中地位也就可想而知，爹不疼，主母更不会爱。我母亲告诉我，你师姐在家中也就是丫鬟的命，夫人经常安排她出去采办食材。便是在她七岁那年，她被支使出门去给她姐姐买零食，被人贩子看上。”我听到这，心里一紧，师兄看了我一眼：“别慌，没出事。好在被人看见，救下了。而救下她的人我也熟，一个比我大一岁的邻家哥哥。当时还是我帮忙他把人藏起来的。你师姐醒后，自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我是看过你师姐笑的。巧笑嫣然，顾盼生辉，这样的形容于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哦，对了，说到救她之人，当时不过是个九岁的男孩，家境贫寒，家中只有他爷爷与他二人相依为命。他爷爷身体不好，所以，年少自立，家中生计大部分是男孩在维持。也是在给别人送柴火的时候无意中撞见你师姐被迷晕，才有了救人一事。自那以后，你师姐时常到他家，帮他收拾一下家中，照看一下老人。我母亲曾见过他两，直道是孽缘。在我不断地追问下，我母亲告诉我，原来男孩幼时曾遇入世高僧，经其教诲，加上男孩虽年少，却看惯了时间疾苦，便一心想为僧。无奈家中尚有一老人需人照顾，便许诺高僧，日后安排好后，便去少林拜师……你说，你师姐……她……像不像个笑话。”
　　师兄狠狠地饮了一口酒，接着道：“我终于懂了为何邻家哥哥会多次言语劝你师姐不要再来，却一直不明白你师姐的坚持。就这样过了七八年，女孩长成了妙龄少女，男孩长成意气青年。那一年，青年的爷爷逝去，他便收拾行囊。我想我是知道他去哪，可是他却没有跟你师姐告别。而你师姐那，听母亲说，当家主母想将她嫁给一个可以当她父亲的男人做小，那人是隔壁镇上一大户，家中无子，便想娶妾生子。我看到你师姐来找青年，在青年家中桌上找到一封信，我并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只见你师姐不停的掉眼泪，从早上到傍晚。夕阳的余晖，傍着袅袅的炊烟，我一直觉得那是归家的温暖。而那天，我只从一个女子身上感觉到了无尽的落寞。”
　　说到这，师兄停了下来。我忍不住急切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我母亲告诉我，主母似乎嫌弃你师姐自小什么都不会，嫁入大户人家会丢自己颜面，便让两丫鬟跟着她，让她去七秀学琴技舞艺。其实也不过是将她当成商品一般，增加商品价值罢了。我当时想，你师姐一定会去找青年，那时我心里默默的高兴着。再后来，那跟过去的丫鬟回来说你师姐趁她们不注意跑了。我知道后又是一阵窃喜。家母也是知道青年和你师姐一事，便有意无意打听，得知你师姐出了镇子后加紧赶路，终是追赶上了青年。而青年却只将她们护送到了七秀，便离去。我心想，他们应该是在一起了。”
　　师兄放下酒坛：“可是在我拜入山门的那一年，我看见了你师姐，一个人。我不知道她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她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不再会笑，眼里再也没有情绪波动。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再是那和善巧笑的女子……”
　　我看着师兄摇摇晃晃起身，想着，其实他应该也有千言万语想要去问，却也无从问起。所以今日才会借着酒劲跟我诉说这没人知晓的故事。天空不知何时起飘起了雪花，我在原地拿起佩剑，一遍一遍的练剑。我有些后悔自己因为好奇去问打探她的事，得到了这么一个故事。
　　那晚上，师兄对我说的话，我将它潜在心底。照旧去论剑台练剑，照旧……常常去关注她在何处。
　　除了练剑，她常常站在论剑台的崖边，万丈深渊，风雪漫天，看不清远处风景，可她却常常站在那就是两三个时辰；她常常伫立于去老君宫的桥上，也是静静的望着视线不能及的地方，忽视过往的纯阳弟子，形成一个让人想去破坏却又不忍破坏的孤寂清冷的氛围；她常常去老君宫帮师叔师伯们采药炼药，更多的是持一扫帚在宫外扫雪，那时候，仿佛这世界上除了扫雪这一事在没有能让她关注的了……
　　她是个很认真的人，认真到执着，执着到忽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
　　“师姐，你除了练剑还喜欢做其他什么事吗？”
　　“到了纯阳，悟道，练剑，师傅说我前者欠缺，而我更习惯了后者。”
　　“师姐，明日我与师兄下山去，你可有需要带的东西？”
　　“没有，下山勿要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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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想问的想说的都不是这些，可是我却也问不出口。直到有一天，夕阳西下，所有弟子都去饭堂用晚餐，而她依旧站在那桥上。我站在她的斜后方：“师姐，你其实可以下山去找他。”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这不就是告诉师姐我在打听她的事情，并且知道了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以前吧。
　　她并未转身，只是淡淡地说：“他曾对我说，他会离开，断了我的念想，无念则无欲，不动则不伤。吾名无念，不想让他为难，也是提醒我自己罢了。”
　　“师姐，对不起……我……我不是……”我急于解释，说话也变得不利索。
　　“无妨，并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你以后有疑问，直接问我便是，吞吞吐吐，练剑当练心。”
　　“师姐，对不起。”
　　“回吧。”
　　那日之后，我反而没有那么多疑虑猜想了，她对我说了，其实就是她并不想再提罢了。时间在师姐指导我练剑的剑锋中流逝。我从未想过，我能够见到那一个人。